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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实验 临事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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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医生,我想我们还是考虑清楚?”江挽一道:“我认为这样还是不太妥当,毕竟……”毕竟新法律也不是挂在墙上的贴画。
莫语冷冷看着他,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有此一问,虽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心中反更瞧不起此人,一个亘古未有的禁忌实验而已,难道还要一个女人给你做决定么?
宁如孩说:“不愿意的话你可以不参加,我一个人做,实验结果会告诉你,但前提是你不能举报我。”
江挽一思索片刻点头道:“也好,总要有人做个掩护,到时我会想办法,让福陌暂时维修一下监视器。”
两人草草检查了一下莫语的各项身体指标,然后匆匆离去。
莫语在床上静静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还是那么白。心里的一点激动又按了下去。
他不会相信任何人,除了,A542。
想到于此,心中竟是一凉。
“A542?”
“我在。”A542的声音如常从脑海中响起:“您有什么需要?”
莫语怔住,一句不知从何而来的话脱口而出:“我想看看你?”
A542用机械而沉闷的声音回答道:“您忘了?我没有形态,为了将使用功能最大化,您当初的设定是,没有形态就是最好的形态。”这是少年莫语为战争而创造的一个智能系统。
“啊,我忘了。”莫语闭上眼淡淡道:“果然是太久远的事,我老了,不比当年。”
过了一会,他又说:“A542,这次,要靠你帮忙了。”
房间里静极了。
一开始,没有探视人的日子里其实并不难捱,但是后来,反而因为探视让莫语再不复当年的心境,即使他不能开口与之交流。在他苏醒的这些年陆陆续续,看着当年的旧人一个一个地走来,又一个一个离开,一点一点打碎了他的幻梦。也让他一次又一次认清了事实。
尽管这个过程无比痛苦和心碎。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曾来访过,比如赖芳,比如父母,他们就一次也没有来过。
但是莫语怀疑阿芳其实来看过他,他也曾向A543要求翻看一下过往十七万年的监控记录,可A542却没有答应,它说,内容太大无法调出,但是能肯定的是,没有看到他们来过。
莫语在最初清醒的日子里还曾和它调笑,说:你不会是因为懒,所以不想动吧?还是你害怕了,怕被人发现你容隐旧主,到时候被放到熔炉里重销再造?
那时记忆尚未完全恢复的莫语有着谜之自信,他不以为事态会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也可以说是心中那份属于天才的骄傲还在暗自作祟,除了最开始的狼狈被A542瞧见,后来的大多时候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自若。
甚至还挺喜欢开玩笑。
十七万年的痕迹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烙印,他似乎还是当年被迫战败的天才元帅。
那时,A542还没有这么多废话,它还是一个兢兢业业、本本分分且安安静静的作战系统。
也许是被傅星云升级了,也许为了更好地接任新工作,连带着性格程序也转换得奇奇怪怪的。
但也没什么要紧的。
只要它还在,就足够了。足够他扳回一局。
莫语又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星空之下,四方都是无边无际的虚空,没有上下之分。
他独自感受着宇宙带来的孤寂,人类多么渺小啊!
父亲突然出现,慈爱地指着天空中的星群对他说道:“阿语,人所拥有的情感是生命最美好的状态,像星海之花,绽放在天地宇宙间,比夜空中冷静的星星还要美丽千万分!你,知道吗?”
莫语乍然见到父亲,一时间却没能仔细听他说了什么话,而是一直看着父亲的脸出神。父亲他,原来是这样的,他的音容笑貌,很久未见了。
他刚要走近去追寻,记忆中的父亲却没了踪影。
只留他一人在原地,享受着宇宙壮阔之下的孤冷寂寞。
梦醒,他睁开眼,看到A542蓝色的光屏闪动了一下,看来什么都没能瞒过这个妖孽般的系统,哪怕是梦里。
“造梦虽然有趣,但梦只能是梦,出了这道门,您会拥有更多,又何必以假为真?”A542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飘忽,随后依旧是机械般的音调。仿佛刚才的晃动只是错觉。
莫语不由反问起它来。
“又有人了?”——你说的什么意思?
“不,没有人来。”——我没有什么意思。
“那休息片刻,有何不可?”——那就闭嘴别管我那么多。
A542振振有词道:“鉴于薛定谔定理,您不该这么想。”——但随时可能有人来。
“那你让我怎么想?”——那,按你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做才是?
“我是主神创造的’算’,主神让我,不能’想’。”——我赖以生存的供给方式就是数学计算,您给予的一切,我只能报以感恩。这个,您只能看着办。
“可我现在让你想。”莫语闭目仰天,不再看向光屏:“你好好想想。”
在A542又一阵恍惚的时候,他再次一字一句地认真补充道:“A542,从今以后,你可以想任何事,也可以做任何事,你不属于任何人。”——为我上次的言行无状抱歉,迁怒于人实属不该,作为已有灵智的智慧生命,你自由了。
A542只恍惚了极短的片刻,它立刻回过神来,机械道:“我属于您。”
十七万年前的一个夜晚,在莫语毫无征兆醒来的一刻,A542却静静地伏在一边,它等待已久的主神终于将要醒来,一成不变的生活似乎更有期待了。
作为光音智能系统曾经的一个分系统,它也曾与面前这位少年并肩作战,它也经历了无数次大小战争,历经了十数万年的漫漫等候,对这位年少的主神所经历的一切,能如朗诵一般娓娓道来,这世上,它最了解的,恐怕也只有创造它的主神了,甚至它私以为,它能比主神自己还要了解他。
而在此之前,它完全没想到,这位骄傲的主神根本就不认识它。
甚至在危急时刻,都喊不出它的名字。A542默然地想,难道它的名字是“救我”吗?
