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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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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下雨天,我舅淋了一身雨回来。衣服裤子都湿透了,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根根垂下来,还淌下水珠。饭早就烧好了,我坐在凳子上拿着碗,看他,“你干什么去了?”他手里拿着几株颜色鲜艳的玫瑰花。
他很不耐烦地吼了我一句:“要你多事!”那玫瑰花像从前的我一样被丢到角落里去,几朵花瓣孤寂地散落了。
我低头扒饭。
我舅盛了满满的一碗饭,“嘭”地一下丢在桌上,好在饭盛得实在,碗连一个转都没有打。我说:“你朝碗发什么脾气?破了又得买。”我心疼我父母的钱。
我舅胡乱塞了几口饭,气都往里咽,很不像他。
再吃了几口,他抬头问我:“你怎么知道陈老师不喜欢我的?”
原来是这件事,难怪有玫瑰花。我说:“我说过了,陈老师喜欢文化人。”
“哼!”我舅很不服气地说:“文化人?文化人有个吊用!小白脸,力气屁大一点,哪有庄稼汉子来得实在!”说着又是一拍桌子,“唉!”
我说:“你就别做梦了。陈老师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你的!”
我舅一脸不甘心的模样,“不就是会读几个字,写几个字吗!我又不是不会!”不算小声地嘀嘀咕咕着,他走到墙边,捡起那几朵几乎秃了的玫瑰花,吹了吹,用手掸了掸,说:“就这么点东西,费了那么多钱!够买好几个馒头了,真是不实在!不实在!”我转过头去看他,我舅就一副痴呆模样干瞪着那几朵花,又不舍得再扯下几瓣花瓣,一只粗大的手游移在那几朵花的周围,抓着空气,好像这样可以泄愤一样。
“小崽子!”
“啊?”我应了声。
“明天起我要学读书了!”
我说:“读书是读书,学习是学习,没有学读书这样子说的。”
“你管我,我乐意。”我舅说:“你就说教不教!”
“什么?”我的饭碗差点都拿不稳,转头不可思议地说:“我?你要我教你?”
“你还有钱给我上学吗?”
我说:“我怎么教你啊!”
我舅涨红了脸,“反正我要读书!”
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女人,倒也可以改变我舅那个榆木脑袋里的想法。
我和我舅口头协议,说是饭不用我烧了,回家以后就记得教他读书就好了。我想,我舅怎么着应该也有点字会认识,那么我就把老师布置的作业给他做,这样反而还省下我许多时间。
放学后,走出校门,离广场远远的,我看到陈梦遐和一个人走着。那个人的背影……看起来我好像见到过。
我悄悄地走到他们后面,大概两米远,突然有人叫我:“徐星!”
我差点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果然,这么一下,陈梦遐和那个人就转过头来看我,陈梦遐看到我,“徐星?”
我点点头,瞄了一眼她身边的那个人——是那个我在陈梦遐办公室里看到过的男人,清清瘦瘦的,竹竿子一样。
我说:“陈老师好!”
“徐星!”赵玲拍拍我的肩膀,“你也认识陈老师啊!”刚刚就是她喊的我。那个男人笑说:“村里就是小。”
“咱们村不小吧!”赵玲说。
陈梦遐和男人都微微笑起来。我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氛围在悄悄地蔓延开,尤其是当我看到陈梦遐耳朵下的淡淡的红色的时候。我见状,拉去赵玲的手就走,“陈老师,我们先走了!”说着急急忙忙往前跑去。
“徐星!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啊!”赵玲被累得在我身后气喘吁吁。我停下来,丢开她的手,“都怪你,刚刚叫我。”
她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叫你怎么了?不是你说要和我一起走的吗!”
哦,我差点忘记了还有这一茬。
我就说:“不算数了。”
“怎么就不算数了?”赵玲很生气地看着我,“你这个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我被说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说要和她一起走,倒是没有更多的意思了,那的确是骗骗她的。
“走一次就好了啊,”我说:“每天都一起走,腻不腻啊!”
“你!”她的手指指着我,气得声音里都十分委屈,“你这人……”她瘪嘴,眼睛一眨一眨,眼泪就掉下来。
我真是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没办法,只要女生一哭,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我转身就跑。听到赵玲在我背后叫我,“徐星!徐星!你真是个无赖!”
……
无赖就无赖,反正我不想和她一起走。我看到她,感觉我的眼都快被粉红色弄瞎了。
回到家里,放下书包,我下意识就往厨房走去。一想,不对,今天不是要教我舅读书了吗?饭不用烧了。
我喊:“舅!”
