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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混乱 事情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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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阿芳,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语心中有种不详之感,他勉力支撑起虚弱的身躯,看向光屏里三个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这时候,他听到了这句突兀的话语,与实验的主题毫不相干,却与他本人的天生的忧郁那么相符合。
阿芳的事情其实他了解得并不多,这么多年未见,阿芳怎样了?看起来似乎还可以,并没有什么鬼鬼祟祟的人在他的四周尾随。
“禹先生,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来捣乱的吗?”宁如孩毫不客气地指出:“虽然我也害怕有人捅出去,但是你别忘了,你自己也好不过哪里,不是吗?一个狠心弑杀养母的人?”对禹赖芳的突然出现表现出十二分的警惕。
“不论你信不信,我的确是希望看到这个实验成功进行,因为生命可贵。但是我帮你们也不是没有条件,你不用威胁我。用一命换千万人的命自然是划算的,只是这一命需得自愿才行,你们瞒着我对一个无知的孩子下手,这总归有违科学的本意吧?宁小姐,你可以当作我是心有愧疚,来偿还命债的。”
“别争了,是谁都一样。”江挽一见机圆场:“她也是太心急实验了,这样吧,请禹先生录一份语音自愿证明,由我来做证,实验结束后无论结果怎样,三人共同承担责任,而这个孩子就交由我带回家族叫人安排抚养,你看怎么样?”
禹赖芳点头:“正该如此。”
宁如孩皱眉:“我不同意!”
禹赖芳侧头一笑:“宁小姐,我的提议对实验没有妨碍,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
“事到临头实验对象突然换了,这本来就是妨碍!未知风险很大,你不知道吗?”宁如孩冷冷说:“与其空忙一场,不如就此罢手好了!”
“宁小姐真有魄力,说实话我很欣赏,但是你要知道,我和他都是人类,在我身上不会成功的实验,在他身上你也会尝到失败的滋味。”
“是,你有理呢。”宁如孩讥道:“如果你能言行一致,表里如一,那才更有说服力吧?禹先生?”
禹赖芳听了倒没怎么表示,轻笑一声走到实验台旁,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电子笔记,眸中露出一瞬间的恍惚之色,他不由说道:“你们的实验还是太规矩了些,如果不是数万年的荒废,或者是,如果他还在,那这些东西根本就不足为惧,哪还需要这般’谋财害命?’”
江挽一温声道:“禹先生,他不可能醒过来了,你知道的,圣主不是不希望他醒过来,而是他的精神已经错乱,很可能就这样躺下去了。”
“江医生,他的精神有没有问题我想我比你们更加清楚,还是别用这种口气说话吧?!”
江挽一一时语噎。
“难道不说就可以当作不知道么?这么说您更厉害些。”宁如孩盯着他的眼睛,将桌上的笔记合上。
“好。”禹赖芳一笑,仰首绅士般微微后退了半步,道:“他如何我不管,因为我知道,面对真相的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所以,我都替他完成了。现在你要是不想做了可以,立刻回去吧,记得把这里恢复原状,但别忘了,任何事都不能难倒我这种人的,只有是我帮你们,没人够格给我恩惠。”
“你真……”宁如孩脸色不好,她有点后悔让江挽一做这件事,结果招来这样一尊大佛。
请神容易送神难,实验材料只有一份,要是被禹赖芳拿去了,那可真是倒霉事。何况说,她不认为有能力帮他们拿到临时权限的禹赖芳会不知道这次实验的具体内容,这么恰巧赶来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实验,那又是为了什么?不论怎样,还是先应下,假如情况有变,大不了同归于尽,至少她的手中还有“建木”,谁敢阻拦她离开?
“好,我答应。”宁如孩一咬牙:“你别后悔!”
禹赖芳一笑:“别想着耍花招糊弄谁,我也不是文盲。”
“那你想怎样?”宁如孩忍下一口气,定定问道:“需要我写一份保证书?”心中却惴惴不安。
禹赖芳摇头:“太没有诚意,我不需要了。”又微低下身子,从袖袋里取出一样黑色的物品,浅笑递过去,说:“其实我来,是有另一件事要你帮个忙,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就算没有猜到,也没关系……”
实验室说近也近,说远,毕竟还隔着几百层楼呢。莫语完全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他只是一直盯着光屏上的人,目不转睛,只是,上天似乎格外喜欢和他开玩笑。
突然,光屏一暗,室内一片漆黑。
“赖芳怎么了?为什么信号这么差?”莫语哑着嗓子,语调却又急又快:“A542!”