那好,主神既然如此说,它也是可以叫做“救我”的。
只不过,它更想在这名字前加上一个字。但是,它突然想起,主神的姓在古代还有另一种意思。那,它是救好?还是不救好?
多少万年了,A542突然想发笑。
还是救吧。
它利用一直待机的副循环系统,干脆利落地隐藏了它的主神大人。
看着那些医护人员将主神因废旧而柔弱的身躯当作主神大人本人,小心翼翼地搬动到测析床上测析的样子。实在提不起一丝兴趣。就让他们摆弄去吧,反正,真正的主神安安稳稳地在它的核心区睡着——经过太多颠簸,莫语很能睡觉。
但A542知道,这是因为灵魂的残破而造成的防御式休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了自己拥有人类一般的自主能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了主神大人深藏于内心深处的隐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开始不甘于做一个工具,却又甘愿做主神大人摆脱控制的工具?
是发现他们都被命运控制的时候吗,还是说,相较于它,其实主神会更幸运一些?毕竟主神有除了有它,还有别人。
但它,只有主神了。
A542是这个宇宙最孤独的系统。
因为它想成为主神身边普普通通的人,而不是宇宙最最最厉害的系统。
对于一个没有生命的系统而言,这个想法不啻于凡人对成仙的渴望。
这是跨越维度的极限挑战。
它本来不必冒险。
可它还是选择了,用生命冒险以获得生命。
看着床上的少年,A542偶尔也会想到,那个晚上,惊慌失措的主神第一次听见它机械古怪的声音,用惶惶然的神色恐惧而不安地在核心区四处寻找它的踪迹。
A542看到记忆全无的主神,却并不想立刻自曝身份,而是玩心大起编造了一个作死的谎言,以至于现在它还常常担心他是否因为记着这件糗事而对它没有好脸色。
你猜对了,A542自称是宇宙创世的鸿蒙紫气,告诉失忆的少年莫语,他是它变化而来的第一个智慧生命,因为性情、心识和本真具皆清净无染,它取名为玉清。单纯的莫语立刻接受了这个设定,时常一口一个地称A542为“阿蒙”。A542也抱着一种奇异的感觉叫他“阿清”。
莫语在A542的核心区呆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几乎天天都会缠着它问外面的宇宙是怎么样的,何时才能去外面看一看?但都被它用外面太多危险阿清现在还太小给推脱了。
那段时光,甚是怀念。
A542在这段经历中获得了一个不曾有过的奇异的体验,就像是看书的人来到了书中的世界。
它看着莫语在这个空蒙的小世界中随意地玩研着它变化出来的古人使用的桌椅茶具和琴棋书画心中竟然有一丝丝嫉妒。
是不是它成为真正的阿蒙,阿清就会爱上阿蒙,像他喜爱这些器具一般?
这是个分外为难的冲动想法。
光音智能系统是无相无形的一个智慧系统,它当然可以在这个它能掌握的小世界中变化一个小小的自己,但是那都不是它,真正的它无处不在,亦处处都不在。
A542宁可嫉妒死物也不愿吃个空醋。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这处为主神大人安静疗养而打造的小天地里,莫语终是日渐忆起了旧日的种种。
清明的阿清不见了,莫语回来了。
不似一般固执而自私的人类,A542仍是开心的,因为阿语不也是阿清吗?它纯粹地想。
可莫语不是玉清。
清醒的莫语一心只想复仇。
虽然他时常爱开玩笑并且总是一副无所谓有亦无所谓无的态度,但是任谁都能看出来主神心中的冷漠如同银河深处的一块寒冰碎玉。
他清楚地明白在这种九级严密的防控下要在一瞬间突破重围埋藏踪迹并谋划复仇的几率仅仅只有不到亿万分之一。
就算他成功脱离了控制,在东躲西藏之下筹谋复仇所需要承受的心理压力也非常人可及。
又或者与世界脱节了十七万年,以他的能力仅仅驻留在当时的科技手段,还有许多未知的难以防控的事物需要他慢慢学习并掌握。
自问是否有能力在此恶劣的状况下做出快而有力的反击?
