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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解围 这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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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个周六,傅庆柏的生物钟依旧让他早早醒来了。
他翻翻床头的日历,掐指算了算,自打来了连大,他已经很久没回姑姑家探望了,或多或少有点违背当时对小荷许诺的“我会常回来看你”,霎时良心隐隐不安。
他一向是说走就走的,动作麻利地起床洗漱完毕,拎了件呢外套去楼下,边穿衣服边用宿舍的座机给姑姑打了声招呼。
电话里,傅美玲埋怨他真是个讨债鬼,总算知道回家看看了,他笑着连声应,也不犟嘴。
刚出校门,他就顿住了脚步,现在他和卞与韶基本是天天见面,工作日就是对方来找他蹭课,周日两个人就顺理成章地在无偿讲演之后聊天,唯有周六空了一天。
他便自告奋勇去找对方,两人能一起待上一整天,或去逛孙老板的流光画廊,或是去他家,在大杂院角落的小花圃边上支起一个画架,于一片喧闹中边晒太阳边画画。
就这样一直过了一个多月,他虽然自认为做尽了情人间应该做的事,但目前看来,就因为他还没有正式道明情意,卞与韶就一直以为他们二人是单纯的师生关系,一天到晚您来您去,老师老师不离嘴边。
坦白的话语几次三番滚上喉头,在目及小鹿明媚乖巧的眼眸时又默默咽了下去。
多狡猾啊。他痛骂自己,怎么能如此轻率地对待这样一个灵魂呢,一句轻飘飘的喜欢就要让那清白的眸子为你怔愣慌张吗。
于是“再等等”变成了一把钝刀子,时时刻刻磨着他的心,直磨得他内心扭曲变态,把自个儿生生变成了一部行走的巴洛克文学作品。
傅庆柏很郁闷,叹了口气,寻思着现在绕道去找那只小鹿点个卯,报道一下行踪,再回家也不迟……
但是。他转念一想,若是带着他一起回姑姑家玩,好像也不错。
他回国的时候是十月,金秋时节,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初了,海边四季温差小,不似法国的冬天那样冷。
但风也是有些刺骨的,具体体现在卞与韶出门已经戴上他送的围巾了,烟蓝色的绒毛线,很衬他的肤色,笑起来带着阳光的气息。
于是他就正大光明地看颜色认人。
刚到他们院门口,就差点被一盆泼出来的脏水兜头淋了透心凉,傅庆柏反应极快地闪到一边,大门又嘭地一声关上了,他隔着门缝心有余悸地往里看。
不知里面出了什么事,一群人围了个圈,其中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声叫骂和一帮妇女的拉架声。
傅庆柏现在也对大杂院这中国特有的社会现象有了一定了解,知道一群非亲非故的邻里街坊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少不了磕磕碰碰。
更有甚者还会勾心斗角,一天天暗潮涌动的,但是一般迫于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得面上过得去,不好撕破脸皮,只得各怀鬼胎。
不过这些都不是卞与韶这个原住民告诉他的,而是他自己发现的。
小鹿的灵气过于充盈,缺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烟火气,是个木头做的实心眼儿,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十倍奉还,别人要是对他不好,他也不会说什么,只会躲得远远的,一心一意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对人情世故习惯性地放置,懒得处理,也不屑处理。
久而久之,他成了一个人,表面随和得紧,但却没有人真的愿意和他亲近。
傅庆柏直觉他这状态很不对劲,不说别的,起码很不适合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生活。
里面人影重重,他蓦地在人群中心瞧见了一抹烟蓝色,心脏咯噔一下,推开院门。
“……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不就是弄坏了你一幅画吗,能值多少钱?你倒是说说!老娘赔你!你用得着打孩子吗!”一个女人叉着腰中气之足地叫骂,傅庆柏瞥见她手里还拎着水淋淋的脸盆。
想必刚刚那脏水就是她泼出来的。
“得得得,小志他妈少说两句吧!”
“就是就是,孩子呢?没磕着碰着就行哈!散了吧散了吧!”
……
一听到“画”,傅庆柏就知道中心人物是谁了,他艰难地拨开人群,只见卞与韶低垂着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后颈的头发乌黑柔亮,轻轻扫在烟蓝色的围巾上。
目光下移,傅庆柏发现,他低着头也不是在干别的,居然在抠指甲缝里残余的蓝色颜料,像个挨训的小孩子一样,叫人看了直想去好好抱抱。
傅庆柏走到卞与韶身边,低声问他:“这怎么回事?谁乱拿你的画了?”
卞与韶抬头一看来人,短暂地笑了一下,“没事儿,您别管了,这地方脏,我们还是出去说吧。”说着就要拉着傅庆柏出门。
那嗓门尖利的女人见卞与韶想走,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盯住了他,伸手搡了一把,唾沫横飞:“走什么走!我儿子还摔了个屁股墩儿起不来呢!万一尾巴骨折了怎么办?!”
