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魂》尚梓渊

2、献祭

　　那风华绝代的小少爷昏迷着被绑着架在祭台上，游方道士和他的弟子们闭着眼围着祭台绕圈，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咒，双手洒着符咒。
　　苏家一家人除却已经哭的快晕了的小少爷生母，其余人无动于衷。
　　苏家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对这个庶出的孩子平日里百般的好，可这时却像是从不认得的陌生人一般，只无声立在一旁，那六亲不认的架势连镇子里的其他看热闹的人都不忍直视。
　　架子上的人皱了皱眉，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是要醒了。
　　那哭的凄惨的人儿眼尖瞅见了，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大声了起来。
　　生母袁氏不要命了似的直往祭台上冲，还边哭喊着“阿然”。
　　苏家下人们一个看不住，让袁氏蹿上了台，却不敢往前迈一步，苏家主子们都狠狠地瞪着下人们，也不敢去把袁氏拽下来。
　　苏衍刚有了意识，只觉得脑子嗡嗡响，四肢动也不能动，后颈是沉重的痛，耳边像有数只蚊子叫似的，一片杂音。唯有一声声凄惨的“阿然”，让他突然间清醒。
　　“阿……娘……”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袁氏一听，死抱着苏衍不放手，还在哭着。
　　“阿然，阿然不怕，娘护着你，他们那群妖人伤不到你，阿娘护着你……”
　　苏衍慢慢睁眼，目光扫过众人，眼底一片茫然。直到看到被众人挡住的闪着光的血红符文时，他眼光一缩，手臂不自觉地往下屈，一股寒意笼罩了思维，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不断地徘徊着。
　　这是祭台……
　　这是封印着嗜血恶灵的祭台……
　　那道士念完了最后一句咒，睁开眼瞧见袁氏不知何时扑到了祭台上，随即大惊失色，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衍，却半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看到了苏衍身后渐渐显出身形的恶灵。
　　那只会弄虚作假的游方道士哪里见过真正杀过人的恶灵？大概是也没想到恶灵居然真的会在他的咒下无视封印而出现，他身体不自主地微微抖了起来。
　　然而苏家一群人沉浸在当时道士扯的保平安的假话里无法自拔，眼见着恶灵当真出现，心里早就把道士奉为神仙，此时又团团把道士围住，外围的居民们也瞅不见一星半点道士的身影。
　　说来可笑，竟无一人发现恶灵出世时，道士和他弟子们的恐惧。
　　“怎么……回事？”苏衍嗓子还哑，声音不大，倒也叫围在前排的众人听了清楚。
　　“清然。”苏老爷率先发了话，“神仙发了话，这恶灵虽从邪念而来，可若是予以阳气极盛之人的鲜血，便可蜕变成为镇宅之魂，届时我苏家永保昌盛，可都是你的功劳了。”
　　“你这死汉，哪有用亲儿子献祭的道理？都是歪理！歪理！你们都是没亲情的木头，不，你们连木头都不如！”一直默默哭着的袁氏突然暴起，一辈子没吼过人的她此时为了儿子，也骂的极狠。
　　苏老爷不知是想在众多人面前给袁氏留脸面，还是为了不犯忌讳，也没见生气。
　　“袁氏，清然命格就为这般，何必还如此咄咄逼人？快下来吧。”
　　此时袁氏还在大喊着“不”，苏衍却抬眼撩到了道士的苍白脸色。
　　正当他疑惑时，苏衍突然感觉身体一阵冰冷，一阵灼烧，像是寒潭火山都过了一遍似的，脑子也像被针狠狠扎了一样，他终于忍不住痛喊了出来。
　　袁氏被他吓了一跳，她瞬间转身，原本临近崩溃的神色在看到苏衍身后的黑影时彻底绝望。
　　苏衍这一喊，把里里外外所有人都喊清醒了。道士在苏家人热切的眼神中手足无措，这一急火攻心，立马吐了口血，装作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吐瞎话：“这恶灵着实实力强大，小道先行去找师父前来降服，众人不必惊慌，我马上便回！”
　　这话一出，还不等众人缓过神来，游方道士就带着一群青黄不接的弟子们逃窜了。
　　看热闹的居民们里终于有几个人看不对劲了，扯着嗓子对苏家人喊：“他阿母的！这道士是个骗人的！苏家快去人把小少爷救下来啊！”
　　这话刚落地，苏衍一声更凄惨的喊声便传来了。
　　众人开始惊慌，小孩子们都开始哭，女人们吓得楞在原地，男人们干着急，嘴里叫骂着道士和苏家人，却因这恶灵过于恐怖，无人能上前救人。
　　苏家一群人不知是想救人还是想跑路，纷纷迈开了脚，却一动不动。
　　苏老爷还算镇定，可这掩饰的镇定遮不住内心的惊恐，其余人更是一团散沙，不是哭就是闹。同样的，无一人能迈动脚步，所有人像钉在了原地一样，只有面部表情一换再换。
　　祭台上，本来已经瘫坐在地上双目空洞的袁氏，缓缓地转头向苏家的方向。突然，她大笑，笑得是那样的冷，脸上带着对愚人的嘲讽和痛恨，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流。
　　“报应！苏家的报应！”她重复着这几句，抬手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往另一只手上划去。
　　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流下，一滴一滴淌在祭台上，本来完全附在苏衍身后的恶灵分出一部分黑气缠绕在袁氏身上，袁氏瞬间痛得蜷缩在地上。
　　“阿娘……不要……我，没事……”苏衍已经被剧痛折磨地极虚弱，又眼见着亲娘自残，心不由得一酸，眼角不争气地红了。
　　苏衍以前对这个亲娘没多大的感觉，反而和处处虚伪对他的苏家其他人较为亲近，可如今他才窥见苏家一群千疮百孔的心，唯有亲娘对自己是真情意。
　　现明白了道理，他还没为亲娘作回报，亲娘就为了自己引火烧身，对比着来，他如何能不痛恨苏家的虚伪！
　　这么想着，心里脑海里也不断有一个不明的声音来回回荡：苏家不堪，竟如此对你，他们该死。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就像在耳边循环播放般。苏衍的想法越来越明确，也下意识地跟着说。
　　“苏家……不……堪，竟如此……对我，他们……都……该死！”
　　袁氏终于听到苏衍说出这句话，她强撑着立在苏衍耳边的身体也不住倒下。她看向一旁惊愕地瞪着眼的苏家人，阴阳怪调地道：“你们当真是愚蠢啊，恶灵乃邪念中来，怎能用阳气盛的人渡化？我的极阴之血，才是它最好的引子。你们贪心，你们冷血，你们想牺牲我的儿子来保你们的家业，你们罪大恶极！”
　　说到这，她突然大笑。
　　“那我就让被你们毁掉的阿然，来毁灭你们！”
　　袁氏颤抖着手解开苏衍身上的绳子后，再也没了力气。苏衍腿有些脱力，跪倒在地，闭了眼睛。袁氏则脸色苍白，手上的伤口还在兀自流着血，她失血过多，渐渐没了生息。周身缠绕的黑气吸满了她的精血，又回到了苏衍身上。
　　这一刻，苏衍突然睁开了眼，原本澄净的黑眼瞳已然化成血红，嘴里还语调冷冷地重复着袁氏生前的那句话。
　　“苏家，不堪，竟如此对我，你们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