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之恋》右耳Karen

3、Act 03 釜山的海。

　　阿正，记得那时候我为了能卯你，死皮赖脸的报了绘画班。可我总把大卫像画得一眼大一眼小，你笑话我说那不是大卫，倒像是老贼严嵩，我反驳说我其实是照着你的模样画的，你一边扯我的辫子，一边又悄悄替我画了一幅交差。

　　*****

　　那幅油画看起来有些似曾相识，浓重的红色和黄色融汇在一起，又被撒上了星星点点的黑色墨滴，是我最擅长的抽象派作品。
　　“这里有很多小画廊，”单眼皮男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你喜欢那幅画？”
　　“嗯……让我想起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单眼皮男饶有兴趣的问。
　　“ＰapaJohns 的双拼披萨，那些小点点像不像黑橄榄？”
　　“……”
　　我不去理愣在原地的单眼皮男——“双拼披萨”这个词也许有点难度，径自朝山上走去。山上风有点大，头发像是被电打了似的张牙舞爪，我一边费劲的上坡一边在裤兜里寻找辫绳。
　　身后猛的传来一阵爆笑。

　　很多樱花。
　　无数的樱花树沿着坡道从山脚下一直往上蜿蜒着，朝着山里的那一面大都还是花骨朵，面向大海的却已经是盛放了。
　　大团大团的粉色，明明是被风吹的颤颤巍巍，却很诡异的形成一幅冻结了的画面。
　　我站在一株花树下，眯着眼睛仰起头。
　　天因为海而变得很蓝，被那些虬结蜿蜒的树枝分割成无数奇异的几何图形。
　　支离破碎。

　　釜山的海。
　　碧蓝深邃，安安静静的圈出一片浅黄色的沙滩。
　　有鸽子群时不时腾空飞起，盘旋几周后又悄然飞回到我身后的屋檐上。远处有星星点点的海鸥，漫无目的的在海面上来回逡巡。
　　其中有一只，直直的从高空直往下坠，又在接触到海面的一刹那飞了起来。
　　我站在樱花树后静静的注视着它，它一次又一次的反复着那个动作。
　　垂直下落。

　　“喜欢吗？”
　　单眼皮男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畔，“我一直觉得迎月岭是釜山最美的地方。从这里往上一共有八公里长，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经常来跑步；这前面有一家现代艺术馆，顶层的露台上有着最好的视野……”
　　“不是赶时间吗？”
　　“呃……什么？”
　　“你那位勤工俭学的同学呢？”我把头别了过去，干巴巴的问。
　　我听到单眼皮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打手机。
　　“他们就在前面！”

　　几个奇形怪状的人和一辆怪状奇形的车。
　　“@#￥%&*@……”
　　单眼皮男和他的同学们高兴的击掌打招呼，棒子语在语言学上想必属于上扬音调，叽里呱啦的好像一群青蛙，配上他们大笑着的表情……更像一群青蛙了。
　　我能感应到那些好奇的眼神，这里的人表示吃惊的时候都会把嘴抡成一个浑然的“O”形，然后再煞有介事的点头。
　　我把手插在裤袋里，目中无人。

　　“卖栗子？！”
　　饶是我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今天这桩小买卖居然会是在山坡道上贩卖糖炒栗子。
　　热腾腾、香喷喷的糖炒栗子，按照三两左右的分量，装在精致漂亮的纸袋里，用订书机封口后再整整齐齐的码起来，卖相十分不错。
　　“晓……雨……”
　　穿着黑夹克的男生叫俊浩，是这档生意的主人。
　　他把我的名字叫的亲切而崎岖，又抓了一把筐子里没装好的栗子递到我面前。
　　糖炒栗子一直是女生寝室最受欢迎的零食，男朋友们都很识趣，知道讨好那些难缠的“姐妹淘”有多么重要，约完会都会买上两大包栗子让女友带回去，一间八人的女生寝室每天能够制造出两个垃圾袋的栗子壳。

　　“晓雨，我熊姥姥的糖炒栗子可是一绝，”他嬉皮笑脸的双眉一挑，拿着剥好的栗子在我眼前晃动着。
　　我们都爱古龙。
　　我们都爱熊姥姥的糖炒栗子。
　　“只要吃上一颗，保证你喜欢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只手从我眼前经过，接过了俊浩手中的栗子，也顺便将我唤回了现实。
　　考虑到我的体力不济以及言语不通，我被分配到将栗子装进纸袋的轻松活儿。事实上在将那些成品卖完之前，我唯一要做也能做的——就是靠在小货车上看风景！
　　风景真的很好。
　　有蓝天，有碧海，还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樱花，就算是两车道的狭窄山路让那些小轿车越野车排成了长龙，在这样有着和煦微风的下午，即便是开开停停也不会觉得烦闷吧？
　　何况还有些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在不断供应着新出炉的糖炒栗子呢？

　　单眼皮男和他的几个同学在山道的两边来回走着。他们都带着红绿格子的绒布帽，手里托着几包栗子，在每一辆不时刹住的车旁弯下腰。
　　他们小心翼翼的敲着车窗，运气好的时候，会有车窗被打开，接过栗子，并将几张浅蓝色的钞票放在男孩们的手心里。
　　我看见单眼皮男朝着一辆白色现代车深深的鞠躬，然后他直起腰，像是无意识的突然回头，朝小货车这边挥了挥手。
　　脸上绽放的微笑足以刺痛人的眼睛。
　　我想我一定是眼花了，他离我那么远，我怎么会看得清他的表情？！