“莫语,似乎有很多人来了,我的能源不足以承受长时间的权限以外的操作,现在要怎么办?”
“那就用我的!快!”
“不行!”A542的声音略带波动,似乎是焦急?它一改往日的温吞,快速说道:“这种能源不可再生,如果不谨慎小心,不仅是我会休眠,一旦被人发现我能自主使用不在权限内的操作,他们就会提高警惕,那时你要想离开这个房间,就永远不可能了。”而且,我也不舍得用你的生命来获取能量啊,傻瓜!
莫语已经不在乎计划是否能够实施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继续看下去,看看他一手带大的阿芳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这所谓的如他所愿究竟是个怎么如愿法?毫无悬念事实还能有什么不一般的真相?阿芳眼中的他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A542再没有出声,但光屏很快又亮了起来。
他死死盯住光屏,攥紧手心,连背心都汗湿了一片,光屏上显示的实验室里显然比刚才乱了不止一点,金道扇不知何时竟然也进来了,身后是两男一女,显然,那是韩未明和许冰夏,还有那一言难尽的老好人唐平!
还有一人在哪?怎么不集齐了所有人再来?
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他咬牙想要起身,却重重跌回床上。几次都是如此。
他从来不愿把这些深想下去,他的恨意停留在遥远的十七万年前,停留在傅贼对女王,对国家的毁灭上,他,从来不敢深想,不错,他根本不敢面对自己的心,不敢面对已经发生了的事实,他的太过理智恰恰是因为曾经的一颗真心被搅乱得七零八碎。他畏惧了。他莫语也会畏惧。他用记忆掩盖自己的心思,也用记忆掩盖自己的畏惧!
再一次揭开过往封存的记忆,遗留下来的何止是这几张熟悉到发狂的面孔?
还有他被撕裂的一颗真心!
看到了吗,为了权利,为了苟活,他们玷污了友谊!
实验室里的空气一瞬间的安静昭示着四周的剑拔弩张,不知何时,他们对立成了两派,一派是金道扇、韩未明、许冰夏、唐平和禹赖芳,一派是略显单薄的宁如孩。
江挽一却不知去了哪里。
“宁小姐,你真是厉害,听说你私自潜入A级基因库盗走建木的基因就是为了这样一次别出心裁的实验,有进取心是好事,但是为此犯法就不应该了,虽然它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过比起恒能钥匙还是差了很多,把钥匙交给我们,这样你还可以光明正大继续你的实验,都到我们这个地位了,骗人就没意思了,宁小姐是聪明人,放下枪吧。”许冰夏站在门外,可目光却在不远的地面不断徘徊,面对宁如孩手中的量子武器——美杜莎12,首当其冲的便是她。
禹赖芳不知从何处得来美杜莎12,这种新式武器如同它的名字一样,一旦被他人观测到,威力将会叠加在观测者的身上,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直接被压缩成一个奇点,那么所有周围的物体都将被这个点波及,无论是爆炸还是吞噬,这是一个毁灭型的武器,除非你不要命了,否则,就别想用它杀人。
唐平蒙着眼,金道扇和韩未明分站在两处,也一样侧脸看向它物。风尘仆仆的禹赖芳却从门外侧着脸走进来,似乎刚刚赶到。
“如果我说,没有什么恒能钥匙,我是被逼无奈,你信吗?”宁如孩咬牙皱眉,冷冽的目光穿透不远处的禹赖芳,她觉得自己被骗了,但是她不能拆穿此人的谎言。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者,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也不想参与,但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然,在此之前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心怀侥幸。
刚才那几分钟里,禹赖芳从背后一掌击晕了江挽一,拖进一个金属瓶里,拍拍衣角,只淡然地对宁如孩说:“灰姑娘已经成为王后,但是,别忘了你的仙女教母,虽然并不是她让你当上王后,可她却是你唯一的母亲,刚才你说我弑杀养母,现在我就给你一个展现自我的机会,母亲的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间,宁小姐,为了实验,你是否还能以平常心对待呢?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怎么选,是不是能得偿所愿,就看你自己了。”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做足了工作,与此前对婴孩的慈悲判若两人,简直令人发指。宁如孩没想到事情能这样发展,十指甲片紧紧扣在手心的薄茧上,她怎么能看着母亲因为她陷入这种无妄之灾?