傅庆柏连忙护住卞与韶,半个身子挡在他面前,往旁边一看,地上果然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听他妈一提,立刻配合地大哭起来。看得他眉心一皱。
卞与韶十分不擅长应对这种事,更别提与泼皮无赖对骂了,只会压抑着怒气与厌烦,一五一十地道清事实的来龙去脉。
他站住脚步,目光清清冷冷地扫视了一周,在小男孩的哭声中不急不缓地道,“首先,是你儿子未经我允许,跑进我屋里,把我的画拿出来玩,我要,他不给,就给我捅烂了,他还拽着画框不撒手,我一松手,他就坐在地上了,我碰他一下没有?你让他自己说。”
这番话说得女人哑口无言,围观群众一看一边儿是淘气成性的小屁孩子,一边儿是沉默温顺的小韶,都看得出理儿来,不吭声了。
那女人不过是短暂愣了愣,眼看下不来台了,恼羞成怒地上前还想做点什么,“别给我装好人!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打了就是打了!欺负我们家孩子人小话说不好是吧?!”
傅庆柏看她手上还挥舞着脸盆,真不知道进门前那盆污水里洗了什么,生怕脏水溅到卞与韶身上,赶紧把人藏到身后,拉住她,“哎哎,这位女士,好好说话,别慌着动手啊,您这到底是有理还是没理?”
那小孩儿也不知是不是演上瘾了还是真疼,哭得越发大声。
傅庆柏觉得脑仁子都在疼,但话还是得说,他摸了一根烟出来点上,吞云吐雾,“您要是想掰扯呢,我就跟您掰扯掰扯,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我来跟您说,行吧?哦对了,我单位在连大,职位是中文系外聘教授,想追责就趁今天,不然我怕你以后连我的面都见不上。”
一辈子生活在这里的女人哪有机会接触傅庆柏这样的人,憋得脸都红了,“大官儿了不起啊!打了人还想走?!”
“哎您可别。”傅庆柏自觉戴不起这高帽子,万一再让群众产生什么特权阶级可以为所欲为的思想就不妙了,认认真真地纠正,“我就一破教书的,不是什么大官儿,您捧了。”
他不知从哪学了两句京腔,还惟妙惟肖的,但用在现在的语境里一点都不真诚,反倒让旁人觉着是揶揄嘲笑。
卞与韶愣愣地看着自己身前的男人,像座山一样安全可靠,心头的委屈和厌恶奇迹般地消弭了,不觉轻笑了一声。
傅庆柏光跟妇女理论还没完,蹲下来跟那小孩儿好声好气地说:“孩子乖,告诉大家,哥哥有没有打你?”
小孩子心性还是好哄,一瞬间止了哭声,就想说实话,刚一开口,就好像越过傅庆柏的肩头看到了什么,又怯怯地闭了嘴,半晌嘟囔出一句:“打了。”
“你!”卞与韶受不了这种污蔑,忍不住迈了一步,被站起身的傅庆柏挡住了。
那女人立刻衔接良好地做出护犊的模样,“咋了?孩子说了实话你还想打他吗?!”
一看事情居然还有反转,正准备散伙的群众们也重新聚了回来,已经回屋了的还好奇地打开窗户听声,手里毛衣打得飞快,眼珠子活络,嘴皮子翕动,不停地聊着八卦。
“哎呀。”傅庆柏蹙着眉头,摸了摸下巴,似乎觉得为难,“要是真的打了,那就没办法了。”
他弯下腰把那小子拽起来,一手又牵上卞与韶,对那女人说,“走吧,咱们去警察局解决好吧?来来来,咱们一起去,对了,去之前呢,先去医院开个鉴定,看看把你儿子打成什么残疾了!不然怎么赔偿呢!”
围观的一听要去警察局,就觉得事儿闹大了,大气不敢出,直愣愣地盯着这帮子人。
那女人更是吓住了,她一个无非是想占点便宜,借着孩子讹几块钱医药费的破泼皮,怎么敢真去见警察?开什么鉴定?他儿子又没摔着!
当时就把脸盆咣当一扔,将孩子从他手里夺回来,急匆匆回屋了。
那小孩儿被她带着跑得飞快,一点也不见尾巴骨要折的前兆。
群众们唏嘘着散了,开着的窗户像一只只耳朵,这会儿也关上了,没人去笑那女人,也没人上来安慰卞与韶,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生活小插曲。
但是这对卞与韶的意义可不一般,回过神来,他的手依然被傅庆柏紧紧牵着,男人的手心干燥温暖,反倒是他自己出了一手冰冷的汗。
他赶紧把自己的手拔出来,“傅老师,谢谢您。”
傅老师可算是觉得自己白忙活了,一通英雄救美下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连手也没摸几分钟,只好转而苦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几不可闻地抱怨了一句,“还叫什么老师……”
卞与韶没听清,仰头看他,“嗯?您说什么?”
傅庆柏把烟头丢到地上蹍灭,“我说,那破孩子弄坏你哪幅画了?能修吗?孙老板能不能帮忙看看?”
卞与韶一听这个就有点失落,整个人像蔫了的花骨朵,半天才垂着睫毛喃喃道:“那是我爸爸妈妈给我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