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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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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的采访,就是登报。在我的脑海里有一套记录的过程——一个人拿着纸笔记录着被采访的人滔滔不绝的话语。事实上,这倒也是事实,不过,当我看到还有一台摄像机器也跟着那个记录的人进来以后,我就有些惊讶了。
随即,我又想明白了。报纸上有照片,就像陈梦茵的大头照也曾经上过报纸。
但是在采访的过程中,那个机器,却始终没有关上。它一直转来转去,有时,也会长时间地对着我。
关于这个“摄像机器”,我的记忆是很深很深的。我至今还能够记起来,那个记者,给了我二十块钱,结果我和我舅把它撕裂了。以及,“害人的东西,不值得可惜”这句话。
说实话,我对采访并不感兴趣,问我的内容大多也是无趣的,不外乎是“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受伤了多重的伤?”“小礼堂大火以后,一直支持你的是什么?”
我的回答是:“我是被人推出来的。我受的伤算是比较轻的了。我伤好以后就不怎么想起这件事了。”我觉得对于那些问题,这些话已经足够了。但是那个记录笔记的人,却一脸为难地看着我,并说:“小朋友,你能不能补充一点?这样子,太少了。”
我只好再聊些有的没有的。这样一来,那个记录员的面色就好一些了。
结束后,我舅做了客气地挽留,两个人——一个记录员,一个摄像师,没有留下,匆匆地就走了。
我对我舅说:“他们问了你什么?”
我舅说:“我哪个还记得。好像是……问我干什么进去救人。”随即又说:“这个问题问的奇怪哩。进去喽进去喽,哪个还得说个缘故……小崽子,你说,这个报道会上什么报纸哩?”
我说:“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兰沿新报?”兰沿新报是我们本村的报纸。
我舅看上去似乎有些失望,他的鼻孔里出来一点气息,“村里?至少是镇上吧!”
我说:“这我也不知道。你刚刚啥子不去问他们?”
我舅说:“我哪里好意思!”我观察到,他的面色有些红润起来。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太理解。这难道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吗?
报纸的发行好像是一件需要润色很久的事。自从被采访以后,已经过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报纸上好像都没有什么信息。
我舅这个人很奇怪,这几天每天都要来问我,什么时候报纸会出来。我看他猴急的模样,问他:“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关系吗?”
他说:“小屁孩,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他的心思。不过,我还是在学校里趁着偶遇陈梦遐的机会,问了一下她。那天正好是吃完午饭以后,日头很大,陈梦遐撑着一把伞走在我前面。我跑上去,叫她:“陈老师。”
她把伞递过来,我感到我头顶上立刻就阴凉了。
我问:“陈老师,那个采访的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啊?在哪个报纸登啊?”
“什么时候出我倒是不知道,但是应该在省报上。”
“省报?”我有点不敢相信。
“对。”陈梦遐点点头,“因为这是一场很严重的消防事故,上面的领导都很重视。这一次的报道意义也是非同一般。”
我第一次听到对小礼堂大火的正经描述——“消防事故”,但是这个名词,我觉得有点冰冷,好像没有温度一样。
陈梦遐笑我:“怎么这么着急,想看自己上报纸吗?”
我摇头。
她说:“徐星,你是不愿意的吧?”
我点头,又摇头,“什么?”
“其实你不喜欢被采访,对不对?”
我点点头,“因为我上一年级的时候,看到采访的人说谎话。”
陈梦遐并没有听我说过这件事,所以很好奇,问我:“说谎话?那个人说了什么谎话?”
我就如实地按照记忆说了一遍,我看到陈梦遐好像无声地,嘴角弯了一下,就说:“这难道不是说谎吗?”