但同时,她也十分渴望得到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恒能钥匙,于是两人达成共识,她配合他一起抢夺钥匙,最后建木给他,钥匙则归她,可是这样的好事怎么会凭空而生?经过短暂的接触,宁如孩已经看出,禹赖芳并不是良善之辈。但她没时间探究原因了,因为禹赖芳设计好的人已经到来了,所以她的确是心存侥幸。
禹赖芳太了解人心,他知道仅仅是威胁不足以让骄傲的宁如孩屈服,但是加以切实的利益关系却能诱惑豺狼主动在前方探路。
果真,她被此人骗了。
“想要恒能源可以,我有,不过现在拿不出来,恒能源的钥匙当然也不在这里,想知道是在哪里吗?”宁如孩收回对禹赖芳恨恨的目光,她退后一步,继续道:“曾经我确实得到过恩人的一份特别的赠礼,正因为这份厚礼我才有资格在今天站在这里,你们既然能找上我,一定调查了我很多吧?所以我也直说了,三天前,这把钥匙因为某个人的胁迫而不得已交出去了,而他,就在在场的人之中。”
宇宙恒能量是他提出的,恒能究竟有没有钥匙,是什么样的钥匙,钥匙在哪里,最清楚的莫过于他了。光屏前的莫语突然垂眸沉思,场内的突发状况终于让他将注意力从阿芳的身上转移。
突破现在的宇宙,逃离这次宇宙大劫现有两个方法,一是,用建木造出可供人类逃离的方舟,二是,得到恒能源的钥匙,飞离宇宙的危险区。但建木是神话传说中的奇物,人们对它的了解不多,第一种方法以现在的科技难以做到,显然第二种更容易办到。
但莫语知道,所谓恒能源,本没有钥匙,一切都来自虚空,在他的心里,那把所谓玄妙的钥匙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它什么时候开启,什么时候关闭都是随心随机的,就是他自己也只开启过一次,那就是当年他创造量子光塔的时候,这就是为什么A542会那么看重初始能源,也是为什么A542害怕他会再次进入休眠,这些积存下来的能源就是十七万年前的收获,它用一次,就少一些,除非再次开启那扇玄妙之门,否则,他再次昏迷之日,就是油尽灯枯之时。
他看向光屏,思绪万千,突然他抬起头,默念“恩人,恩人?”倏忽间眉峰耸起,神色惊诧道:“是她!”
实验室里有些拥挤,人人都想要得到这永恒的能源,有人想要用它完成自己的理想,有人想用它来讨爱人的欢心,有人想用它一步登天,还有人想要打碎它的神话!
不论其他人是什么想法,他相信至少宁如孩是单纯的,走到这个地位,能令她痴迷的,也只有更高的科技所蕴含的智慧了!
十七万年前的某天傍晚,莫语路过街角的夜市,一时兴起顺手买了一树盆栽,摊主是个小姑娘,因为家境贫寒,小小年纪就在路边摆摊。
夜市人来人往,她的生意却不怎么样,手里捧着一本课业书,还是最差的那种纸质书,姑娘看得认真,用笔抵着头,一直在思考,凑近一看,那些作业工工整整,每一道题都附有完整的,不同的答题思路,粗略一看,几乎没有错漏。当时他只觉得这个姑娘认真的样子很可爱,像个纯真的孩子,在闹市也能看书学习,真是不简单,就夸了一句:“妹妹,你这么认真学习,一定成绩很好。”
没想到她却抬头,轻飘飘看了一眼这个英气逼人的少年,然后不紧不慢地回复说:“就算不够好,那也是应该的。因为再勤奋,没有天分也是枉然。”随后又继续低下头,默默看起书来。那气度,丝毫不把自己贫寒的家境与他人相比较。但冥冥中又觉得,这个姑娘还是比较了某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他并未深想。毕竟,这是个普普通通的,卖盆景的贫家姑娘罢了。
他这一想,画面渐渐清晰,似乎记忆里真有这么一个姑娘。
第二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在离天权很远的一颗边界小星上,人瘦了,神色也黯淡了许多,那几乎是另一个人。少年意气的莫语帮她脱离了被拐卖的家庭,还送了一件小礼物给那个姑娘——一份天权大学的入学通知书。上面的专业一栏空空荡荡,一副谄媚模样等着人填。
姑娘神色晦暗地伫立在一旁,如果当时他仔细得话,可以看出,那双血褐色的眼里包涵着的并非其他,而是一种不甘与嫉恨。
后来怎样他并不知晓,因为天才总是很忙,他有太多事情需要去做,他的梦想,他的坚持,他和女王一样,都希望这次大劫不仅仅是一个方舟的人得到救赎,他盼望有更好的方法。
谁能懂他的梦想?
