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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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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屋的声音,直到快要傍晚了才渐渐停了下来。我从后院看进去,酒瓶滚了满地,许多腿交错着,我看向日落的山头——张老头酒满意足地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赵玲跟在他的右手侧,我刚好能看到,她背后那个东西——是书包。
我没有看见过那样的书包,和班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做的。我一直盯着那个书包看,它的大小被赵玲背在身上,刚刚好,随着赵玲走路的步伐,小小的上下跃动着,像个小精灵。
似乎是我的目光太过炽烈,赵玲突然转头了。
我知道她在看我,但我仅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就又转向她的书包上——我当然看到了她对我的笑,但是我说了,我不喜欢她。我不知道她此后的目光是愤恨或者恼怒,但是于我来说,那都没有所谓。
她和张老头上了车。车子在起伏的黄土地上颠簸着开走了,屁股后面是一阵灰色的烟。
我走回屋里去,我舅半截身体躺在椅子上,下半截拖在地上,喝得脸红如猴屁股,不省人事。我绕过他,走到柜子前,整理那些被弄乱的东西。以我的身高,伸手就可以触及的是方便面。我看到那些方面包的包装已经出现了很多褶皱,手一碰,果然发现里面的面已经碎得不成样了。再高一层,是一些肥皂盒,被乱七八糟地叠着,我把它们一个个放好,拿出其中一个的时候发现合页破了。
再高一些我踮起脚也碰不到了,于是我拿了一条椅子,我舅被我拖拉椅子的声响吵醒了,不耐烦地骂了我一句:“小兔崽子,叫魂啊!”
不知为何,我心里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小时候,我从来不敢和我舅顶嘴,但是这次,我突然有了抛弃一切的勇气,我把一包方便面丢向他,恰恰好丢在他的脸上。只一瞬间以后,我舅就冲过来把站在椅子上的我拽下来,丢到墙角里去,他指着我,骂骂咧咧:“反了你!”
我捂着脑袋,沉默地站起来,说:“你看看那包方便面。”
他说:“你说看就看?老子偏不看!”
我又走到柜子旁边,把那个破了的肥皂盒丢在他脚边,“破了。”
“破了?破了也是你摔的!”
我弯着腰,头冲着他,拼了命地跑过去,硬生生把他顶退后了几米。他双手握拳敲我的后脑勺,每一下都是送命的力度。那一刻是我那么多年习惯了逆来顺受以后第一次想,他是我亲舅吗?
他把我的头往后掰,拉住我的领子,拿膝盖顶我的肚子,“你小子有种了啊!”
我说:“那都是钱。”我父母的钱。
“我呸!”他的嘴巴里,真的不屑地吐出了一口痰。他说:“要不是我养着你,你能不能长这么大也是个问题!”他的嘴角挂着几丝涎水,我偏头。他的拳头对着我的脸就是一下,“你是我养大的!”
我把头侧回来,对着他的脸,我笑了一声,“你这样,还想要小娘?”那是我自发的笑容。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笑出来,后来我知道,这是“冷笑”,是一种不用学习就会的面部表情。
他“哗”地一下放开我的衣领,我骤然落下,屁股摔在地上,然后传来和脑袋受过的一样的疼痛。
我坐在地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地坐了很久。
直到有人走到我的面前,“徐星?”
