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地》胡辰浩

12、第 12 章

　　梦老去的时候，我们都很是很安然的模样。

　　一座高楼被摧毁只在顷刻间，而一方广场的建成也只不过需要短短一年的时间。一年时间，水都不会改道，却能让一些事和记忆轻飘飘起来了。

　　开学那天，我背上书包，走到宽阔的广场上，看到分散又集合的人在我眼前像浮云一样走过。我感到非常拥挤。广场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两旁，间隔一米，就有高高的路灯。
　　“嗨……”
　　“嗨！”
　　……

　　出门前，我舅扛着锄头对我说：“报道？自己去。”我背着那个崭新的但是积灰了的书包走到这里，人潮的翻涌又让我想起了刘敏。我把书包上的那根带子攥得紧紧的。
　　正在我无措的时候，我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叫我：“徐星。”我四处看了看，却没有发现是谁在叫我，所有的人，都是侧对着我。
　　身后，我的肩膀上被人轻轻地敲了一下。我立即转身，看到陈梦遐微笑着看着我。随即，我就看到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我问：“陈老师，那是你的宝宝吗？”陈梦遐摇头，“不是，这是刘敏的妹妹。”
　　她这么一说，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陈梦遐蹲下来，把怀中那个小小的宝宝放到我面前，“你看看她。”同时“嘘”了一声，“不要吓坏她。”我的眼睛里一下子只有那张粉嫩的面孔了，她的嘴巴轻轻地嘟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圆球，她的眼睛现在是一条缝隙，她小小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安逸地放在脸颊旁边。
　　我说：“她怎么一点都不像刘敏。”
　　陈梦遐被我说笑了：“现在她还小，你能看出来什么啊？你看她的眉毛都这么淡。”我轻轻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红扑扑的脸颊，她“嘤”的一声醒过来，看到我，那时候，我突然被吓得屏气凝神了。突然，她发出了一声净净的笑声，眼睛又成了一条缝隙。
　　那一刻，我觉得仿佛刘敏就在我的身边。
　　陈梦遐说：“徐星，你是找不到教室吗？我带你去。”她右手抱着孩子，左手朝我伸出来。而我摇了摇头。
　　我们一起走在人群中，而陈梦遐那么温柔地怀抱着孩子，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我问她：“陈老师，你为什么会抱着刘敏的妹妹？”
　　陈梦遐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说：“前几天我路过了育婴院，很偶然的，碰到了刘敏的父母，因为一些缘故，我答应替他们照顾孩子一段时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就是刘敏的父母。”

　　我们走到了布告栏前，一层层递进入我的眼帘的，都是数不胜数的人头。此时，陈梦遐抱着孩子，明显地感到了力不从心，她有点艰难地站直身子，对我说：“徐星，你上去看看。”
　　我点头，一下子就灵活地挤进了人群。我使劲地踮起脚，没有看到我的班级，却差点被后面的人拉扯到后面去。我一咬牙，使劲往上一跳，几个白粉笔字就瞬间划过了我的眼眸。我心里默念：二（2）班。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注意到就在边上，挂着一张我和刘敏的照片。
　　我又用同样的方法挤出人群，对陈梦遐说：“陈老师，我在二（2）班。”陈梦遐点点头，说：“你跟着我。”
　　我和陈梦遐走在油漆味尚存的长走廊，走了一会儿，陈梦遐绕到外面去，从一个花坛边上绕过去。我走过来的地方，大部分都改了，这个只好看却不香的花坛，倒还原样地摆着。
　　改造后的学校确实大，我感觉走了好久，都没有到。而以前，我不过走个十来步的工夫，就能找到我的教室了。正当我想要问什么时候能到的时候，陈梦遐停住了脚步，说：“到了。”

　　陈梦遐说：“等我有空，我会来看你的。”
　　我走进那个陌生的教室，看到里面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学生，我回头看陈梦遐，她朝我挥挥手，我也朝她挥挥手。我随便找了一个前排的椅子坐下，坐下了我才感觉到，这是椅子，不是凳子了。
　　上了二年级，我们的班主任自然换了。因为一场大火，人数少了，加上还有新来的小朋友，原来的班级也全部重新编排，所以大家都互相不怎么认识。
　　上课铃敲响的时候，照例是不上课，班主任讲话，然后分发书本。我，照例是不听的，班主任姓什么，我随便看了一眼黑板，转头就忘记了——我在专心致志看着的，是我前面的后脑勺，这个后脑勺，没有长长的头发，却和刘敏一样专注认真。如果把老师比作太阳，那么他的头就是向日葵，朝向是始终都没有变过的。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刘敏，脚本来是伸出去的，后来脑海里闪过一声惨叫，又使它畏畏缩缩地退回来了。