也许女王算一个,也许阿芳算一个,也许父亲算一个……
所以这个身世可叹的姑娘就被他抛在了脑后。他当然也就不知道这个倔强的姑娘最后怎样找到唯一的亲生母亲,怎样压抑着心中的痛苦回到这故土,并成为了天权星如此优秀的人才。
他自然也没关心过受惠者得到救赎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态。
他是仁善的,是博爱的,是理智的,他帮过无数这样的孩子,每一笔金额都会记在账目上看到,这个见过面的受惠者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也许会感激涕零,也许会勤奋学习以求回报,大抵不过如此。
但他都不会记得。
可是这个姑娘一直记得,她还一步一步追逐着他的脚步,很难说现在是不是还有不甘,勤奋与天赋究竟哪一个更重要?阶级的差距是不是难以跨越?
不好说,真的不好说。
看着宁如孩镇定的表象,背后那微微颤动的左手,乍然面对这么多大人物她心里的压力一定不小。
这么多年过去,现在的她站着,而他躺着,心中的压抑还会存在吗,应该早就释然了吧?那作为研究院的一个医学家,她为什么会和傅贼身边的几位重臣对峙起来?只是为了莫须有的恒能钥匙吗,莫语的心中一片混乱。
应该是为了她唯一的,真正的生身母亲吧。
无论科技发展到何种地步,血脉亲情,总是让人难以放下。这也是他曾经不愿参加“人类永生”课题的原因之一,因为永生之后,现有的一切秩序是不是会再次打乱?那下一次会成就怎样的文明?
女王确立的阶级原本让年轻的莫语无法认同,但是看着寿命漫漫的人类,他也渐渐认同的女王的做法。为了国家的安定,社会的正常运转。必须有新鲜的血液加入,以替换陈旧的观念事物及一切;只有能爬上高台的最优秀的人才,才可以不被世界淘汰;只有一直被众生需要的圣贤,才可以长久地生存下去。如果你不是,那只能够加快被新鲜血液替代而结束寿命的机会。
这很残酷,却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宁小姐,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理由做这件事,还是别开这样的玩笑了。”个子稍矮的唐平在几人中并不太显眼,但相貌端方,沉稳的气场丝毫不输给身边修长高挑的韩未明,唐平缓缓开口,语声略沉:“关乎整个人类存亡的重要机密当然应该上交给国家,不光是我,其他人也都这么想。”
金道扇此时有点头疼,他并不知道这个女人居然怀揣着美杜莎12这样的量子武器。恒能钥匙在法律上其实属于宁如孩,本来他们是希望以和平的手段收走钥匙,打开沉寂了数万年的光塔。
可是现在,这个疯子却不愿配合?
站在门口的许冰夏用余光看路走了几步,说:“宁小姐,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你也用了这么多年,现在上交钥匙,这对你没有什么坏处,你对国家的贡献大家都会知道,就是你现在手中的这个实验,我也能让它名正言顺。”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宁如孩心中苦笑,如果真有恒能钥匙这样的作弊器,她还研究个什么呢?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面对着粉墙静默的禹赖芳倒是开口小声问:“未明,你说这么鸡肋的东西,怎么还那么多人想要?拿在手里用不了,却很烫手啊!又不是和谁有仇。”“别乱说话,你这些年不务正业成日胡来就算了,至少说话也让人放心些,怎么还没个掂量?”两人在后面,声音虽轻,也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宁如孩怒目而视,他还想激化矛盾,他究竟想要什么?
光屏前的莫语也同样不能理解,他现在是真的不能知道,阿芳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如今的阿芳就像一个迷,迷惑了所有人,也包括亦师亦友的他。
阿芳不再是从前的阿芳,就连阿芳也变了,难道阿芳能助他摆脱傅贼的监/禁吗?莫语怔怔想。
许冰夏听了阿芳无心之言,骤然神色有变:“你果然有心思,但光凭一把钥匙,想乱国,根本不可能!”闭上眼,正对上实验台旁的宁如孩拔出了腰间的军用刀:“留你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