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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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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开始,我对赵玲的态度有了一些转变。这些转变,我自己都不明白、摸不透。我原先虽说不是极端厌恶她,但也绝说不上是和善。但是从那以后,我却对她产生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态度——欲前欲后,欲迎欲躲。
而我可以感觉到,她对我的态度,也是如此。我不明白这种感情的原因,却莫名其妙有一种享受其中的感觉。
我和她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我们肩并肩,她低我一些,我有时候碰碰她的手,她的肩膀,她对我笑一笑,很开心。
于此相对应的是,陈梦遐似乎越来越低落。是的,我觉得我和赵玲的感觉是“高扬的”,虽然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激动或者兴奋的情绪。陈梦遐像芦苇荡里的一根飘摇的芦苇,整日飘荡,她的眼睛失了魂一样暗淡下去。她的脸上,多了一些红色的伤痕。
当我再见了她一次的时候,我惊讶于她那张可以说是“面目全非”的脸。在我的印象里,陈梦遐总是干干净净的,她浑身上下都是干净的,脸就更不必说了。她的脸又白又嫩,比盛夏里的栀子花还要芳香,可是如今,却比秋叶还要凋零。
我再一次问她:“陈老师,你到底怎么了?”其实,我隐隐地知道,这件事与那个男人,脱不了干系。
陈梦遐再一次以沉默应我,我却不想再闭口不言了。我说:“陈老师,是不是那个……”
我的话没有讲完,她的脸色就一下苍白到了极点。她蹲下来轻轻地说,在我的耳旁,她的气息若有若无,“徐星,我被抛弃了。”
这就是她不能再去小琮那里的原因了。那个男人睡了陈梦遐,潇洒地带走了她的钱,像丢垃圾一样丢下她。
她面色惨淡,神色却无波无澜,“徐星,我被骗子骗了所有的钱。我没有钱了。”
前些日子,我还嘲笑我舅眼光短浅,没想到他有一日也可以做一回预言家——陈梦遐真的是被困在“钱”里了。
她不断地说:“徐星,我没有钱了。”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其实并不是“没钱”,她根本就是一无所有了。
我讷讷地站在原地。我要怎么去安慰一个大人呢?尤其是,在她“身无分文”的时候。我只能说:“陈老师,钱总会有的。”
陈梦遐的眼泪,此时并不值钱地掉下来。她又恍惚地站起来,连声“再见”也没有说,就往前走去。她并不是在走路,她只是在做一项工作,机械地。
我在身后喊她,“陈老师!”
她没有转头。
受了这件事情的影响,傍晚回家的时候,我的心绪总有些不太宁静。赵玲也察觉了我同往日的不同,就问我:“徐星,你今天怎了啊!”
我说:“我替陈老师难过。”于是我把陈老师的遭遇和她说了一遍。她听完却觉得有些不在意,“陈老师这么脆弱吗!不就是没有钱了!”
我听到这话,心里有些五味杂陈。我说:“赵玲,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她说:“有什么好难过的!只是没钱了而已啊!要是陈老师真的没钱了,我给她就是了!为了钱伤心,太不值得了吧!”
她说出的这番话颇有些大道理的意味,我当下进入独自的神思之中,竟然品出一些书中的“大家”意味——视金钱如粪土。我不无羡慕地说:“你说的对。”
她又劝了我一番。无非是围绕着她的“大家”理论又做了一番阐述。几句话把我绕得似懂非懂。彼时我尚且没有想到,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人,毕竟也是在钱堆里待腻味了的人。
赵玲送我到我家的门口。
这几天,她天天这么做。我开始当然是拒绝的,可是她却一定要跟来,还说什么“一路走到底”什么什么之类的。我没听懂,让她再说一次,她却低下头去,红了脸,脚一跺,跑了。直到我后来有一次看到在村里的小摊上摊着五颜六色的书本,并且拿起来看了一看。不知道是不是天意,我恰好就看到了那句话。不消说,那时我心里又是一股奇奇怪怪的感觉,有点排斥,也有点好奇。不过回家躺着细细咀嚼了一番以后,我的心却莫名地活跃起来了。
这次,我都要转身进屋了,她却还在门口站着。
我听到了屋里吵吵嚷嚷的声音了,我舅和他的牌友在打麻将。我回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还不回家?”