　　今天是报道，不上课，上午拿完书就可以回家。我拿了书本，整齐地放进书包里。斜跨着背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有点沉甸甸的。这时候，教室里基本上没有人了。
　　倒也不是我磨磨唧唧，是他们跑得太快了。

　　我本来想去找陈梦遐，但是我没有问她教几年级和几班，她，估计也是因为手里抱着一个娃顾此不顾彼，也忘记和我说了。不过幸好，今天父母来接的多，我也不怕一个人走那条路了。
　　不过怎么说冤家路窄呢，走到校门口的铁大门那边吧，我刚好看到张老头倚在那边，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一下子站住了，喉咙里不自觉吞下一口水。
　　我看到一个轻快的身影跑向他，那时候，尤其是我看到那一页飘飘的裙摆，我觉得我几乎就要张口大喊了，但是喉咙像被锁住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看到张老头非常“和蔼”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而那个小女孩，竟然也笑着和他说话……
　　突然，我听到我身边噼里啪啦的响，我的心跳都停止了——我害怕张老头听到声响就往这边看过来。
　　但是很幸运，他带着小女孩走了。
　　不，这一点都不幸运。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张老头啊！想起他，还有那个已经入土的瘸子，我的屁股像有意识一样，还一阵阵的战栗。

　　“你的书掉在地上了。”
　　我恍惚地一瞥，的确。我的书包破了。那个和我说话的人，此时正蹲在地上，替我拾起一本本教科书，然后站起来，对我说：“你的书。”我接过来，说：“谢谢你。”我想要看清楚他的面貌，但是他低着头。于是我又说了一声，“谢谢你。”他稍稍地抬起头，“没有关系。”
　　我看着他还是保持那样的姿势，走上了那条曲折的小径。他一直低着头，偶尔也会稍稍地抬起头来。当他的后脑勺对着我的时候，我猛地一激灵，想起来这不就是我坐在我前面的人吗！
　　于是我小跑着追上他，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一段路，他发现了我，转过身来看我，“请问，有什么事吗？”他的嗓音里还透着一股无比的稚嫩，说出来的话却已经像半个大人了。
　　而此时，我也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面目——一条眉毛很细，眼睛很小但是很长，嘴巴也很薄，脸上没有一点肉，对于这样的长相，我总感觉有些不舒服（现在想来，说句不太好的话，应该叫很“薄情”的模样）但是他刚刚帮我捡书本了，我就自觉地把他归类为好人。
　　我说：“你是不是二（2）班的？”
　　他说：“是。”
　　他像一开始见到我的刘敏——少言寡语的。
　　我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你好呀，我叫徐星，我是今天坐在你后面的。”
　　他说：“你好，我叫许程。”
　　我正等他说些什么，他却见我没话了，自顾自地转头走了。

　　他沿着那条小径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低着头的。有时有人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他也浑然不觉。那么专注的样子，如果不是我仔细观察得出他的眼神的交点并不在地面上的结论，我甚至觉得他会一头扎入地面上了。
　　他走得又是如此得缓慢，仿佛这一条路他可以走一辈子。当他走到了小路的尽头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不知不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已经好一会儿了。他转过身的时候，我看到，他落泪了。
　　我揉了揉眼睛，他站在原地，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他太矮小了。他的双手合拢，仰头看向天空，嘴巴动了一动，一滴眼泪非常明显的挂在他的下巴上。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无话可说，无言可述。

　　我忍不住跑到他身边去，他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很明显地退后了几步，我看到，他的脸上的确有泪痕。我问他：“你……你在干什么？”我尝试着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我甚至没有发现，我的声音因此变小了。
　　他转过身去。我以为是他不想理我，但是他只是伸了手臂在脸上擦了一下，非常快速的，像是挥了一下而已，然后就转过身来，对我说：“我在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