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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名词——“祈祷”,他的唇瓣一张一合,那因为含义而神秘的音色就十分流畅地进入我的耳朵,从此以后,我也再没有听到过如此虔诚的声音。
      我下意识问他:“那是什么?”
      许程告诉我,这里的每一盏路灯,都代表着在小礼堂大火里逝去的灵魂。他的用词那么深奥,我似懂非懂,以至于在心里,将我们俩的距离慢慢拉开了一些。
      许程的这个眼神,我记了很久。在时过境迁以后,他依旧复归到了同样的眼神,只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我学着他的模样,也闭上眼,开始“祈祷”。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些东西,但是没有,如同我在夜晚入睡前闭着眼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片漆黑,睁眼,也不过就是一片蓝天而已。
      没有刘敏。我看不见她。
      我说:“我的朋友也在这里,以前她坐在我的前面。我有点想她。”
      许程说:“她也在小礼堂里死去了吗?”
      我点点头。
      我没有说,就差一点点,只需要我再任性一点,她也许就和我一样,站在广场上了。
      “她会安好的。”
      我想了半天,这个措辞,“蛋……蛋愿如此。”我说。

      许程是个闷葫芦,和刘敏完全不一样。我有时候轻轻踢踢他的凳子,他根本不予理会。我和他说话,也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淡漠得很。一段时间下来,我觉得他和刘敏唯一的相似之处,大约就是成绩了——他们的成绩都非常优异。但是,我能感觉到,如果他和刘敏放在一起比较的话,他应当比刘敏更优秀一点,因为就我听到的而言,他受到的表扬远比刘敏受到的表扬要多。而且,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不一样的气质,好像和刘敏,不,和我们,都不一样。
      我曾经问他是哪里人,因为在本村,我没有看见过他。他说,他是从城里来的,因为父母车祸死了,所以被祖父母带到了乡下。
      这下,我对他几乎是要崇拜了。
      城里,车——这两个词就足够表达我内心的激动和澎湃了。我从来没有进过城,也从来没有看到过车子。我迫切地询问他,城里怎么样,车子怎么样,他的回答却很……难以理解,他只是画了一个圆圈,一个正方形给我看,指着圆圈说:“这是城市。”指着正方形说:“这是车子。”我当然不相信,并且有点生气,觉得他在戏弄我,“你在耍我。”他却十分严肃地摇摇头,“没有,我没有欺骗你。”
      等我有了人生阅历再回看这段记忆,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许程这样一个有灵性的居于世外的灵魂,有一天也会被世俗的风,吹得飘摇不止。
      我说:“那你还会回去吗?”我说这句话的意思,本来是希望他能够带一些新鲜的东西来,但是他的眉目间突然出现了痛苦的神色,让我吓了一跳,我又连忙摆手:“我随便问问的。”
      他说:“我不会回去了。”他的神色和言语,无不说明他很难过,这让我也有点莫名的沉重,我坐回位子上,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是许程的脸,一会儿是圆形的城市和方形的车,一闪一闪,一天就这样被闪烁过去了。
      而我心里想要进城,想要看到车子的梦,暂时被搁置了。

      我们村第一次进车子,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车子的时候,和我们家的一件喜事挂了钩——我们家要变成村里的“便利店”了。
      “便利店”在我们的口中,又是另一种叫法了,大多数村民,都叫“小店”。我想,小店,两个字,比起三个字,大概是省口水。
      这个提议是村长提出来的,说是其他村都有了,咱们村也得有一个。不过碍于大家都不懂,也就并没有人响应,后来我舅自告奋勇地说要开,村长就同意了,资助了我们家一点钱,但是大多数钱还是我父母出的。
      我父母本来不同意,后来挨不住我舅一天两个电话的狂轰滥炸,那个时候电话费还很贵——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就点头了。
      我是一点点看着我们家的前半部分变成小店的——刷了白漆的时候,晚上睡觉都被熏醒。后来又搬进来几个柜子,三个高的,一个矮的,还有一部电话机——我舅向张老头借钱买的。最后,运进来一卡车的箱子,里面装着满满的东西,什么都有,最多的还是吃的,我本来想偷吃一包,结果我舅眼睛贼一样亮,立马就拍掉了我不安分的手。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我们家的小店开业了。