　　生意很一般。
　　他们卖完手里拿着的栗子后就会到我这里来补货，我计算了一下，大约每三十分钟能够卖出六包栗子。三千韩元一包栗子——我不知道韩国的大学学费是怎样的，但我认为如果按照这样的销售成绩继续，俊浩同学除了辍学别无他径。
　　“这样不行！”
　　“嗯？什么？”
　　“这样不行，”我看了看单眼皮男鼻翼两侧沁出的汗，摇头道：“照你们这种卖法，到天黑也不可能把存货卖完。”
　　“……”单眼皮男愣了一下，把绒布帽子拉下来扇风，“天有点热，栗子可能太干了……咳咳，”他见我歇着眼睛瞟他，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其实今天算是很好了，你看，已经卖出了将近四十包了。”
　　我皱着眉头不言语。
　　他像是有些不知所措的站着，然后忽的拍了下脑门，转身朝山脚下跑去。

　　“给！”单眼皮男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盖子已经被他拧开了，里面是鲜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番茄汁？”
　　“是的！”他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好喝吗？”
　　“挺好的。”
　　一股酸甜在我的嘴里蔓延开来，我忍不住伸出舌头，飞快的将上下嘴唇都舔了一遍。
　　这是我们曾经最喜欢的饮料。
　　我们在万圣节之夜开地下派对，废弃的旧轮胎被胡乱的散放在地上，旧音箱里轰鸣着冷门乐队的重金属摇滚。我穿着用蚊帐改制成的礼服扮演僵尸新娘，头上还戴着小商品市场淘来的小恶魔角。很多人拖着五颜六色的粗麻绳尾巴到处扭来扭去，脸上的苍白和瞳孔里的茫然则是本色出演。
　　我们喝番茄汁。
　　然后伸出舌头为对方舔去嘴角的一丝猩红。

　　“一会儿带你去夜市！”
　　单眼皮男拉了拉我的发辫，捧了几包栗子准备离开。
　　“哎……等等！”
　　“嗯？”
　　“我有个主意！”
　　我顺手拆开一包装好了的栗子，又抓了两把散的放进去。
　　“这是……？”单眼皮男傻乎乎的问。
　　“你在这里看着摊子，等会儿你就知道效果了！”

　　我沿着山坡道往上走，怀里的栗子热乎乎的捂手，风吹着花瓣落下，将一缕香气送入我的鼻尖。
　　这里有一个角度很大的转弯，所有的车子都堵在了这里，每半米的挪动都显得艰难无比。坐在副驾驶座的女孩子们百无聊赖，干脆将车窗放下，任凭一头长发被风吹的四散开来。
　　就在这里吧！
　　我吸了口气，朝一辆SUV走去。
　　“#￥%……？”
　　车里的那个男人一脸好奇的望着我。
　　我眨了眨眼，抓了一小把栗子递了过去。
　　男人愣了一下，接过了栗子后，又叽里咕噜的说了一串。
　　我笑了笑，指了指嘴巴，又指了指山下，然后走向下一辆车子。

　　白送永远比贩卖更受欢迎。
　　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满满一纸袋的栗子已然告罄，只剩下我手里的最后一颗。
　　“咔！”栗子壳应声而碎，我放到嘴里细细的咀嚼，香甜粉糯，味道十分不错。
　　往回走的时候，我看到那些大男孩们依旧在车流之中穿梭着，不过显然成功率比刚才高出了许多。刚才的那辆SUV的车窗依旧开着，一只胳膊伸在外面，手里握着一把钞票十分惹眼。
　　我看见俊浩颠颠儿的跑了过去。
　　一个鞠躬过后，他又往小货车跑——看来是卖光了！

　　“多亏你了！”
　　单眼皮男满脸欣喜，其他三个男孩子也都是眉飞色舞。
　　“真没想到，居然全都卖了出去！”单眼皮男笑着指指俊浩，“俊浩说要好好谢谢你！”
　　“客气什么！”我咧了咧嘴。
　　不过是先让人试吃而已，又算不上什么金点子！
　　单眼皮男笑着和他的同学聊着，那几个男孩时不时的看看我，其中一个高个子还在单眼皮男肩膀上捶了一拳，那眼神十分暧昧。
　　我干脆别过身去。

　　“走吧，带你去逛夜市！女孩子都喜欢的！”
　　俊浩和另一个男孩坐进了驾驶室，其他两个人也都快手快脚的爬进了车厢。我望着离地半米多高的车厢，还没来得及犹豫，手却被突然握住了。
　　我像是被开水烫了似的将手猛的一甩，“做什么？”
　　“我……我想拉你……”单眼皮男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了！”我冷冰冰的回了他一句，两只手在车厢地上一撑，人便跃上了车。
　　想必其他几个人都留心到了我刚才的反应，我听见高个子问了一句，单眼皮男胡乱的说了几个字，然后车厢里便没人说话了。
　　我把双手垫在身后。车厢里开了灯，我的旁边就是单眼皮男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的脖颈上也有一颗黑色的痣。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凉飕飕的手捧着。
　　那只手轻轻的一捏，
　　我便痛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