我抬头,“陈老师。”
陈梦遐说明了来意——学校打算联合本地报纸办一次关于小礼堂大火的纪念活动。因为我是那次大火中少有的幸存者,还有我舅也算是救人“英雄”,所以她想到了我们。
“怎么样?”她问我的时候,我在想,原来,都已经这么久了。
“我同意。”我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边,他拿着茶水壶,拿着一袋新的茶叶。
他泡了一碗茶水,放到陈梦遐的前面。陈梦遐笑了笑,“谢谢。”陈梦遐的笑,只是礼貌的笑容,但是我舅却后退了几步。我一瞥,发现在地面上,有几个水渍的脚印。
我舅刚刚去洗脚了。
我沉默着,陈梦遐不得不再次开口问我的意见,“徐星,你同意吗?”那时候我不过只是一个小孩,其实她根本没必要在意我的想法,但是陈梦遐还是坚持问我。
如果说实话,我并不想。
我还记得在我休养身体的那段时间里,看过的无数报纸,只要提到小礼堂的大火,无一例外都是非常长的一篇。而那些,都是需要经历过的人的亲叙的。
所以我这么说:“陈老师,我已经差不多忘记完了。”
我舅用手压我的肩膀,急切地说:“没关系,我还记得。”
陈梦遐起身,说:“好吧,那么,麻烦你了,徐星舅舅。”
“好,好。”
陈梦遐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舅突然追上去了。我看着桌上那只孤零零的碗,还冒着热气。热气腾腾的雾后面,依然是刘敏的脸。
我已经习惯了这些幻觉。
如果老师布置的作文不是命题作文和半命题作文,那么我写的永远是一个主题——如果能回到过去。
在还没有脱开爱做梦的年纪时候,每晚闭眼后,我都想,睁开眼,我也许就可以回到过去了。虽然一次次被打击,但是我从来没有放弃,直到这一次,陈梦遐来了,再次说起小礼堂大火。我发现,无论我写多少遍作文,无论我闭上多少次眼,我都已经回不去了。我能回去的时间只有那天的那十几分钟而已,而那十几分钟,我堪堪救了我自己……
不对……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跑到卧室里,在床头狂翻一通,柜子上,柜子里,没有……
我掀开被子,没有……
当我掀开底下的被单的时候,一本本子“啪”地掉在了地上。我赶紧把它捡起来,掸了掸沾着的灰尘。
准确的来说,我并没有救下我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救了我。
这本从火场里丢出来,丢在我脚边的本子,被我遗忘了那么久。现在我重新,慢慢地,有些颤抖地,打开它。即便它放在我的腿上,我都可以闻到那一股冲天的焦烟的味道。
“小兔崽子!”我舅嚷嚷着。
我吓得站了起来,腿上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舅皱眉:“你在干什么玩意?”
我捡起那本书,“看书。”
我舅又皱了一下眉,但是他并没有再对本子说什么,只是说:“我替你答应了,说是下个礼拜就来采访。”
“哦。”我刚刚被吓死了。我以为我舅就要冲过来撕碎那本子了,因为我想起陈梦遐曾经说过,想要“占为己有”。但是我后来一想,我舅压根也不知道有这事,我不过在自己吓自己而已。
我很明显地感觉到,我舅对陈梦遐有点意思。但是我同样也明显地感受到,陈梦遐对我舅可没有那个意思。
我把那书放回床头柜上,转身对我舅说:“我去烧饭。”
他还是直愣愣地站在门口,我说:“你干什么?站着干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你知道陈老师喜欢什么不?”
“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说要把那本本子“占为己有”,加上她又是个语文老师,喜欢的肯定不是那个本子的封面封底吧,所以她喜欢文字——然而,这正是我舅一点都没有的。我在心里很快有了这一番考量,所以我直接说不知道。
我舅却很不相信的模样,“少废话,快说。”
我说:“我都说我不知道了。”
我实在是没有想到,我舅明明说他喜欢陈梦茵,此时此刻的样子,却是一副要去追求她的姐姐的模样了。我疑惑非常,虽然陈梦遐和陈梦茵是双胞姐妹,但是喜欢也可以转移吗?她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人啊。
我问:“老舅,你喜欢陈老师?”
他不满地瞪我,“不许叫老舅,我哪里老了。”
我直接说:“陈老师不会喜欢你的。”
他丝毫没有自知之明,“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说:“你没有文化。陈老师不会喜欢你的。”
我的话很明显是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想也不想就甩了我一个耳光,“我没文化!是老子把你养大的!你的狗眼瞎了吗!”
我想说,他养大我和他没有文化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再说了,我是被我父母的钱养大的,又不是他。
“我看你有多少出息!”
我对于出不出息并不感兴趣。我说:“陈老师喜欢文化人。”
我舅说:“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就说:“不是你问我的吗?”
“你刚刚不是还说不知道?”我舅烦躁地挥挥手:“行了你给我闭嘴,小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那你就去吧。”我揉揉脸,大声说。
“小兔崽子你看着好哩,抢我也要抢来!”
我一下子沉默下去了。看着我舅扬起来的下巴,我胃里突然一阵翻涌。我捂住嘴巴背过身去,有些隐秘的记忆悄悄地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