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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作为从小接受“说谎是不对的”的教育的我,这是第一次思想的跨越。后来,越长大我越觉得习以为常。那些善意的谎言,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白色谎言”,以至于后来,我对真的假话,也不在意了。
      我问陈梦遐:“陈老师,那个小女孩……”
      “你说小琮吗?”
      “对,我看到她也接受采访了。她现在在哪里?”
      说话间,陈梦遐已经整理好书桌上的东西了,她说:“在很远的康复院里。”
      “很远是多远。”
      “远到大概你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不知道她的这句话是不是开玩笑。
      我说:“不可能。那她怎么样了?我看到她的脸,觉得好疼。”
      “是很疼。”她说:“等过一段时间,等我有钱了,我就去看她。”她说的话很轻巧,但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因为我觉得,只要是涉及到钱的问题,那么都不会是轻松的。
      随即,陈梦遐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徐星,你说你在火场中是被人推出来的?”
      “嗯对。那个时候我被他拉起来,然后推出来的。后来,我刚刚趴在地上,转过头去看,那一秒,卷帘门就掉下来了,他就被关在里面了。”
      “那那本子,是他的吗?”我没有想到陈梦遐还记得那个本子。
      我说:“我猜应该是的。但是,我看过了,那个本子里只有一个个故事,关于那个本子的主人,一点信息都没有。”
      陈梦遐说:“你没有看懂。”
      我说:“我看懂了。”
      “没有。”她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和我争起来,好像她也意识到了,随即一笑,说:“不过你总会看懂的。”
      我觉得我有必要要争辩:“我真的看懂了,他写了许多动物的故事,很好看。”
      陈梦遐说:“徐星,你知道拟人吗?”
      我说:“当然了,这个修辞手法我们语文老师强调了很多遍,我知道的,就是把动物比作人,那个本子里写的故事,也是用了拟人手法的。”
      “那么徐星,我得和你说了,拟人,不是为了和你说动物是怎么样的,而是为了你和说,人是怎么样的。”
      我老实地说:“我听不懂。”
      陈梦遐很明显思索了一下,可能在转换语言:“就是,动物其实也是人,你看着它在写动物,其实它是在写人的。”说着说着,她“哎”了一声,“我的错,我太笨了。我不行。”
      我被弄得莫名其妙。

      “梦遐。”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这样一声,轻轻地落到地上,像是蜻蜓划过水面一样轻。
      我转过头去看,一个个子高高的,瘦瘦的男人,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说:“你要的文件,我给你拿过来了。”
      我再转头的时候,陈梦遐很快地看了我一下,快到眼神的一点余光都没有在我身上停留,甚至让我觉得她根本没看我——但是小孩子的眼光是很灵敏的。
      她站起来,说:“好的,谢谢。”
      “陈老师,我回去了。”我跟在她后面,走到门边,她说:“徐星,你等一下。”她说着又回到自己的桌子边上,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颗糖果,给我:“给你的,很好吃。”她的脸庞像六月阳光下的栀子花,白嫩,又有点跳跃的阳光的淡淡的粉。
      我拿着那颗黄绿色、亮晶晶的糖果走出办公室,拆开放进嘴里,果然很好吃。走到一半,快要走过布告栏的时候,我听到身后踢踢踏踏地传来跑步的声音,急匆匆的。我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只手拍着我的肩膀,我脖子一缩,硬糖差点卡在我的喉咙里。
      我后怕地拍拍胸脯,听到一声清脆的“嘿!”
      是赵玲。
      她挥了挥她手里的报纸,“你上报纸了呀!”她辫子后面的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轻盈地扇了一下翅膀。
      我点点头。
      她带了一个粉红色的发卡,像糖果纸一样闪闪发光。
      “你真厉害啊!”
      我说:“我不厉害。”说着就往前走去。她跟着我,说:“你是为数不多的活下来的人!”
      我舅也说,我命大。
      “嗯,是。”我有点敷衍地说。
      “你不要走那么快……你和我说一下,你那个时候想了什么啊?”
      “不知道,我忘记了。”不过,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呢?好像什么也没有想,连刘敏我都没有想到,因为被踩在脚底下太痛了。
      “那……”
      我站住,“报纸上写的不是很清楚了吗?你可以自己看呀。”
      赵玲似乎被我吓到了,站在原地,嘴巴委屈地瘪了,说:“你干嘛这么凶啊……我就是想问一下……”
      “因为我口渴了。”我看见她就要哭出来了,想起来刘敏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我就说:“你不要哭啊,你哭的话……”
      她说:“我哭的话怎么样呢?”
      “那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说。
      “哼!”她似乎生气了,对着我,鼻孔出了一口气,拿着报纸转身,骄傲地像只粉色的花蝴蝶一样走了。
      我的耳边终于清静了。

