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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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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学的时候,我学会说的第一个词语,是兰沿。这是我家乡的名字,一个有点落寞旷然的小城,在远离都市的郊外,那里的风和水平静得令人惋惜。
第一天上学我就迟到了。早上阳光很好,这就容易让人想睡懒觉。我穿了衣服爬起来就跑。跑着跑着,发现不对劲,我跑的方向错了,于是只好又折返,回到那个选择的路口,换了一条路跑。
有一条很短很近的路,不过我不太走,因为不喜欢。
跑到教室门口,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着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大声道:“老师好!”
老师本来看着下面的小朋友,听到声音了,就指了指一个中间排的一个空座位,转过来对我说:“坐那去。”
我沿着过道走下去,看到许多小朋友的桌子边上都有一个布包。
木板凳上,我,还有许多小朋友,端正地坐着,睁大了眼睛,看着老师的嘴巴张大,闭上,然后响亮地吐出两个字,“兰——沿——”
我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那位老师,突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爬过我的脚踝,很痒。于是我低头看去,一只肥肥的棕色蟑螂快速地爬过我的脚背,然后跑到前面的木凳子下面去了。
我看着那只蟑螂飞快地爬上前面木板凳的凳腿上,于是使劲踹了一脚。没有想到,那木板凳破了。吱呀一声,全碎了。一个女孩坐在零碎的木板上,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吃坑吃坑地哭了起来。
“徐星!是叫徐星吧!你在干什么呢!刚刚迟到了不说,老师上课,你还捣蛋!”老师走下来,扶起我前面的女孩子,斥责我。
我说:“有一只蟑螂!”
“有老虎也没用!”老师蹲下来安慰小女孩,又瞪我:“你看看你,把人家小女孩都惹哭了。”
我说:“我没惹她,我只是想要赶走那只蟑螂!”
“快道歉。”老师把那小女孩扭转过来,对我说。
“我不。”我看着女孩水灵的大眼睛,不乐意地低声说。
“做错了事就要道歉,你还是不是个男子汉了!”
“不是。”我说。
“哈哈哈哈……”其他的小朋友哄笑起来。
我的脸瞬间就红了,快速看了一下周围,再看看老师,再看看那个女孩,不甘不愿地道:“对不起。”
“好了,没事了。老师给你换个凳子。”老师站起来,轻轻拍拍女孩的后背。
老师走到讲台上,继续上课。黑板上写上几个称作字母的东西。我们所有的小朋友都要跟着她读,读了几遍,我就没有兴趣了。
我看着前面的木板凳白白亮亮的,特别结实的样子,于是忍不住又踹了一脚。没碎。我又踹了一脚,还是没碎。我玩得越来越起劲,干脆悬着脚往前踢,一边踢一边在心里念着调子,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零——”
一阵铃铛一样清脆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我心里的曲调。老师说:“下课了,小朋友们!”
原来就隐隐约约有些噪音的班级里,顿时轰然地炸开了。各种各样的叫声笑声混杂在一起。我一下子就对踢凳子失去了兴趣,站起来想要混到前面的一对聚集着弯着腰的小朋友堆里去。
我一只脚刚刚离开我的位子旁,有一个柔弱的声音说:“你不要踢我凳子了。”
哦,是坐在我前面的那个小女孩。
我说:“我现在没有踢你的凳子。”
“我说的是上课的时候。”
她的眼睛可真大,小核桃一样,黑漆漆的像一颗葡萄。我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这是实话。
“可是我不喜欢。”
“那可不好办了。”这句话是我从我舅那里学来的,我一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像个大人。
“你再踢,我就告诉老师。”
我一想到刚才全班都笑我的场景,一下子就生气了,“那你就去告诉吧!哼!”
小女孩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眼眶渐渐又红了。
哼,爱哭鬼。
我朝她做了一个鬼脸,跑到前面玩去了。
上课啦。
那个铃铛一样的声音又响起来。
还是同一个老师。
这回,我一上课就踢前面的木板凳,蹬蹬蹬,蹬蹬蹬,踢得比上节课使劲。我看到她慢慢地趴到桌子上,然后把头埋进去。
我的脚渐渐地慢下来了,到后来,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停住了。
放学啦。
女孩一直趴在桌上没有动。鬼使神差的,我走上前去,说:“你这个布包好看,拿来学校干什么啊!”
见她不动,我一半心虚,一半害怕,又说:“喂,你干嘛不理我啊!”
