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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阿棠   傅庆柏 ...

  •   傅庆柏沉默了,半搂着他的肩拍了拍,就像个同龄人之间安慰的动作。
      “其实我知道那个女人是想碰瓷,要医药费来着。”卞与韶突然冒出一句话,把傅庆柏惊在原地。
      这男人收回手,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是吗,我看你那么耐心解释,还以为你看不出来呢。”
      卞与韶看了他一眼,傅庆柏觉得那个眼神很复杂,包含着“想什么呢我又不傻”“您对我有什么误解”等意思。
      “在这地方生活久了,基本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只是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背景是破旧杂乱的院子,卞与韶挽了挽外套过长的衣袖,姿态仿佛是光华流转的宴会上,身着正装的青年才俊在系袖扣。
      他敛睫,这次的感谢说得更加从容,“不过还是谢谢您,要不是你,我说不定真会给他们钱。”
      “呵。”傅庆柏余光扫视四下,虽然观众们都散了,但是角落里还有一两句碎语,他全当听不见,语气慵懒,“为什么?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年头哪个挣钱跟吃饭睡觉一样容易,怕是要引起人民起义了。”
      卞与韶往前走了走,畏光似的,站在屋檐的阴影下,他的目光一寸都不曾掠过那对母子的家,手指贴上门框,无意识地来回摸着木头的纹理,叹出一句,“这人啊,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也做不了人,我可怜可怜他罢了。”
      鲁迅先生的名言说在这里居然也十分贴切,傅庆柏不感觉意外,卞与韶的文学修养足够支撑他说出这些话。
      只是有些人读书,就像吃完了让他刷碗就真的只刷碗,筷子都不动,他只是读书,而不懂得与生活联系起来,中文系学生多,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卞与韶和他们都不同,也许是他生活环境让他有了比同龄人更成熟的心,使他脱离了愤世嫉俗的窠臼,充满悲悯,甚至带着几分禅意。
      傅庆柏心灵许久没有像这样震颤,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看着卞与韶跨进屋里。
      “我来把画收拾一下,咱们就出去吧。”
      “也好,我今天正准备回我姑姑家看看,你想一起来吗?”
      卞与韶正弯腰,拾起一副掉在地上的画,低声答道:“好啊,我正好可以帮美玲姐收拾一下花圃。”
      长围巾扫到画面上,卞与韶伸手拢着,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转过身来时,傅庆柏发现他握着画框的手指节本来被冻得通红,此刻却因用力而发白。
      他腾出一只手,抚摸着画纸的裂痕,嗓子沙了,“应该是修不好了……”
      听那声音,傅庆柏心揪了一下,将画框小心拿过来,那画上也没画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枝红艳艳的花。
      而且也没占满整个画面,一多半的空间都空着,那花却不显局促,依旧舒展着枝叶兀自红着。
      “这画的是什么?”他问。
      卞与韶答非所问:“花是我妈画的,字是我爸写的。”
      傅庆柏循着他的手指看到一行字:“吾儿阿棠,携妻(此处是一个空白)拜父于此画,泉下有知,安矣。”
      卞与韶把画框拿走,转身站了站,才收进柜子里,“我爸写这字的时候在监狱里,知道自己活不到看我娶妻生子了,要来了纸笔写的,托人送出来,我妈又在上面画了一支海棠花。”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面说起自己的家事,傅庆柏平时只在孙老板处侧面听说过几句,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卞与韶十五岁的时候,他的爸爸就因为思想问题请去“喝茶”,后来再听说他的消息,就是一张轻飘飘的死亡证明。
      高考取消,他不能上学,他那文艺兼修的母亲拖着病体,用了五年时间,把毕生所学教授给他,也随之撒手人寰。
      这个温柔的女人行走一生,留给世界的只有一个沉默的孩子,和治病欠下的如山债务。
      孙老板作为他们夫妇的朋友,全力接济退学的卞与韶,把原来房子抵押,又高价入了他家的几副画,才还清了所有的债。
      经此一役,孙老板本来不富裕的家底现在也是捉襟见肘,卞与韶不想再拖累他,转而住进大杂院,每天靠打零工糊口,迄今已经三年了。
      傅庆柏听过之后沉默了很久,这不过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也不过是许多不幸中的一个,他却忍不住心痛。
      “……我平时都没有见过这副画,今天怎么想起把它拿出来了,别说是被翻出来的,这画这么宝贵你会放在外面?”傅庆柏与他并肩往外走,一面仔细为他掖好围巾,一面振振有词地把他要辩解的话都说完了,一副今天必定要个说法的架势。
      卞与韶安之若素,倒是心安理得地受着这份照顾,他吸了吸鼻子,似乎有点难为情,别开眼睛不去看他,“……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真是新鲜。傅庆柏意外地睁大眼睛,下意识用五指帮他梳着被自己揉乱的发丝。实诚孩子居然还会卖关子了。
      “好吧,你不说我就不问了,那我问个别的。”
      卞与韶侧过脑袋,微仰着头,“问什么?”