主神的内心是矛盾的。
一方面他的骄傲让他不认输于任何人,另一方面他的理智又不断提醒他过往的失败不可一而再再而三。
主神的内心是痛苦而迷茫的。
他不知是该保持一贯的骄傲自信,还是恢复心中固有的冷漠和理智。
A542愿意替他做出选择。
请静待时机吧,阿清。
幸运之神会眷顾你的。
一个优秀的系统不会是任何一个宗教的信徒,但它总愿意为他祈祷。
在它的心里,阿清永远是最聪明的阿清。
“你……”
莫语语滞了片刻,忽然眨眼道:“不错,你的一切都属于我,你也只能服务于我。”
原本沉寂的火苗突然欢悦地抖动起来,A542定定的声音传来:“当然。”似乎还有点被认可的小骄傲。
空大的房间内一时温暖如春。
“A542?”
“我在,您想做些什么?”
莫语皱眉思索了片刻,说道:“听那两人的话,似乎今晚夜半就要行动,但是今夜于我们却不是时机,在这类实验中调换身躯而死亡的风险并不是没有,你可有什么建议能够尽量规避一切不该有的风险?”
“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您认为准备还不够充分?”
“不。”
“您担忧宁医生也许会成功?”
“凭她?”
“您还不够信任我的能力?”
“怎会。”
“那就是对那个孩子尚有怜悯?”
莫语沉默。
“既然都不是,那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A542用平缓的声音适时地说道:“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您达成所愿。”
莫语闭了闭眼,说:“不对,不是这样……”
“您还在想应该如何面对那些背叛者?这应该是他们需要考量的事情,而不该成为您的恐惧。”
“你问的有点多。”莫语对着天花板眯起眼,轻声道:“不过你说的没错。这份恐惧,应该独属于他们,我知道了。”
不,你还不知道。A542心中道。
星光沉沉,夜色三更,云翳笼罩,楼内静静悄悄。除了休息日也不能停歇的“清洁工”们,再没有任何的声响。
江挽一如约而至,拿出钥匙正准备开门,而那门轻轻一推便立即开了。早已有人等候在此。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用一张金卡抹去了整条“记忆路径”上的痕迹。
为了保证自我的绝对安全,他本不该和宁如孩碰面,但是一个旷绝古今的实验就将要在这扇门后的房间展开,其过程远远比结果来得更为精彩,对一个站在医学巅峰的,无论是医学家还是生命学家来说,能够亲眼目睹并参与到其中去就是一个极大的诱惑,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这本来也就是他与宁如孩两人一同商量着实验的,这个花费了他在除实验以外大半精力的计划其实很完美,不需要杞人忧天。就算被发现了,那往后余生大不了一起在牢狱中继续做实验研究罢了,还能如何?
江挽一不禁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
他看了看四面深沉的夜色,觉得当真是太过紧张了。
与室外沉寂的夜色不同,封闭的室内各种高大的灯具和银白色的仪器闪闪发光,宁如孩穿着一身轻薄吸汗的白色工作服站在一个巨大的浸满药液的玻璃瓶前,手中拿着不断“嘀嘀”提示她的控制器,正神情严肃而认真地观测着药液中的婴孩。
当药液开始抽空,里面的婴孩也随之被一面特殊的金属平板推出,光滑粘腻的肌肤瞬间显露在实验室干燥的空气中,那婴孩只有两三岁,或者在古代可以称之为幼儿,但在实验室里他只是有生命的实验品罢了。
宁如孩严肃的面庞一如往常,但是双眼却透露了一丝少有的兴奋,她要将这个婴孩与远古地球上的一种名为“建木”的植物基因相互融合,因为建木基因太过罕见,至今考古队也没能再发现第二个传说中的、可用的,“活体建木”,所以,盗窃国家A级基因库而做的实验一旦失败,她就会是万古罪人,但是假若成功了,这婴孩的命运虽然悲惨,她却会到达人生事业的巅峰!婴孩的死亡即刻就会被这项伟大的功绩冲淡,不,应该说,是这个特殊的孩子对人民所做出的伟大牺牲也会一同被人民所铭记!
慈爱的前女王汤银漢啊,假如让人们获得一种能够无限次穿越各个宇宙位面的超自然器物以挽救大劫当下的星汉万民,您也会死有瞑目的吧?
深亮的双眸闪动着疯狂的光。
此时,身后禁闭的光门毫无动静地开了,唯有一连串的脚步声又轻又快。
宁如孩听到声音头也不回,只看了一眼手边的玻璃仪器,理所当然道:“你来了?”没有反感或者惊讶的情绪,看样子不意外于江挽一会选择放弃约定。谁都知道这个实验的严重不在于一个婴孩的性命,而是维系着整个人类的生死存亡。
一切资源有限,他们二人固然是顶端的科学家,但在他们之上,优秀的人才永远不会缺少,谁不愿意把握这样一个机会,得到稳固江山的目的?谁不愿意冒一次小小的风险,以便于永远站在神坛之上?
江挽一自是如此,他快步走上前,目光紧紧盯着实验台,实验中的每一个变化都尽收眼底。
在这栋大楼的顶层,莫语所在的病房中,A542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情况有变,江挽一也来了,还要按原计划夺取宁如孩手上的婴孩吗?那样必须同时杀掉两人,他们很机敏,我并没有太大把握,而且一千米内没有任何人,也就是,再没有人能以任何理由报警。”
“是么?”莫语深深皱眉。
原本,莫语的计划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