      开业那天,我们家门口放了两串鞭炮,贴了红对联,字写了啥我没注意看,然后房子里摆了一尊财神像,我舅拿着香,拜了好些时候才出门点鞭炮。
      这时候,有人喊:“有车子来哩!”
      本来集聚在我家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一下子就沸腾起来了,大家都没看过车子是什么样的。
      后来,我们听到了噗噗噗的声音,有人说:“这像是跪着过来的?”他话音刚过,一个前面低,后面高,前面能看清楚人脸的方形东西就朝我们这边缓慢地过来了——许程没有骗我。虽然我一直隐隐地觉得他在骗我,并且抱有这样的想法已经三年了。如今三年后,才知道,车子,原来还真是这样的。

      那灰色的车在我们家门口停下了,村民们围过去,对着这个东西,哪哪都得指着谈论一番。叽叽喳喳的声音中,老张“啪”地关了车门,一脸骄傲地走到我家门口,对我舅说:“恭喜啊!看我儿子的车,神气不!”
      我舅点头:“神气呀!这玩意能带几个人啊?”
      老张得意洋洋:“四五个吧!我没试过,就是七八个,我觉得也可以!”
      “这玩意牢不牢靠啊,会不会破掉哩!”说着就有人踹了那车子一脚,车子立马乌拉乌拉地响起来了,老张立刻气得脸都红了,走过去挥开村民,“你们都干啥子!这东西贵着哩,好叫你们这么糟蹋!”
      这边,我舅把鞭炮点起来了,我捂着耳朵跑远了一些,人群一下子又闹哄起来了,“好!好!好!”
      我舅说:“乡亲们哩,今天请大家喝酒,每人一瓶,以后还有多多来光顾小店哩!”一下子,人就往我家涌去了。这时候,我逆流走到车子旁边,站在它的侧边,伸出手碰了一下它。
      我的眼睛盯着它,突然,我看到那个透明的玻璃里面,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那时候,我的心就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痛,是那种瞬间的清醒——好像刘敏。
      这三年来,刘敏一刻都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过。我不是不知道她死了,但是像她的人却屡屡出现在我身边,一刻都没有停歇,哪怕是片影,我感觉都是她。从许程到现在的这双眼睛,我有点害怕地甩了甩头——我不会是疯了吧。
      那双眼睛低下去,水灵灵的波光顷刻间就不见了。然后我听到我这一侧,“磕哒”一声,那车门开了一点。
      “你让一下好吗。”
      我愣怔地让开了几步。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再让一点。”
      我这时候才回神,往后走了几米,再回头看的时候,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白色丝袜的小女孩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坐在里面?”我靠近她一点,问她。我其实有点着急和紧张,因为我知道张老头……
      她疑惑地歪了头,“我为什么不能坐在里面?”
      “小玲,你怎么出来啦?”张老头站在小店门口,问。
      “外公,里面太闷了,我出来透气。”小玲说。
      原来如此。

      张老头走到里面去喝酒去了,小玲问我:“你是谁啊?”
      我说:“我叫徐星。”
      “哦,我叫赵玲。”她仿佛有些怕生,说了话以后就不开口了,但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到腰上的部分,有两条粉色的肩带一样的东西,两边匀称地布着,比她裙子的颜色深一些。再看,她的身后有一个粉色方形的东西。

      我不喜欢她。
      喜欢不喜欢,有时候不需要那么确切的理由。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张老头,可能有些,但是能肯定的是,我的确不喜欢她。
      我转过身去,边走边想,她身后的东西,好像是一个书包。
      她问我:“你去哪里啊?”她的声音脆得像个黄瓜。
      我没有理她,跑到屋子里去了。

      一进屋,酒味和笑声神秘的结合在一起了。酒味好像和笑声一起同时进入我的鼻子和耳朵,冲撞出一些辣椒一样的辛辣。
      我挤开那些左摇右晃的人,跑到后院去。我听到前面的声音不断地传来,捂住耳朵,大喊:“吵死了!”声音丝毫不减。我坐到小凳子上,当我再拿起一根木棍的时候,我连低头画画的耐心都没有了。
      我丢掉了它。
      这个时候,我是最思念刘敏的。她和丫丫送我回家的情景仿佛还是昨天,但是我却已经快要记不得她的样子了。
      我想起学校前的广场上的一盏盏路灯,哪一盏是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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