陈梦遐就说:“是的。他在说谎。”我很明显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顺从我的意思,我就有些不满,说:“我觉得我家离我学校一点也不远,我也没有很辛苦。他不听我的话,自己瞎说。”
陈梦遐点点头,说:“徐星,你说的都对,但是以后你会知道,世界上多的是比他更不诚实的记者。”
我最讨厌大人说“你以后会知道”这类意思的话。以后,多久?他们又不说,故作高深,令人厌烦。连带着,我对陈梦遐也有些意见了,我跑出她的伞下,一下子,就闻到了炽热的阳光灼烈地在我身上燃烧的味道。
她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虽说如此,但是陈梦遐说“不久”,倒的确不是很久——大约就是一个礼拜以后。
那个礼拜六,我舅期待的报道终于出来了,正如陈梦遐所说,是登在省报上的。并且,我听我舅一直在嘀咕“专刊”。我听到这个词,通过字面意思就能隐隐约约地了解到它的不同寻常。
我和我舅是专刊里的被采访的人物,所以我们两人各自免费拥有了一份那报纸。我看到那一面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我和他的采访报道。我仔细看过了,那一面只有我和他。当时我看到就感到有些奇怪。虽然我在那个记录员的要求下补充说明了一些,但是我发誓我说的话据对不可能占据那么多。至于我舅,就更说不出什么话了。
当我仔细看下去的时候,我就明白是什么回事了。
那些不属于我的“话语”,也被修缮着增添到上面去了。譬如说我逃出来的那段,直接就被描述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画面,直接让我再次产生了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不得不说,比起我那干巴巴的语言,这个报道的确有让人心惊胆寒的感觉——但是,没错我仍然要说,这不是真实的。
这个具体的情景不是我说的,而且增加的许多细节也和我的记忆对不上号。
我舅看到以后倒是非常开心,唯一有点小遗憾的是,他说:“怎么没有在上面刊登一张我的照片哩?明明那个东西在家里转了那么久……”
我把报纸翻了一个面,发现背后还有一份报道,而这面的报道,登了一张照片——一张……或许不能再称之为面孔的脸。我看了仅仅几秒,竟然有些害怕,呼吸都急促起来。我赶紧把那张脸“折叠”到后面去,然后看到下面的报道。
看完以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这是一个关于从火场中被救出来的小女孩的报道,这个小女孩,叫小琮——没错,就是我舅从火场里救出来的那个,也是陈梦茵的女儿,陈梦遐的外甥女。
我记起几年前,她被陈梦遐牵着,来到我们家里,和我舅道别的情景。这个女孩,那时候那个木乃伊,拆开那一层层的绑带之后,却像个“魔鬼”……那张脸,已经没有完整的五官了,我不敢再把它翻上来。
报道里,她被称为一个“小英雄”,因为她全身烧伤面积大约有百分之九十八,但是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关于她的采访,也有长长的一面,差不多是我和我舅两个人加起来的那么多。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她自己的话,有多少是被“加上去”。但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敢去看些文字——那是个深渊。
我主动去找了陈梦遐,那时候她在办公室整理文件一样的东西,我走到她身边对她说:“陈老师,我明白了你的话了。”
她本来正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随即温柔地说:“你明白什么啦?”
“我明白你说的不诚实的记者了。那个写小礼堂大火的纪念活动报告的,就是个不诚实的记者。他加了很多我没说过的话。”
陈梦遐也顶了那份报纸,她从桌上拿起来,翻开那个版面,饶有趣味地问我:“徐星,你给我指一指,哪些是你没说过的?”
我一处一处地指出来,然后说:“就是这些了。”我自信一个都没有漏下。
她对我的自信倒是深以为然,并且夸奖我说:“徐星,你很仔细。”只是她笑得委实有些过于开心了。
我说:“陈老师,你别取笑我。”
陈梦遐及时止住了,她把那份报纸存好,然后问我:“徐星,你看过小琮的报道吗?”
我说:“我看过一点。我没有敢看下去。”
她又追问我:“你为什么不敢看下去呢?”
我诚实地说:“我不敢。”
她依依不饶:“你为什么不敢?”
因为……
“因为太残忍了,是吗?”
我点点头。
陈梦遐说:“徐星,那这正是报道的意义。”
“陈老师,你故弄玄虚。”
陈梦遐说:“徐星,你想一想,当你觉得一件事情非常残忍的时候,你对它的印象是不是就更深刻了?让你记住这件事,这就是报道的意义。至于你说的那些加上的东西,确实,那是不真实的东西,但是它们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它们至少让你记住了这件事,你说对吗?”然后,她还顺带着夸奖了我一下,说是我会用“故弄玄虚”这个词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