“嗯……我在房间里。”我看到他歪斜在床上,上半身在床上,下半个身子托在地上。我走过去把他的腿也移到床上,“你干什么?”
“没看到我病了啊。”
这么一说,倒是有点症状的感觉。声音也不如往日洪亮了。应该是昨天淋雨的缘故。不过我舅好歹算个庄稼汉子,哪里至于这么不经淋?我觉得,大概率,是心里憋屈。
我把他的脸翻过来,面朝上,他黑色的脸都显出红来了。我一上手摸,这下不得了,烫得要命。我一下子有点懵,“你要吃药不?”
“吃什么药……浪费钱……还……不如给我买点面……”
“那你要吃什么面?”
说到吃的,我舅就算是迷迷糊糊的,也是来劲了,“就村口那个……加个鸡蛋……”
“行,你等着我。”
我走出门,刚好遇到一个人来买烟。我一看那人,不正是陈梦遐身边的那个男人吗。正是冤家路窄啊。幸好我没和我舅提起这事。
他看到卷帘门拉下来了,问我:“门怎么关着?”
我说:“我舅生病了,没力气看店。”
他问我是不是能帮他那一盒香烟出来,他的烟瘾犯了,现在很难受。
我只好跑回去问我舅。我舅脑子可能被烧糊涂了,放钥匙的地方说的模模糊糊乱七八糟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我拿了一包烟出去,看到那人掐着喉咙咳嗽。看到我来了,眼睛放了光,抢似的夺过去,点烟,呼气,一气呵成,面色终于好了一点,塞给我钱。他站在原地,一口气吸了好几根。
我算了算那些钱,我说:“多了。”
他没听到似的,丢下第三个烟蒂,往村口走去。
我把那钱放到口袋里,也跟在他后面。
走了一段路,一个岔口上,我看到陈梦遐了。她站在那里,裙摆飘飘,芦苇从到她的腰际,她的头发和她的裙摆一样轻轻地飘起来。她有一股下一刻就要乘风飘走的轻柔。
我停下脚步,躲到野草后面。
陈梦遐看到男人朝她走去,好像是笑了一下。男人手里没有烟盒、烟蒂,干干净净。他们一起往村口走。
我低头捡石子打水漂,丢了几颗以后,站起来,朝村口走去。
村口搭着一个小帐篷,那里是个“面条摊”,一对夫妻开的,我跟着我舅吃过几遍,面条足,汤也好喝,村里人很乐意去那里吃。
只是走近了,我没有听到和往常一样的吵闹声。可能是晚了——我想。
我走过去,看到老板娘和老板站在摊子外边,嘀嘀咕咕,两人捂着嘴笑。笑什么?手指着摊子里面。
我很奇怪,但是莫名有一种感觉告诉我——不能直接过去。所以我偷偷摸摸地往后走了。踩着一点点的坡度,我扒拉开那个帐篷的一个小角,看到陈梦遐和那个男人嘴对嘴亲着。
他们相互拥抱在一起,亲得难分难舍。面前两碗面条,一碗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汤上浮着一些葱末,一碗几乎没有动,都坨掉了。
我的脸唰得一下子就红了。我转过身去,看着天空黑沉沉的。我第二次转过头去的时候,他们还坐在那里,只是不亲了。他们面对面,仿佛在说些什么。具体是什么,我听不清。我又蹲在那里消磨了一下时间。第三次转过头去的时候,两人不见了。
我从小坡上跳下来,大声喊着:“一碗鸡蛋面!”
夜静悄悄的。我端着的鸡蛋面仿佛也有了一点寂寞的夜的味道。路灯昏暗地亮起来,蛙鸣声适时而起,而我刚好走到家里。
我再给那个面条加了一点水,端到我舅的房间里去。我把面放到床头柜上,轻轻推了推他,“舅?”
他呼呼了一声。
我屏气,大喊道:“舅!”
“嗯?怎么啦!怎么啦!”他扑腾一下坐起来,我把面端到他面前,说:“舅,吃面。”
他给了一锤子,“你小子,想吓死老子!”
我说:“面坨了你又得怪我!”
他哼哼唧唧几声,也不说话了。端起碗,两口吞了一个鸡蛋,剩下几口留给了面条,最后喝掉汤,舔舔嘴巴,即便是虚弱胃口也这么大。他说:“我要睡了,累死了,你别再叫我了。不然有你果子吃。”
我想,还真是好心没好报。正想把今天看到陈梦遐和那男人的事告诉他,看到他倒头时呼噜就起了,真是想说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