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地》胡辰浩

19、第 19 章

　　中午放学以后，我走到教室门口，看到陈梦遐正往这边走过来。她看到了我，加快了步伐。她仿佛是来找我的。
　　我停在走廊的窗户边上，看到她站到我的面前，“陈老师好。”
　　她对我说，“徐星，你……”
　　她的话说了一半都没有，就停住了。她有点犹疑的样子，然后说：“我们一起吃午饭去吧？”
　　“嗯？什么？陈老师？”我有点不敢相信，她来找我只是为了……和我吃午饭？
　　“嗯……”她的脸红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先走，边走我边和你说。”
　　她拉起我的手。我惊了一下，但是没有挣脱。她仿佛感受到了我的不自觉挣扎，轻轻地握得紧了一些。
　　这样的牵手，和我舅，和刘敏，都不太一样。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她的手很温暖，很柔软。我说：“陈老师，你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啊？”
　　陈梦遐说：“你……你是不是惹赵玲啦？”
　　“没有，”我说：“我只是不想和她一起回家了，然后她就骂我了。她朝你告状了吗？”
　　“嗯——”她说：“算是吧。”
　　“真是好麻烦。”我皱了下眉头。
　　“你为什么不想和她一起走回家了？”
　　“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再说下去，就不太好了。我低头，看着我和陈梦遐一大一小的脚，在同个频率上往前走。我说：“陈老师，你的屁股会痛吗？”
　　“什么？”我这个问题似乎问得令她有些措不及防，但是她笑了，脸有点红，她真容易脸红。如果在面摊子那里，我可以看到她的正脸的话，应该是红得非常彻底了吧。
　　“徐星，你说什么话呢？屁股屁股的。”
　　“不然呢，我说什么？”
　　陈梦遐说：“臀部。”说完她自己都笑了，“徐星，你是什么意思啊？”
　　陈梦遐不会知道。知道的人已经离开我了。我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抬头看她，“陈老师，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这一次，她的耳朵熟透了。但她面上，仍然还是平静的，“徐星，我怀疑你不是个小孩。”
　　我再问了一遍：“是吗？陈老师。”
　　她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往前走，“你说什么？”
　　我在后面慢慢地跟着她，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她的裙子飘了一会儿，终于停下了，她等我慢慢地走上来，“是的，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问：“是那天那个在办公室里的吗？”
　　她点点头，启齿好像有点困难的样子，“是。”
　　“你很喜欢他，是吗？”
　　陈梦遐的脸此刻和她的耳朵一样红了，她说，“徐星，你真是……一点都不像个小孩子。”我当做她默认了，说：“祝福你，陈老师。你一定会幸福的。”
　　“徐星，你又胡说八道。”

　　在食堂的时候，陈梦遐才恍然地想起了什么，于是又和我提起了赵玲。她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的碗里。“唉，我真的挡不住那个女孩子。”
　　“她做什么了？”
　　陈梦遐说：“你知道她的爸爸是我们学校的校长吗？”
　　我说：“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很有钱。
　　“她一直跑到我这边来哭闹，说的就是你不和她一起玩的事……”
　　“你不要理她就好了。女孩子都是这样的。”我很有经验地说道。
　　她似乎是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她说：“徐星，我真自私。”
　　“什么？”我嚼着浇了红烧肉汤水的米饭，津津有味。
　　陈梦遐却另外起了一个话头，“徐星，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说：“离开？你要去哪里？……”我突然想到那天她在办公室里说的话，“你……你要去小琮那里了吗？”
　　她点点头，“是的。”
　　“还有，可能，也许会在我结婚之后，我再走。”
　　那天，我见到她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娇羞，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感觉很准确，我的祝福也并没有送错。陈梦遐的那句“胡说八道”，不过是像所有恋爱中的少女一样，用来掩饰内心的修饰而已。
　　而值得一提的一件伤心事，是，我舅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在经历了一场高烧之后，我舅连颓废的时间都没有，就遵守了我和他之间的约定——他烧饭，我教他“知识”。
　　语文还行，有时看到一两个认识的字，我舅还会骄傲地一撇嘴，说自己认识，数学就有点困难了，掰手指头不能解决的题目，他基本上是做不来的。有时候，他一丧气，就骂人，他骂人不要紧，关键是他骂我。一摔我的作业本，吼一声：“什么玩意！你教的什么玩意！”
　　不过，只要我一说：“你还要不要陈老师做你的小娘了？”我舅就像个泄气的皮球，很无奈地垂头，咬着牙说：“快教我！”
　　一个庄稼汉子，看见字就头疼，能做到这个份上实属不易。这也是我不愿意告诉他实情的原因。
　　可是，总有一天他得知道，何况，陈梦遐还那么明显地告诉我了。那个意思是，喜酒都快要可以喝上了。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过他：“舅，万一你这辈子都没可能了，你……”
　　“说什么屁话！”他声音特大，说到这事就更大了，“你小子懂个屁！”
　　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可能，我舅一辈子都没这么认真过了。让他短暂地做个梦，也好吧。

