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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Act 04 我很喜欢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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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一个紧挨着一个的各色小铺,空气中弥漫着的烤鱿鱼香味,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还有……还有满坑满谷的人!
那些用手推车改装而成的小铺子排列成长长的两排,顺着步行街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头。每一家的生意都好到爆棚,也无非是卖些廉价饰品又或者是毛绒玩具,多拉A梦和Hello Kitty是最常见的,有些铺子用粉色的海报糊成招贴,仔细一看,却是韩版的花样男子。四个帅到没边的男孩摆出各种造型放电,女孩子堆里时不时发出一阵尖叫。
我很喜欢学生妹们的制服,短短的及膝裙下是弧线优美的小腿,长袜勒在膝盖下方两寸左右,与裙子的边沿之间留出一段粉嫩的肉色,十分赏心悦目。
她们三五成群的围在饰品店的门前,将那些晶亮亮的首饰戴到发髻上。发髻是这里统一的流行。几乎每个女孩都是脑后面高高的堆成一团,看起来蓬松却很牢固,发髻的一侧则装点着各种小发夹,可以是一颗蝴蝶结,也可以是一枚骷髅头。而从正面看,却依旧是一刀平的齐刘海,鬓边飘着两绺散发,看起来很隆重。
单眼皮男将一串冰糖草莓递给我,“热闹吧?这里就是釜山最有名的国际市场!”
国际市场?
我的视线停留在旁边的一家饭店上,顶上几个金漆大字“满堂华商正统中华料理”!门楣上贴着“吉地报平安”的红色符,大门两边各有一头金狮镇守,外加六位灰头土脸的兵马俑战士!
这分明是中国义乌小商品市场之釜山分舵嘛!
也许是我脸上的笑意浓了些,单眼皮男很兴奋的向我介绍着这里所有的一切,“你知道釜山电影节吗?前面的PIFF广场上有明星们的手印呢!你有没有看过《朋友》?下次带你去门岘洞……”
“多少钱怎么说?”
“嘎?”
我咽下最后一个大草莓,“‘多少钱’用韩文怎么说?”
“%¥#@*……”
“呃……”这发音……我嘴角抽搐了下,“二妈也要?”
“对!”单眼皮男认真的点头。
“大妈要了,二妈也要?”
单眼皮男显然有点犯糊涂,“那个……多少钱就是‘二妈也要’啊!就是How much……”
汗!英语都出来了!
看来妈多了果然是麻烦!
“知道啦!”
“你要买什么东西?”单眼皮男不放心的看着我。
“随便啊!”我顺手拿起身边小摊上的一面小镜子,冲着一身花衬衫的大妈,“二妈也要?”
夜幕降临,步行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涌来涌去的,人堆里时不时响起一阵欢呼、又或者是一声尖叫。我们几个人像是在胶水池塘里游泳似的,每一步的前进都艰难无比。
不过还好,我喜欢人多。
今年的元旦前夜,我们跑到世纪广场等待新年钟声,零下五度的深夜,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那里,呼出的气息是温暖的,身子却冷的赛过冰砖,我们像鹌鹑似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然后,钟声响了。
冰冷的嘴唇粘在了一起,我几乎听见了全身骨骼舒展开的声音。
眼睛却睁不开……
“晓雨、晓雨……”
单眼皮男气喘吁吁的扳过我的肩膀,我下意识的躲开,脚上却是忽的一痛,像是被轮子碾过似的,我禁不住蹲了下去。
“怎么了?晓雨!”
“没事……”我不想让他碰到我,只得勉强站起来,“被人踩了一脚。”头一抬,才发现单眼皮男满头满脸的汗。
“没事吧?”
“没事,”我朝他身后看去,“他们呢!”
“那些家伙,居然都约了人!”单眼皮男不好意思的笑着,“刚才都跑光了。”
他虽然长的挺高大,但笑起来却像是在害羞似的,右边脸颊竟然还有道浅浅的凹痕。
我甩了甩头,“你怎么没去约会?”
“我……”单眼皮男有点尴尬,头一侧却朝着摊子上指去,“晓雨,你看那个!”
我嘿然一笑,也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浅灰色的泥质小雕像,圆圆的脑袋和肚皮,一双大眼睛很滑稽的瞪着,两只胖胳膊放在身前,样子倒与圣诞老人有几分相似。
“是储蓄罐吗?”
“不是,这是土地公,”单眼皮男道:“是济州岛的守护神呢,我一直以为只有济州才有,想不到这里也会有卖。”
“土地公?”
