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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我舅书没读过多少,有句显得颇有文化的话却时常挂在嘴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当然不知道“不孝”的另外两“不孝”是哪两个,却对“无后”这一个耿耿于怀。
      他对他已年过四十而仍旧未婚的事情感到不满,并常常迁怒于我——觉得我是个累赘。他有时会说:“要不是你个小兔崽子,我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吗!”小时候的我觉得他神经病,毕竟他落到哪副田地,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媳妇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坐着喝酒,媳妇难道从地里长出来吗?长大后的我,依然这么想,不过我却更理解他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总觉得在我舅的恢复期,他对这事好像越来越在意了,他甚至骗我说我父母把我卖给他了,足见他是十分希望有一个孩子的。
      躺在床上,整天无事,他要么睡觉,要么喝酒,有时吸一根香烟,话也越来越多——“原来那村头的小娘挺好看。”可不好看吗,他说的是我们村的村花。几年前就嫁人了。
      “老张家的闺女也行。”老张家的我也见过,一般般,比不上村花。而且,我讨厌老张家的人。
      “小兔崽子,我得找个小娘了。”
      这是我舅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十分直白地说出来。以前,他只不过是嘴瓢一下,发发牢骚而已。
      我说:“你要找个什么样的小娘?”这个不仅对我舅,而且对我也很重要。因为,我不希望和我住在一个屋顶下的舅母,也是个嗜打成性的女人。
      我舅喝了一口酒,壮胆似的,还没说出来,就被门口的一声打断了,“请问,有人在吗?”
      我舅说:“开门去。”
      我瘸着脚吧嗒吧嗒地走到门边,打开门。光漏进来,有连衣裙的边角飘进来,还有一个,同我差不多高的小孩子。
      我仰头看,有点逆光,“你是谁?”说完我才发现,我应该先问,再开门。
      我舅也出来了,“你是?”他居然也不认识这个人。
      “你们好,我是XX小学的语文老师。”XX小学,是我在读的小学。这句话以后,她的嗓音也让我产生了一种熟悉感,我想,我认得她。等门关上,屋子里又暗下来的时候,她的脸便比刚才直露露地暴在阳光下要更加清晰了。
      没错,是陈梦遐——那个送我到医院,并且给我送饭的语文老师。
      果然,她接下来说,“我叫陈梦遐。”接着,她蹲下来,对着她身边的小孩,说:“小琮,去向叔叔道谢,是他在火场里救你出来的。”

      小时候,我不记时日,但那时候,就是陈梦遐带小琮来到我家的时候,我有感觉,小礼堂的大火,已经过去很久了。就像是一首减弱的歌曲,我觉得它应该在末尾的部分了,已经淡去了,却没有想到,它又会无端地划开我的生活。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也将一直间断地持续着。
      我的目光看到那个小孩子身上——她浑身都是绷带,几乎没有一处没有裹上的,活像个故事里的“木乃伊”。我很怕这东西的模样,但是一想到,这个“木乃伊”和我一般大,而且还是小礼堂里出来的,我就又不太怕了。
      我舅一开始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他看着陈梦遐,露出一副怔愣的模样。
      当小孩走过去拉他的手的时候,他才有了一点反应,俯身,“噢,噢,你就是那个小娃吧!”他摸摸小孩的脸,“都成这样子嘞……”
      我说:“他是男的女的?”
      陈梦遐走到我身边来,“是小女孩。徐星,你还记得我吗?”
      我点点头,“记得,你做的饭很好吃。”
      陈梦遐也对我舅说:“小孩子恢复得很快。”虽然大人都这么说,我却不觉得。我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我舅问那个小女孩:“疼吗?”土话,一股子厚重坚实的味道。
      我感觉到女孩露出一点怯意,先摇了摇头,后来又点点头。
      陈梦遐说明了来意,“小琮就要去外面了,她说走之前想要来看看救她的叔叔,我就带她来道别。”
      我舅对小琮说:“小从,你以后要好好活着,活出一番出息来。”
      小琮不知道听懂没有,但是她点了点头。

      陈梦遐拉着小琮离开之前,我舅犹犹豫豫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还是没忍住开口了,“陈老师,我好像记得一个长得毛老老像你的人……”
      陈梦遐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说:“我记得我没有见过你。那么你可能见到了我妹妹。”

