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困兽12·合线 她是，少年 ...
-
153.地点：酒店六楼
奔跑，停顿，金属碰撞，锁扣弹响。
沉寂。
乔鲁诺压住呼吸，瞪着前方空荡的走廊，耳朵不敢放过远处一点响动。
奔跑，停顿，金属碰撞，锁扣弹响。
循环。
四周灯火通明，墙壁和头顶上的光源冷眼旁观，冷静地覆盖了整个走廊。
所有阴影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暗红地毯上，除了从乔鲁诺身体里喷溅出来的血肉碎末，就只有细小的微尘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原以为枪击还会持续，没想到突然就了无生息。走廊另一头莉亚的响动不断，自己这边却安静得过分。
遮盖身体的床单连边角都纹丝不动，直挺挺垂向地面。乔鲁诺又等了几秒，除了那股悬而未决的不安无间歇针扎着大脑，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糟糕，这下安心过头了。
少年苦笑。
圣域会隔绝一切恶意，但同时也隔绝了对危险的一切感知。
在圣域的加护下，虽然自己可以安心治疗，但他根本无法判断敌人的位置和接下来的动作。
这样不行。
膝盖在地上拖行，少年奋力爬到墙边，左肩抵住墙壁艰难地站起身。
如果敌人目标转移到她身上就糟了。
不能让她一个人，他也必须动起来。
黄金体验还在治疗锁骨。乔鲁诺尝试移动右臂，肩膀轻微拉扯瞬间爆发一阵刺痛。
然而少年脸上毫无波澜。
仿佛体内疼痛的海啸与他无关，乔鲁诺裹好床单，确保圣域完好盖住黄金体验正在实施治疗的左手，才搭着替身的肩膀朝前迈步。
从疼痛程度和位置判断，只要不大幅度动作，骨折端对位没问题。但是补充骨髓，软组织重生都还需要点时间，必须熬过这一阵身体机能才能恢复。
这样不行。
要快一点，必须再快一点。
少年缓缓前行，染血的肩头稳得像一座挂满砝码的天平。
金色的发辫摇晃，不断轻敲他的脊梁，计算流逝的时间。
走廊另一边明显热闹许多，莉亚像是在故意告诉乔鲁诺自己没事一般，拼命制造各种动静。杂响动和她高喊房间号的声音打碎死寂，海潮般充斥了整个楼层。
凝固的干硬血块黏住指缝，乔鲁诺用力张开手指，扣紧墙壁，一步也不敢停留。
目前还无法判定敌人的攻击是否也能直接命中替身，但现在看来，最好是能击中，这样黄金体验和自己都能成为目标。
不然她就是唯一的活靶。
衣服里绒毛轻颤，哄托少年的身体，和他一样急欲回到她的身边。
乔鲁诺咬紧牙关保持平衡，尽量不让摩擦墙壁的身体蹭掉更多的花朵。
经历好几轮折腾，作为圣域依凭的床单不仅灰扑扑的，连蒲公英形态的替身已经比自己见到莉亚时稀疏了许多。再磨蹭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圣域也会失去效果。
必须速战速决。乔鲁诺再一次催促自己。
只要保证自己和黄金体验的手存活，一定会有办法的。
走廊无风，圣域里一直安静地下着雪。微小的花冠随着少年身体的起伏，缓缓飘落。
乔鲁诺扯紧床单，浪花般的绒毛贴着他脸，轻轻钻进衣领，和内里的另一层绒羽汇成一片海。
潮水拥住他的身体，似乎在重复那句：
“我在乎你。”
回忆勾起热度从肚子涌向胸口，耳朵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洋流淌过，暖得直发烧。
现在明明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但脑子就是不听命令，重复回放刚才的一幕幕。乔鲁诺紧紧抿着嘴，总感觉有些无所适从。
心跳得好奇怪，好不均匀，像踩着奇怪的舞步。而且这舞步一定很可笑，不然为什么自己的嘴角总是止不住上扬？
呼吸急促，心脏鼓动。
麻痹的身体拖曳地面，沸腾的心已经飞到远方。
脚步不停，金色能量在体内游走，逐一唤醒死去的血肉。
细胞，神经，碎骨，皮肉。
增殖，衔接，融合，生长。