      傅庆柏忍不住揽过少年的肩,单薄得一只手就能揽个满怀,不禁蹙了蹙眉,小声自言自语,“这么瘦啊,整天吃什么呢。”
      看了卞与韶迅速扭脸,耳尖也红了,他才恶作剧得逞了一样,正了正色继续说:“那个阿棠是什么?小名?看你名字里也没有棠字啊,怎么来的?”
      卞与韶离他远了点,满脸的不敢相信,似乎现在才看清这个人的本质,居然有些语无伦次,“你,你不正经……我不告诉你。”
      “哪不正经了,我可比窦娥还冤啊。”傅庆柏笑了笑,轻轻捏了捏他胳膊上薄薄的肌肉,“真的只是单纯问问。”
      卞与韶似乎真的觉得这是难以启齿的问题,努了半天力才憋出一句,“……你不觉得阿棠有点像女孩子吗?”
      “啊?是吗。”傅庆柏低头看他,“经你一说,可能还真有点?”
      他才不会不知道,一个讲古典诗词讲得头头是道的专业老师,能对这些经典意象一无所知吗?根本就是故意瞧他笑话!
      卞与韶能看穿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揭穿,用眼神将他剐了好几遍,才解释道:“……我是四月底的生日,出生时海棠开得正艳,我爸妈说我和海棠有缘,就为我取了这个小名。”
      傅庆柏一怔,忽而微笑。
      他当初想在窗边种海棠的心境已不可考,为何他不想种蔷薇,不想种牵牛,偏偏只想种海棠,现在想想,也许是命里注定这朵真正的海棠要来到他身边。
      “天风昨夜曳仙裙,缥缈高台一段云。好共海棠春睡足,不将浓艳嫁东君。”傅庆柏信口吟诗,用的还是他那独特的方法。
      卞与韶听得出他的语气更夸张,戏谑的意味就更浓了些,当机撇下他快走了两步。
      由于父母的原因,他自小就对关于海棠的诗书画格外感兴趣,总觉得那么多美好的句词都是在说自己。
      后来能读懂了,就不轻易代入了,因为许多海棠诗都是脂粉气浓重的花间词,有些甚至还带些情色之意,实在是臊得狠!
      傅庆柏忽然犯起坏心眼,一定要当面看他红透的脸颊,三两步追上去在他耳边说:“歌舞楼前香缥缈,珍珠帘内影玲珑。海棠春睡迷蝴蝶,长在华清一梦中。”
      卞与韶见躲也躲不过,只好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说来说去,只会说海棠春睡,没想到老师仪表堂堂,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们二人说话间已经出了大杂院逼仄的小胡同,来到大路上,阳光辉煌下,街上车水马龙很是热闹,他们就站在一处十字路口。
      卞与韶被欺负狠了,也没有出口成脏,而是双眉微蹙,眼睛似乎晃着一汪水,唇角含嗔,背对着人来人往的街头,背景音里是人们的叫卖和高声谈笑,模糊又遥远。
      烟蓝色的围巾在风中竖起一根根细小的绒毛,轻柔地梳在透着红的颊上。
      傅庆柏忽然就痴了,连说什么都要忘了,只有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自己毫不退缩,也不许他躲闪。
      “未知总是带有致命的吸引力,海棠春睡是何等的好景象,愚师可否请教一二?”
      这番调戏的话被他说得有十分真心,卞与韶原地迷茫了半刻,方才品出言下之意,旋即心脏狂跳,好像塞了个兔子进去,一下一下,跳得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不是傻子,傅庆柏对他一步步靠近,一点点暧昧,他都感受得到,他一口一个老师,本来希望自己赶快清醒,却是越醉越深。
      此时此刻,内心有个声音慢慢对他说,要是答应他,你就回不了头了。
      他怕,眼角居然渗出泪,怕的是自己接不住这份沉重的喜欢,但是他也自私,这一犹豫他的余生可能都会在悔恨中煎熬度过。
      于是他嘴唇颤动,“……尊师若非君子,便可……”
      看到那滴泪,傅庆柏就明白了。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将他拥进怀里,用力按在胸膛。
      “我从来不是什么君子。”
      卞与韶的心重重放下,傅庆柏微微矮身,他得以越过男人的肩头,用朦胧的泪眼看到近处的楼群,以及更远的山脉。
      这个男人从来如此,站在他身边,永远不必担心阳光被遮挡,明明高大伟岸,却甘愿放低姿态,给他做梯,让他站在肩膀上看更广阔的世界。
      卞与韶泪水洇湿了傅庆柏的肩头,收紧了手臂。
      他们因诗结缘,这番表白的话也说得隐晦旖旎,好比一首自谱的长调慢歌,只有彼此才明白,那通篇拗句也有出人意表的妙处。
      微潮的海风来自遥远的地方,他们在街边拥抱,背对着人山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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