      走到教室里的时候,它还没有全部化开,我就搅动了一下舌头,用牙齿把它嚼碎了——那股甜蜜就更浓了。
      回到位子上的时候,许程用怪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正要趴在桌子上开始睡觉了,被他看得发毛,于是我说:“干、干嘛?”
      他严肃地说:“你真的很幸运。”
      “哈——”我听了不止一次这样的话,真的快要听厌了。我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哦,很对不起。”
      “什么?”
      “那次是我听见了你和一个老师在说话才知道的。”
      “那有什么可对不起的。”难怪他知道我是火场里逃出来的。
      “因为我没有经过你们的同意,就擅自偷听了。”他说:“这次,你又登上报纸了,你真的很厉害。”
      我想,大概不是我厉害,而是我登了报纸才厉害吧。
      我把头埋下去,“我一点都不厉害。”如果我是个厉害的人,我就去救下所有人了。
      许程好像还说了什么话,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在入睡的边缘了,没有听清楚。

      放学,我正巧又碰上了赵玲。她也看到了我,立刻把头撇开了。但是,她还是回转过来一点点角度,用那么一点余光来看我。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个主意。我朝他走过去,说:“我们一起回家吧。”
      赵玲很明显被我的话吓到了,“徐、徐星,你傻了啊!”
      我说:“我们一起回家吧。”
      她的脸蓦地红了,冲我喊:“你有毛病!”说着就往前跑了。她刚刚朝我吼的那一下,很有刘敏的影子。
      我追上去。她跑不过我,被我拦下来了,我双手张开,像个老母鸡一样站在她面前,说:“我们一起回家吧。”
      “你不是讨厌我吗?”她说。
      女孩子的心真的很细,一下子就看出来了,难为我还隐藏了那么久。我说:“这是两件事。”
      “你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和我一起回家?”
      我见她要探出个究竟,就把手放下了,“算了。”
      “哎哎哎,你等等。”她叫住我,“好吧。”
      “你外公没有来接你吗?”
      她说:“今天他有事,我一个人回家。”
      “那以后,你也叫他不要来接你了吧。”
      “呸。”她的脸还是很红,“以后谁还和你一起回家。”
      我说:“哦,那好。那我们就走这一趟。”

      赵玲和我一起走,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很烦,但是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于是我一边看着她粉红色的书包上下跃动,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她的话。
      她说:“你在看什么?”
      我把眼神转回来,“没有什么。”

      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张老头正好也踱步回来了。他优哉游哉的样子,真是十分欠打。我下意识就想到了这个词,感觉有些好笑。
      赵玲小跳了几下,高兴地朝他挥手,“外公!”
      她就像一个公主,浑身上下都是最好的东西。粉红色的书包,粉红色裙子,粉红色的鞋子,粉红色的发卡……我仿佛看到她以后,也会是一件精致的物什。
      张老头也朝她挥了挥手——他的皮包骨头的手臂,只剩下了一层膜。
      赵玲转过来对我说:“我到家啦!”
      我点点头,“再见。”

      她跑过去,我站在她身后,看向张老头。正好,他也看着我。
      于是我向他露出一个我惯常会对他露出的笑容。我拍了拍自己的书包。里面当然只有一些书本,还有那条被划破的缝隙,也被我缝好了。
      张老头抱住朝他跑过来的赵玲,但是他在看我,眼里有点木木的。
      行将入土的人的眼神,大概都是这样的。我愉快地想。送走赵玲,我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我甚至哼起了小曲。
      虽然不久后,那种一个人回家的孤独感又重新涌上来了。我想,这时候,就是几声狗叫也好。但我也很挑剔,随便的狗叫已经没用了,我想念的是丫丫的狠狠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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