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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人如果悲哀到了极点,大概率会是面无表情的。
      陈梦遐的脸色和她的身体一样,很冷。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无从安慰,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或许,她被辞退了?
      我说:“陈老师,你怎么了?”
      陈梦遐站起来,说:“徐星,你说话的样子让我有时候觉得,你是个可以交付心事的成年人。”
      我说:“陈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却深呼一口气,不打算再说下去了。

      陈梦遐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瘦下去了。但是看上去,她反而没有了从前的轻柔。她的身体瘦而柴,僵硬无比。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张老头还比她有活力些。
      然而,当我一次次去找她的时候,她只是重复一句话:“徐星,我没事了。”
      她漂浮在空气里,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带走。
      我舅显然也知道了陈梦遐的变化。

      我没有主动提出要放弃我和他之间的“约定”,他却好几次非常晚地回家,仿佛是要让这个“约定”自动解除。
      有一天,他却回来地特别早。他抽着烟,破天荒地沉默着。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在饭桌上做作业,他坐到我身边来,问我:“小崽子,追个小娘咋就这么难?”他的嘴里吐出一股烟雾,纵使我憋了一口气,还是吸进去不少。
      我说:“不是难,是因为不够‘两情相悦’。”我低头看了一眼课本,没错,是这么读的。
      我舅可能听不太懂,但是大致意思还是明白的。他烦躁地丢掉烟蒂,说:“老子不信这套!”说着撕了我的作业本。
      他撕开了头,我制止了他。我说:“这是钱。”他的手一下就顿住了,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在农村里,只有钱可以阻止愚蠢的行为。
      对我舅,以前我还硬碰硬,现在既然我找到了门路,就不会那么天真了。

      我舅说:“你知道陈老师最近怎么了?”
      我摇头,“我不知道。”
      “她瘦了很多。”我舅的语气,就好像已经是陈梦遐的法定丈夫了一样。虽然处于关切,但我总是觉得恶心。
      我说:“是。”
      “那她为什么不去吃面?”我舅说:“她瘦了,说明她最近钱少啊!”
      我不知道对我舅这种一根经的人该如何评论。“瘦了,不一定代表是钱少了。”
      “不是钱少了还能是什么?人怎么会喜欢挨饿!俺一顿不吃就饿得慌!”
      所以我说,陈梦遐不会喜欢我舅的。

      我看了一下我的作业本,还好撕开的缝不大。我慢吞吞地移动着两边,说:“舅,我劝你还是不要追陈老师了,我说过很多遍了,她不会喜欢你的。”
      我舅的毛病一直没改,一不顺气就喜欢骂我、打我。我头上挨了他手掌心一下,钝得我仿佛回缩了几节。我不说话了。
      他却气得浑身冒黑烟一样,肉都都动起来。
      我木了地看着作业本,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舅,你当初为什么要救下小琮?”我的头隐隐作痛。
      “烦死了!”他吼我一声,自个跑回房间里去了,门“嘭”地一声被摔上。
      这样的人,也会救人吗?还是我看到的,是我的错觉?
      我感觉到天昏地暗,头朝地倒了下去。

      早晨醒过来的时候,我歪七扭八地趴在床上——我舅不至于让我死在地上。我打了个哈欠,阳光照进来,我的脸凑到枕头里去。我舅好像掐准了我醒过来的点一样,一把打开门,说:“烧饭去!几点了!”
      我说:“我头疼。”
      “头疼也给我去!”
      “我不去。”
      我舅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床上分离。

      我被拖进厨房,倒在地上的时候,我轻轻骂了一句,“神经病。”
      我舅没有听见,他是很自我的一个人。“快点!”
      他见我爬起来,就离开厨房了。我还没有遇到过像这样的情况,睡了一觉还是依然头昏脑涨的。看来我舅昨天那一掌真下了狠手了。
      我觉得我现在,无论身体的哪个部位做出一点动作,都非常疲惫。我只好板着个脸,动作机械僵硬地拿动碗碟之类。最后,米饭上锅,我把一整罐盐倒了进去。不过倒完我想起来,他最多吃一口,我却要浪费我父母一罐盐的钱,真是被打了一掌,越来越愚钝了。
      我拿了一个昨晚剩下的馒头当早饭,背着我的书包上学去了。