我走过去,双手放在她耳朵旁边,把她的脑袋掰起来。我能感觉到她在抗拒,可是拗不过我,我心里小小得意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哭得通红的脸颊被我的两只手挤成一个圆嘟嘟的形状,她被迫嘟起来的嘴巴气恼地吐出几个字:“笨蛋,那是用来装书的书包。”
在这之前,我不知道上学还需要“书本”,也不知道书包。
我看着她把那个浅灰色的书包斜跨到身上,几乎都要移不开眼了。我说:“你还有书包吗,这样的?”
她说:“这是我自己做的。”
“那你给我也做一个吧。”
“不好。”
“我不踢你的凳子了。”
女孩犹豫了一下,说:“好。不许反悔。拉钩。”
于是我们一起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就这样,我拥有了第一个书包。
回家的路上,我追着一只鸡跑了几圈,糟蹋了无数野花,和一只狗绕着圈走了几里路,直到那狗的主人打骂着它“没有良心”,撵它回家以后,我才变成了一个人。
我走的路泥泞、不平,但是我喜欢。
一脚踩下去,软软的泥土包容着我的脚。后来我在书上读到“土地母亲”的时候,也就因此分外觉得有亲切感。
回到家,稀里哗啦的洗牌的声音传来,舅舅在笑着,还有一些陌生的人,也在笑着。舅舅在里间叫我,“小兔崽子,给你舅拿杯酒来!”
我勾着的肩膀一下子就落下来,丧气地低着头地去冰箱里拿酒。我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我如何放轻放慢脚步,我的舅,却总能知道我回家来了。
也许,他是一只苍蝇,是嗅着我的味道来辨认我的,而不是靠着听觉。
我拿着酒走到里间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头,在左侧的椅子上靠着。我的耳朵里瞬间就起了一声野鸭嗓叫声。
他嘴里夹着烟,看到我,露出一个像被折叠了几百次的笑容,露出他那一口残缺的黄色的牙齿。
我感到我的心——老师是这么说的,跳得飞快。
“老张,你干嘛呢,该你出牌了!”
“还杵着干什么?做饭去!”我舅命令我。
我“哦”了一声,往外面跑去。
我可不会像女孩子那么乖巧。
我跑到后院去,啪啪啪的拖鞋声音,吓跑了一群正在吃鸡食的麻雀。我拿起一根树枝,想了一想,画了一个正方形,看了看,再加了一条弯曲的线——一个书包,我的书包。
这时候,有好多蚂蚁爬到我划下的小沟沟里,我一看,原来是一粒米掉在里面了。后来,蚂蚁越来越多,我拿着树枝阻挡它们的路。它们往哪里走,我的树枝就放到哪里,就是不让它们把大米运巢里去。
“这是什么呀?”
我叭地一下坐到了地上,地面又冷又硬。
张老头把我扶起来,揉一揉我的屁股,说:“小孩子就是这样,没心眼,这下好了,沾了那么多泥。”他的手瘦的橡几根柴棍,在我的屁股上滚来滚去。
我被他扶着站起来,想走,走不动。
他枯枝的手抓住我的胳肢窝。我再使劲,还是没走动。张老头扯着我,他的手从我的下巴慢慢往下,然后摸到我撒尿的地方,停住,捏了一下。
我张口叫道:“痛死了!”
张老头的喉头发出一声野鸭子般的笑声:“嘎!”
我舅走来了。
“吵嚷什么呢!还不去做饭!”
张老头松开了我,对我舅说:“这小孩,麻溜着呢。”麻溜是聪明的意思。
“麻溜有个吊用,做个饭还能烧糊。”我舅说:“老张,你留下来吃饭吧!好久没在我们家吃饭了!”
我那时候是低着头的,但总觉得张老头看和我。
“下次好喽。老婆在家等着。”
我看着脚边乱爬的蚂蚁,心里舒缓了一点。
我舅吃饭前总是喝酒,他一喝就是一大箩筐。喝醉了,脸红的像个猴屁股,摇摇晃晃地坐都坐不住。
“小兔崽子,你过来。”
我拿着碗筷坐着,犹豫了一下。
“你怕我干什么?我还会打死你不成吗?过来!”
我舅一直大手盖住我的头顶,说:“你说我怎么就找不到老婆呢?嗯?我那么武威的一个人,居然会找不到女人!”他张口,一股酒精的气味飘出来,他停顿两秒,合上嘴巴砸吧了几下,又说:“该不会是你连累我了吧,小兔崽子!肯定是你,别人都以为你是我儿子了,那哪里还有人会嫁给我!”说着嘴巴里瀑布一样流出呕吐物,全部都流到我的肩膀上。
那些东西从我的肩膀上流到我脚上,我往后走一步,我舅的拳头就猛地盖向我的脸。
我后退好几步,又坐到地上去。
我舅大吼了一声。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