我饶有兴趣的去拿,才刚碰到那土地公,斜刺里却突然伸出一只嫩白的手来,将土地公劈手夺了过去,食指上一颗乒乓球大的假钻亮的吓我一跳,跟着我便再次听到那句熟悉的话:
“二妈也要?”
“喂,这可是我先看到的!”
我管她听得懂听不懂,先吼了再说!
抢我土地公的女孩的发型十分诡异,头顶上乱糟糟的一堆,像是稻草上扣着一只簸箕;又像是跑道上停着一架阿帕奇武装直升机。
不过那两道双眼皮拉的十分不错,妆容也化得足够变幻莫测,总算也当得起“美女”二字。
单眼皮男替我翻译了一遍。
然而假钻美女明显不买账,白眼一翻,红唇一嘟,咕噜咕噜也开始念叨,和韩剧里看到一样,这里的美女说话时老喜欢把眼皮吊着,嘴巴张得浑圆像是金鱼在吐泡泡。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而那颗假钻看起来明晃晃的十分碍眼,所以我决定用行动说明一切——我一把就将那土地公抢了过来!
假钻美女的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一颗鸵鸟蛋!
然后这女的尖叫了起来,嘴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颤音,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是要跟我拼命!我暗地里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指甲,心里一片黯然。
要是没剪就好了!
假钻美女有点抓狂了,我看她十指渐渐弯成钩状,很有变成狼人的趋势,正准备迎战,眼前一暗,却是单眼皮男挡在了我身前。
看来韩语听起来还是很Man的啊!单眼皮男虽谈不上声若洪钟,但低音贝司还是很足的。
我看他跟假钻美女辩论的很起劲儿,便从他背后伸出半个脑袋,向那位一直在坐山观虎斗的摊主大叔晃了晃手里的土地公,再次询问了一遍二妈的需要。
大叔很爽气的伸出一根手指朝我一摇,我琢磨了下,估计一千韩币不太可能,便捡了张绿色的递了过去。
宾果!
成交!!
“喂……”我点了点单眼皮男的背,“走啦……”
他可能没听见,我皱皱眉,拉着长调,“阿淳……”
还没等单眼皮男反应过来,假钻美女却眼睛甚尖的看见了我手里的土地公,尖叫了一声,也不知道嚷嚷了些什么,“啪”的一下翻开手机就开始拨电话。
糟了,这死女人估计是在叫帮手了!
我看到不远处一个炸鱿鱼的摊子前有个“火鸡头”造型的男人边接电话边往我们这边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那厮旁边还有好几个膘肥体壮的呢!无论身板还是头型都是十二生肖一个系列的!
“赶紧走!”我猛的拽了一把单眼皮男。
“等等……”
“等个P啊!”我口不择言,“再等我就客死他乡了!”说着我转身就跑。
釜山分舵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虽说我个子瘦小、手脚也灵活,可跑起来还是困难重重,时不时还有个把倒霉蛋被我撞到,惨叫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这也太没经验了吧?
想当年在我们学校的后街,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便是人山人海也能在半秒钟内让出一条通衢大道来!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还好,还好,单眼皮男一直跟在我后面,脸不红气不喘,难道他也是训练有素?
我正打算八卦一下,谁知单眼皮男一个跨步就到了我身边,“快跑!”
啊!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的简直让人吃惊。
“他们追来了!”
我听见身后一片鸡飞狗跳,回头一看,果然是那十二生肖。
很久没有经历这样刺激有趣的事了。
胳膊被死死的攥着,脚下跌跌撞撞,耳边有风声,也有尖叫。
前面是面色惊恐的人群。
后面是一堆面目狰狞,喊打喊杀的异国宵小。
我简直想要大笑出声了。
不过单眼皮男大约没有我这样的好心情,他百忙之中还频频朝我看来,眼神很是焦急,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些人越追越紧了,紧到我几乎要纳闷起来。
不就是个土地公么!至于使出吃奶的劲儿来追杀?
我摸了下兜里的手机,韩国的报警电话是多少来着?
110?
大概不是吧……
“这边!”
我被拽的一个趔趄,想不到单眼皮男瘦了吧唧的,力气还挺大!
韩国这个地方,到处都是迷宫似的小街窄巷,地形之复杂堪比诸葛亮的八卦阵,再加上这里几乎就没一块平地,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的,好几次我都差点没一头栽到沟里。
“我说……我说……”我气喘吁吁的靠在一堵墙上,“他们应该追不上了吧?”