      走到广场那边,我看到陈梦遐站在一个路灯下,她的脚下是一条小路的弯曲的突出。她在搜寻人,眼光一下子在这,一下子又跳跃到那里。她在等我。
      我到的时候,已经很迟了,人不是很多,她很容易就看见我了。
      她手里,拿着一束百合花。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一句“恭喜你,陈老师”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直到我看到了她沉默而阴郁的眼神。
      她说:“徐星,你把这花带回去吧。”
      我说:“陈老师,你送我百合花干什么?”
      陈梦遐一顿,说:“这不是送给你的,这是还给你舅舅的。”

      我明白了,原来我舅迟归的那几天,都是去找陈梦遐了吧。我接过那捧花,怀里一下子沉重了许多,我的悲哀融合在里面——都是钱。再看,都是些即将凋零的钱币。
      陈梦遐一言不发地走了。她不再询问我的生活境况,不再和我闲谈。她的眼里不会再有任何人了。

      我捧着一束花走进教室的时候,无疑收获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眼光。我不去理会,走到位子上,许程看到我,破天荒地转过头来。
      难道他也喜欢这华而不实的东西吗?
      许程的模样有点变了,因为他戴上了一副眼镜。看吧,这就是学习过于用功的下场。不觉间,我又在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了。
      许程没有看百合花,他对我说:“我要走了。”

      “走”这个字,最近我听得很多。我说:“你要去哪里?”
      此时,他终于没能掩饰住他眼里的兴奋之色,连声音都来了难得的愉悦:“去城里。”
      城里。
      许程的眼睛在闪闪发光,就像我看到陈梦遐等在芦苇荡边上时候的样子,如出一辙。陈梦遐的经历让我对这类眼神有些排斥,我甚至下意识地觉得,拥有这样眼神,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但是我还是说:“哦,那要祝福你了。”
      许程太高兴了,他没有听出我话里的漫不经心,他推了推眼镜,“徐星,我以后不会忘记你的。”这个动作,为他说的话加了分,好像他是个大人。
      我说:“好。”其实那个时候,我根本不在意他记不记得我。他走了,会有新的前桌,就像刘敏死后,一样。
      上课铃响了,他转过身去。
      是个货真价实的好学生。我想,如果是我,我铁定趁着铃响多说一句话。

      我抱着百合花回家,好巧不巧,又遇到了赵玲。说句实在话,我觉得她是故意的。虽然这么想非常不要脸不要皮。
      她说:“呦,徐星,你这是变成花农了?
      这大概是她从大人那里学来的恶心话。我说:“赵玲,你不是不理我了吗?”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说:“谁要理你了!我只不过是好奇,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你看不出来吗,我在走路。”
      “徐星,你好蠢哦。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在走路,我是问,你拿着百合花在干什么?”
      “我拿着百合花,在走路。”鉴于她一下子理我,一下子又不理我的经验,我并不想和她多扯淡。
      有些日子里,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我亲过她这一回事。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悲伤和气愤,未免太不值钱了。

      接着,她做出了我难以理解的举动——
      她拿出了一张钞票在我面前晃了晃,黄色的,二十元,她的话轻飘飘地像是在云上,但是,压在我身上的时候,却像是千斤重的石头。
      她笑得很骄傲,说:“我买了,你这束花。”
      也许她只是单纯地笑,也许是我过度理解了,但是我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排斥,“不。”
      “傻子!”她骂我,那张钞票被她恼羞成怒地甩开,像一朵羽毛一样飘落在地上。我心里生出快感,于是我抬起下巴,再说了一次:“不!”这个字,好像有种神奇的魔力,让我快慰。
      “这个,不是给我的吗?”
      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谁说的。”随后又恰当地运用了一个新学的词语:“莫名其妙。”
      “可是、可是……!”她的声音一开始很大,但是后来,又弱了下去。同时,她的脸红了起来,有几分像陈梦遐。我说:“可是什么?”
      “可是、可是……”她的语音和神色,都让我感到陌生,甚至产生了一种不安。
      “可是你都亲我了呀!”

      “是。”我的思绪有一段并不长的间隔,“但是那又怎么了?”
      “你、你……你不知道还亲我!”
      她的话令我更摸不着头脑了。我说:“我要知道什么?”
      赵玲像我亲她那天一样,哭了起来,这次,她低下了头。而我,则头一次产生了一种非常一样的情绪,我忍不住走近她,并且破天荒说了安慰她的话:“别哭了。”语气的轻柔,我至今都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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