生命的碎片被镀上黄金，一股神奇的喜悦从痛苦的坟墓里钻出，在少年心中释放。
安静地，温柔地，催促着那颗在新生大地上懵懂的萌芽，开出第一朵花。
纤细的根在土壤里面延展，摇曳熟悉香味的花朵柔软又坚韧地站在地平线上，牢牢抓住这块涌动的土地，伸展枝叶迎接太阳。
为什么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让心有了重量？
墙纸干涩，脚步虚浮。明明掌心只有空气血印，乔鲁诺总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自己被什么东西抓住。
那股神奇的喜悦兔子似地在身体里乱跑，绕着那朵玫瑰转圈，疯狂撞击他的胸腔。
“哈……”
不知是因疼痛难耐的喘息，还是胸中无法抑制的笑意，无意识的气声不断从乔鲁诺的嘴角滑落。
只是，太讽刺了，这个时机。
乔鲁诺掐住胸口，喉间用力吞咽。呼吸和心同时下沉，翡翠色的双眸扫了眼天花板，少年立刻将身上床单裹得更紧。
抬头低头间，少年嘴角没了弧度。
现在不是感受这些的时候。
乔鲁诺收敛神色，集中精神只看前方。
地毯柔软，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又坚定。少年已经快走到回廊拐角了，另一头的声响却开始断断续续。
不好……难道敌人现在跟着她？
少年的呼吸顿时凝固，右腿猛地往前跨步。
新生的神经摇摇欲坠，惊恐地咬住他的骨头。被疼痛击穿的大脑瞬间又不听使唤，膝盖突然发麻，少年的视线陡然坠落。
急速收拢的理智逼迫身体迅速反应。为了保住身体最后一丝平衡，乔鲁诺故意歪到躯干，用力撞向墙壁。不过半秒的拖延，黄金体验趁机抓住他，牢牢架起少年的肩膀。
果然，还是不能松懈。
这一撞正好扭到韧带，胳膊酸胀得像一只要被碾爆的气球。少年计算着疼痛程度，遂又觉得有些好笑。
是啊，福葛的担心从不是没有道理。
想起福葛那些有意无意的暗示，乔鲁诺重重叹了口气。
无能的愤怒会影响判断，由衷的喜悦也会。
这些他怎可能不知道。
可是，他必须选择。
肋骨后，那只悦动的白兔被牢牢掐住，少年无视它眼中的挣扎，将一切情绪沉入海底。
少年抬起头，绿色眼眸里只剩理性。
现在不是想这些时候，必须赶紧出去，出去才有新的可能。
他是有好多问题想问，想问她，想看着那双湖水般的眼睛问她。
可现在不行。绝对不行。
要冷静。要忍耐。要绝对冷静。
灯光冷硬，对面走廊似乎被冻住了，彻底没了声响。乔鲁诺暗叫不好，连忙冲着走廊里的空气大喊：“莉亚！”
“我在620！我会暂时待在这！”
果断清晰的回答即时应声，莉亚毫不犹豫的反应暂时让乔鲁诺松了口气。可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后，少年的表情更加冷峻。
620……如果按照五楼的布局，那边应该是大床房。莉亚选择停留，肯定是打算重新做一条包裹圣域的床单，而且是足够两个人的床单。不然她根本不用挑选房间。
不知道那两条单人床的床单花了她多少时间，看圣域覆盖床单的样子，乔鲁诺大概能猜出莉亚接下里会做什么。为了覆盖更大面积的床单，恐怕她有段时间都不能动。
这太危险了。
其实没必要这么做。乔鲁诺垂下眼睛。
这是属于他的战场。她可以不用战斗，她只要保护自己就好。
但她没有这样选择。
指尖反复揉搓覆盖自己的柔软，少年加快步伐，将刚又泛起暖意的心情踩入泥泞。
紧闭或虚掩的客房门在眼角余光中闪过，寂静楼层又将变回一个装饰过的空坟。
“莉亚！”
收拾好情绪，乔鲁诺再次大叫，“优先头部！攻击来自上方！先保护上半身！”
“知，知道了！”
对方的秒答并没有缓解乔鲁诺的不安，少年只能相信莉亚明白了他的提示：将圣域先集中在头顶。
说起来，敌人的攻击模式其实很单一。
乔鲁诺快速回忆进入酒店后的一切，边走边盯着天花板。
目前所有的攻击都来自上方。被切掉的耳朵，刚才的枪击，甚至在五楼正中他肺部的那一击也是自上而下，力道大得可以贯穿他的身体。
可是——