      因为这个突然的问题,陈梦遐和小琮在我家又待了一段时间。陈梦遐说了一个令我们都比较惊讶的事实——她有一个双胞妹妹,叫陈梦茵。她们都在XX小学当老师,她是语文老师,陈梦茵喜欢唱歌,当了音乐老师。
      要巧不巧,小琮就是是陈梦茵的女儿。
      “你救了我的外甥女,我把你外甥送到医院去,这是一场意外的缘分。”陈梦遐不愧是语文老师,说话也文文气气的,把我舅说得愣怔地一时半会儿都反应不过来。
      “陈老师,你的妹妹……”
      陈梦遐似乎沉默了一下,说:“她没有从小礼堂里逃出来。”
      所以,那张报纸上的大头像,是陈梦茵。

      陈梦遐带着小琮走了以后,我舅翻出来一根烟,点着了,然后说:“小兔崽子,你不是问我要找个什么样的小娘?我要找陈梦茵那样的。”
      我对于陈梦茵的记忆,仅仅只有我舅跑进火场前那一瞬,扯着嗓门喊“我也去”而已。其余的,我甚至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楚。不过既然是陈梦遐的胞妹,那不妨想象一下,只是陈梦遐一股文静的气息,这样的一张脸配上张扬的嗓音,还是有点难以想象。
      我说:“那你还把那张报纸烧了。”
      我舅没有抽完那根烟,就掐灭了它,“明天,你和我下田去。”

      我舅还真是说到做到,我扯着裤管抱怨说伤还没好全,他压根就不听我的,拿了锄头在我身后赶,“你走还是不走?你不走我‘送’你走。”没有例外的,我屈服了。
      走路走到一半,我就偷偷跑掉了。为什么我没有被发现,因为我们正好碰上了陈梦遐。我躲在我舅的身后,悄悄朝她眨眨眼,做了个偷跑走的动作。她只朝我微微一笑。我没有参透她的意思,不过我决定先跑再说。
      先几步,我是挪的,后来,离我舅越来越远了,我几乎是用尽全力跑了——虽然不比我活蹦乱跳的时候,但我自觉够快了。
      我跑得气喘吁吁,老远就听到挖土机轰隆隆哗啦啦的运作起来的声音。我站在我们学校面前,看到挖土机子左右笨重地晃着,在那片已经空旷了的场地上搬运泥土。
      小礼堂被移平了,有点空,也没有了起火那天的喧嚣和放肆。后面一些,使我们学校的大门,我们学校后面是一座小山丘,如果要往后移,肯定要费不少工夫。

      小礼堂如果没有了,那要建什么?
      我已经完全不能找到那天我自己站的位置。我环顾的时候,甚至会有些害怕——怕从哪里窜出来一点小火苗,然后烧了这里。
      我的自我想象都足够我害怕一阵,我往后走了几步,听到有人唤我:“徐星。”
      我“啊”的叫了一声。转身,我说:“陈老师。”
      陈梦遐蹲下来,与我平视,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温柔的眼波像小舟一样飘荡,“徐星,我和你舅舅说过了,你不要跑回去,不然腿又要伤了。”
      我说:“陈老师,你知道这里要建什么吗?”
      陈梦遐说:“一个广场。”
      我说:“我想要小礼堂,我不想要广场。”
      “小礼堂已经被烧毁了,你看那边,”她的手指指向一片空气,“原来,小礼堂就在那里。以后这里会是一个广场,很大。以后放学你可以在这里玩。”
      “我不要。”
      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掉下眼泪来,说着不要,心里也竟然真的觉得委屈,我擦掉眼泪,还是觉得有点不甘心,“我不要。”
      “我要小礼堂回来,我要刘敏回来。”
      陈梦遐甚至不问我刘敏是谁,她冷静地说:“小礼堂回不来了,刘敏也回不来了。”长大以后我回忆起这段事,曾经开玩笑似的问过她,这样直接对我说会不会太残忍了。她的回答是:“我觉得小孩子的心里都知道,所以我没有必要骗你。”她甚至反问我,是不是心里很清楚。我笑了一下。

      我说:“可是,我好想再见刘敏一次,我还没有和她说再见,那时候我甚至因为她不和我一起出来玩,有点不开心……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陈老师,你听过春江上的白天鹅吗……”说着我带着鼻音哼唱起来,还有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走过我身边的小女孩,白色的芭蕾舞裙,白色的长袜,乌黑的长发……刘敏的脸和旋律一起浮上心头,我渐渐哭得透不过气来。
      陈梦遐心疼地擦去我的眼泪,说:“刘敏变成星星了,晚上你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她。”
      我拿开她擦眼泪的手,瞪她:“你骗人。”

      陈梦遐拿这一段来证明我是个早熟的小孩,说我心里清楚得镜子一样。我把那个时候我的想法说给她听:“我觉得人死了如果都变成了星星,那天空就太拥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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