“应该已经甩掉了……”单眼皮男的呼吸声很重,跟我并肩靠着,我突然发现他长的挺高的。
“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条小巷子,差不多也就三米来宽,两边的房子低矮简陋,我对面的那一家院子被一扇木门勉强掩住了四分之三,白铁皮的搭扣在路灯下泛着阴惨惨的光。
“这里……”单眼皮男略略抬头,看了眼不远处泛红的天,“我们大概跑到鱼市场后面来了!”
“鱼市场?”我抽了抽鼻子,果然一股腥味儿。
“札噶其鱼市场,不过这里的生鱼片不是最好的,到夏天带你去清沙浦,可以一边看海,一边吃烤蛤蜊和生鱼片……”单眼皮男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忽的皱起眉头,“你的脸怎么了?”
“我的脸?”
“这里……”单眼皮男指着我的左侧脸颊,“是不是被辣酱溅到了……?”
手指上滑腻腻的,我瞪着指尖上的一片鲜红,胃里上下翻腾。
“天,你流血了!”
血……
粘在脸上并没有滑下来,却有种冷冷的、湿湿的疼。
我很熟悉的。
“晓雨……”
“别过来!”
我捂着嘴,快步走到小巷对面的转角处。
那堵墙上的青苔又湿又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这味道像是潘多拉的手指,把我的胃变成了一个皮球,再用另一只棱角粗糙的大手覆上来使劲儿揉捏着。
我拼命的吐。
翻江倒海的,让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晓雨……”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想必是我这副样子十分惊悚。
“你别……”
我已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腾出一只手伸到背后划拉着。
身后没声音了,他这人还算知情识趣。
我扶着墙,气喘如牛。
所有人都认为我好了,我自己也信以为真——毕竟连医生都同意放我出门散心。然而没想到这毛病其实一直都存在,在上海时它一直狡猾的潜伏着,才到釜山便又肆无忌惮的爆发了出来。
我将手腕递到唇边,冰冷的水晶珠子抵在齿间,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觉得心里稍安。
一只手轻轻的落在我的肩上。
“不是叫你走开了么!”像是突然被电打到,我擦了把嘴角,转身恶狠狠的吼了出来。
“对不起……这个,给你……”
一张纸巾出现在我面前。
我愣愣的伸出手去,手指触到雪白的纸,泛出诡异的黑绿色。
这是……
天!我的指甲缝里竟都是青苔。
身旁的墙面上,是五道清晰的指痕。
我胡乱的用纸巾在脸上擦拭着,一时间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那个……我……”有些难以启齿。
“是不是怕血?”
“嗯?”
我忍不住抬头,正对上他温和的目光。他的眼珠在路灯下闪出一层淡淡的褐色,那眼神在我看来十分之熟悉。
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几乎每个人都是这么看着我的。
忧伤的、担心的、怜悯的……
只是这一次,我独独没有觉得反感。
以至于我竟吃惊了起来。
“是啊……有点害怕……”我尴尬的笑了下,努力的措辞,“我从小有点晕血,看到血……就会呕吐……对不起……”
“啊,晕血引起的呕吐?”他睁大了眼,“这个可以治吗?”
“可以……吧!”我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医生是怎么说的呢?”
“就是反射性的……吃点药……”
“药品需要在釜山买吗?”他好看的眉毛皱在了一起,“这种应该需要长期不间断的治疗吧?我父亲的一位朋友,是很好的心理医师……”
“这不关你的事!”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人家是好意,我却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两个人都那么讷讷的站着,你眼望我眼,大眼瞪小眼。
我扭了扭脖子,觉得实在是尴尬之极。
安静,绝大多的时候能让人觉得舒缓,但还有一些场合里,只会令人越发的烦躁不安。
我开始试着将身体的重量轮番放在两条腿上。
左……右……左……
黑忽忽的小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发音激烈,听上去像是在挑衅。我连忙踮起脚尖去看,就见不远处两个男孩从一间低矮的平房里走了出来,嘴里叼着的烟卷在夜色下闪着火红的光,时隐时现。
“走!”
我一把抓住单眼皮男,打算在那两人发现我们前迅速逃窜。
“快点啊……”这家伙真是木头,被我这样揪着还不动弹。
“他们不是的!”
“嘎?”
单眼皮男的嘴角抿着,像是在苦忍着笑,“他们不是刚才那伙人……”
囧到了!
“咳咳,”我开始顾左右而言他,“那是什么地方?”
单眼皮男回头看了一眼,“哦,是个游戏机房!”
游戏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