少年盯着天花板崭新的墙纸和灯具皱眉。房顶的装潢看起来完好且普通，没有任何移动或者刮擦的痕迹。不仅五楼是这样，六楼也是这样，连地毯都是干干净净的。
难道敌人的攻击可以直接穿透空间吗？
无法抑制的急躁堵在嗓子里，乔鲁诺借力将身体推离墙壁。毫无防备的左手臂伸出圣域，稳稳地悬在空中。
一秒，两秒。
吊杆挂满饵食却无鱼咬钩，少年果断拉开床单，露出大半个身体。
整个区域的空气纹丝不动，无论是五楼恨不得碾死他的冲撞，还是刚才追逐他的枪击，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感情的灯光下，金发的少年就像一个索然无趣的陈列品。
不妙。
眉心拱起，乔鲁诺盖好床单，赶紧继续前进。
期待的攻击没有如愿而至，搞不好敌人真的跟在莉亚那边。
“莉亚！”乔鲁诺再次大喊。
“哈……哈……我没事！”
莉亚不知道在忙乎什么，声音有些干涩，似乎在喘气。
乔鲁诺稍微放下心，大脑飞速运转，可越是思考，周身的不和谐感越发强烈。
他没事，莉亚没事。为什么？原本以为自己连累莉亚成为了敌人的目标，难道是他想错了吗？还是说敌人目标始终只有他一人，已经对自己进行了数次打击，而因为圣域的关系自己没能感觉到？
那家伙到底在哪里？到底想干什么！？
无数的猜想涌现，似乎都有可能，似乎又都不对。
乔鲁诺赶紧再次呼唤莉亚，得到对方简单的回应后，再次叮嘱姑娘，每隔几秒就必须喊他一声。
希望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如果敌人真的已经转移目标——
该死!
少年不愿多想。他警惕四周，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经过的客房。
黄金体验短暂离开他的身体，跃起贴住天花板，定了一秒便立刻回到乔鲁诺身边，重新扶住他的胳膊，微微摇头。
太奇怪了。乔鲁诺不耐烦地沉吟。
五楼，六楼，包括刚才探测的七楼皆无生命迹象。这座酒店总共才十层楼高，那敌人究竟在哪？
如果敌人是通过监视器观察这一切，但六楼的摄像头已尽数破坏，那刚才敌人又是如何判断他们的位置做到精准射击？
是替身？难道对方是追踪型的替身使者？然后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标记了自己？那如果标记成功不应该无间断攻击他吗？为什么又停下来了？
乔鲁诺瞥了眼房门敞开的客房。
浓稠的闇幕黏在玻璃上。夜色昏沉，缥缈灯光夹在滚滚黑暗中，朝里窥探灯火通明的走廊。
聚光灯悬于头顶，他和莉亚被灯光困在这舞台中央，被一览无遗。
总觉得差点什么。目前所有线索和迹象都过于稀碎，根本无法勾勒出敌人的模形。
脚步加快，落在少年身后的客房门牌数字不断加大。
很快就要到620了。
乔鲁诺尝试活动肩膀，再次感受疼痛的位置和程度。
新生的骨小梁逐渐增加，板状骨成熟，虽然周遭软组织还没完全愈合，但至少供血都已恢复正常。
胳膊活动幅度加大，疼痛的位置开始转移。
在黄金体验的治疗下，普通人至少需要数月甚至一年以上才会恢复的损伤好了大半。
身体逐渐轻盈，步伐愈发有力。咚咚的脚步声再次驱散死寂，乔鲁诺快速穿过回形走廊间的过道，锐利目光扫过肉眼可见的每个角落。
620的铜色门牌就在不远处，金色替身完成使命隐去身形。
胸腔内那颗跳动的红色冉冉升温，少年拉好床单，开始奔跑。
快了，还差一点，差一点就可以——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撕裂虚伪的安静，少年刹住脚步，尖叫声只持续了几秒就被沉默吞噬。
那是从没听过的声音，那应该是他喜欢的声音，那不是应该从她的嘴唇里流出来的声音。
脑子里嗡的一声，乔鲁诺只觉血液倒灌，沸腾的心瞬间冻成冰。
下沉，下沉。
击穿心底爆发出他唯一能发出的话语：
“莉亚——！”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困兽12·合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