　　和陈梦遐吃过中饭的第二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看到了赵玲。她换了一套装扮，淡蓝色。骄傲地像个孔雀一样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问她：“你去告状了？”
　　“是。”有钱就是好，用鼻孔说话都有恃无恐。
　　我说：“可是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和你一起走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就是要你和我一起走回家。”
　　“你们家不是有车吗？你为什么要走？”
　　“你想要坐车？”她似乎把重点搞错了，“那我就叫我外公开车来接我，也接你！”她说得兴致勃勃，但是我听得一身冷汗。
　　我实在厌烦了，“那我们一起走回家，你来找我。”
　　“要是你这回再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这回我不会再反悔了。”我心里想，要是我反悔了，她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想起陈梦遐的样子，我想，她可能还真能怎么样。
　　一开始，我只是打算用她吓唬一下张老头，但是我没想到，我给我自己找了个麻烦。

　　很快期末考考完了。休业式那天，小朋友们回来拿成绩报告单，总要在布告栏那边停下来看成绩。成绩好的同学的名字会写在上面，能上布告栏是一件很荣幸的事。
　　我的成绩不好，但是我喜欢看那些写在上面的名字。我发现，每一次考试以后，那些名字大多都是差不多的，不会有很大的变化——比如许程，几乎永远都是第一名，只有极少数，他的名字会在第二位。随后，我一瞥就可以看到一张黑白的照片——那就是我和刘敏的合照，哦，还有个郑先生，他也还和我一样好好地活着。一个活人，一个死人，奇迹一样地在一张图片上相逢。
　　“徐星，你在这里！我都找不到你！”赵玲拍拍我的肩膀。
　　“咦，那不是你吗！”
　　“你怎么又不说话就走了……”
　　“你等等我啊……”

　　正如陈梦遐所说，我是个早熟的孩子。所以我隐隐约约地知道，赵玲，大约是喜欢我。就算我很少搭理她，她也依旧乐此不疲地跟在我后面，说这个，说那个。
　　但是，我又觉得，她这种喜欢和大人之间的喜欢不一样。
　　我曾经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回过头亲了她一下。结果，她的反应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她当下就哭了起来。
　　我那时非常无措，说了好多话安慰她，还是不见效。最后，她自己跑回家去了。
　　这不一样。
　　很不一样。
　　她应该是脸红的，不是吗？她应该是喜欢我的，那么她为什么哭？
　　而我又觉得，这件事不好和别人说，我就一直憋了很久。结果，从那以后，赵玲就再也没有找过我，也没有很无理取闹地要和我一起走回家了。只是走在学校里遇上的时候，她还是一副骄傲地爱理不理的模样。
　　算了，反正我不懂。

　　更不懂的事情很快也来了。
　　我再次遇到陈梦遐，她没有穿着漂亮的婚纱，没有坐在小轿车里，没有开心地笑着——她站在芦苇荡旁边，就是去村口面摊的那条路上的那片。
　　她静默地站着，转过头来，吓了我一跳。
　　哪里来的女鬼？
　　我想，最多没有一个月。一个月里面，陈梦遐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瘦下去了，颧骨有点凸出来，眼眶周围都是黑的，黑的吓人。她的嗓音更吓人，像刀片磨在砂的石头上。我几乎不敢叫她。
　　“徐星。”
　　“陈老师？你……”
　　她蹲下来抱住我，“我去不了小琮那里了。”她抱住我的手很僵硬，而她，可以说，完全是冷的了。
　　我感觉到我的背后，有水湿润了我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