她的脸却越来越红,红得我都二丈摸不着头脑。
我正想着,不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吧。下一秒,她凑在我的身边,突然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
实话实说,一开始,我的心里只有惊吓。到后来一些,我才有点缓过神来,才渐渐的,感受到了心脏的跃动。咕噜咕噜,好像不是它跳动的声音。
赵玲跑得很快,也许是我心思滞缓了一瞬间,所以在我的眼睛里,她的身影才若隐若现地没了。
我丧魂落魄地走到家里,绕过烟雾缭绕,绕过嘈杂的吵闹,我走到后院里,蹲下。
“小崽子!想死了是不是!饭怎么还没烧好!”
我又被我舅拉回了现实。这个时候,抬头一看,天显出一种格外清晰的沉重的明亮感觉。已经是迫近的夜晚了。
我站起来,一个没站稳,摇摇晃晃地又跌到地上去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是我舅把我拎起来丢在了厨房的水泥地上。
无可厚非,他的命里,吃饭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今晚烧饭的时候,我却神思缥缈。我不是想起赵玲,却总是慢慢地无限回味地想起那个吻。轻轻的,划过我的脸,但是有温度,有湿度,像一颗水灵的葡萄。
我念念不忘。
在烧饭的间隙,我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非常突然的,在我心中溜过去,但是我抓住了它。
这件事,只能在夜里行动。
这天格外难熬,因为我习惯早睡。等我舅睡去了,我已经困到头都东倒西歪了。我打起精神,偷了钥匙,溜到前屋里去了。
我打着手电,一个个找过去。翻了半天,来回转了好几圈,在我家这个小小的小卖部里,却只看到了一些惯常的东西,比如,方便面,肥皂,毛巾,还有一些小零食。这些东西,能值几个钱呢?
我要找最贵的东西。
我没能如愿。在小卖部里,香烟条已经是天价了。但是,拿脚底板想一想,就知道赵玲是不抽烟的。
可是一种莫名的冲动控制了我,我从橱柜里拿了两包香烟——要是被我舅知道,是要被剁掉手的。
我心砰砰砰地跳,好像赵琳的嘴就贴在我的脸颊上一样。
我把香烟藏到了我的被窝里,转了几个身又觉得心里很不踏实,于是又拿出来放到枕头底下,把头狠狠地戳到上面。闭上眼,浮现的还是我舅拿着刀的样子。我默默地又把香烟条拿出来,掀开我后面的衣服,放到了我的后背里面。
前半夜,膈应着香烟,我几乎没有睡眠。后半夜困得实在是撑不住了,才朦朦胧胧地睡着了。只不过,梦里也不是很安稳,我的手被我舅剁掉了,横截面鲜血淋漓。
第二天,当我困顿地走在上学的路上的时候,快到赵玲家的时候,一种强有力的恐惧感将我紧紧攥住了。不过,我的害怕,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我正在犹豫的时候,赵玲出来了。她略低着头,等到再接近了我一些,才注意到了我。我喊她:“赵玲。”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徐星!”
我说:“你怎么垂着头,怎么了吗?”我觉得我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以前我是死都说不出这些话来的。我大概向什么屈服了。
我拿出书包里的两包香烟,对赵玲说,“给你。”
她看了一眼,没有意外地说:“香烟?我不要。”
我塞给她,“给你。”
她甩了我的手,皱眉:“我真的不要。”
“不能丢。”我说得分外坚定,看着她。也许那时候我的表情并不显得那么和善,所以她好像是受到了一点惊吓,手指软软的没有动作。于是我就把它们一根根掰回去,满意地看着它们紧紧地包裹着香烟。
她把那两包烟随意地放到了书包里去,恹恹地说:“徐星,我外公得病了。”
得病了?
我本来是想要笑起来的,但是我还是及时地压抑住了我嘴角的弧度,我说:“不要伤心了。”我觉得我的安慰仅限于此,再扩展下去,我觉得不适。
她很伤心,眼里似乎要掉下几颗眼泪来。她默默地走在我的前面。
我落在她身后,心里又浮动起抗拒来。我不该和赵玲这样的。
这个时候,她粉红色的书包就更加显眼了。我的厌恶感又罪恶地浮现上来了,明明我刚刚送了她两包烟,她也收下了,但是我丝毫没有感到我希冀的那种愉悦感受。
总是有哪里出了问题。
我心里是有答案的。我比较固执地认为,是赵玲的外公,张老头的错。如果没有他,我和赵玲会好很多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