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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醉翁   钴蓝色 ...

  •   钴蓝色幕布缓缓落下,一枚黄月吻上铁灰色的山脊 ,连城像个婴孩,被半圆的群山抱着,面朝大海,听夜风絮絮讲着山与月的故事。
      傅庆柏坐在窗台上吹风,他是这个故事为数不多的听众,背对着渐渐熄灭的尘世灯火,墙上挂的是卞与韶送给他的油画。
      他们晚上去吃了顿便饭,随便点了几个菜,一个清炒菜心,一个木须肉,还有一盅排骨汤,算得上丰盛了。
      灯下坐谈时,俗味与雅趣是类似的,两人都是自己生活的,对做吃食颇有心得,话锋波及了连城的秋桂,头碰头地讨论要怎么做成桂花蜜,才不枉它酣畅淋漓地开了一场,席间还提及了古典诗词,兴致上来还对了两个不大工整的对子。
      最后两人在路口分手,结束语落在“今晚月色真美。”
      他们没有喝酒,他却已经微醺,只听说春风醉人,没想到秋风亦如是。
      思绪兜了一大圈,重新回到卧室,他点了根烟,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来自画廊的彩色光斑被静谧的夜色擦去,这副画显出愈加沉静的美感,他的目光一寸寸抚过,画中的往事如昨,像卡带的放映机,慢慢播着一出布满雪花的默剧。
      “这个世界上,但凡我拥有过的,都会离我而去——就像那画上的一切。”
      遇到卞与韶之后,傅庆柏才知道,原来他也会为一个境遇相似的过客而淌泪。
      他目光一转,忽而瞥见画上的红格子桌布的角落——
      那里有一团与众不同的亮光,白天时他只认为那是画面的留白,现在看来那上面还有一些纹路,想来应该不是的。
      傅庆柏凑上去眯着眼仔细看,终于认出这是一块锡纸包着的巧克力。
      能出现在这幅画上,他一定很喜欢吧。
      自己居然在初次见面时就误打误撞送了他喜欢的东西。他心里涌上一种充满巧合的庆幸,重新靠回窗台,微微侧身注视着夜景。
      夜风如水,让他想起那少年为他轻理鬓发的指尖温度,他抬手想抓一缕风,却又让其俏皮地从指尖溜走了,使他想起他们在小径相遇时,那朵海棠花娇俏。
      他自问,此生做过最疯狂的事是留学期间,连续三个月做准备,接着不眠不休七十多个小时,用全法文写了长达数十页的中国传统诗学的毕业论文,后来还不依不饶地要求学校为他专门开设一门课,继续教。
      然而今天他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这比面对着满屋子吹毛求疵的考官口若悬河、明刀暗枪的校董会上据理力争还要疯狂。
      那些事不过是单打独斗,成与败都是自己的,可一旦心动,就是两个灵魂的博弈,他能保证自己落子无悔,对方如若举棋不定,他只得任由拿捏。
      想到这里,他忽然不再患得患失,思绪掠向遥远的未来,两人一起生活的图景。
      他别的不论,至少在文学方面略胜一筹,可以充当老师,为年轻的恋人引路,他会过日子,也不乏浪漫,两人可以挑一个晴朗的天气去海边写生,还可以去山上看星星,这时,他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情人。
      一颗心在滚烫的红尘中颠簸,染了事故人情,倦怠而疲惫,傅庆柏回国之后打定主意要把自己有生之年付诸文学事业,没想到自己还有力气去爱别人,因为那人太小了,又太让人疼了。
      傅庆柏眸中下起了雪,与阑珊夜色对座饮风,烟头明灭,燃了整晚。

      经过那顿饭,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卞与韶要来了他的课表,没事就来报道。
      傅庆柏有意无意地比以前更加照顾他了,他来借书,自己要是没有的,还去图书馆帮他借,一点也不怕延期或者损坏。
      他来请教问题,自己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一次甚至说到了教室管理员来催人,两个人一本正经地道了歉,人家一转身,他们就四目相对笑个没完。
      他只清楚自己心怀鬼胎,却不知道卞与韶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因为被他邀请来“蹭课”的卞与韶已经一上午没来了。
      是察觉到了什么?可他怎么会读出自己深夜里未曾出口的密语?难道是生病了?
      事到临头,他才觉出自己疏忽,直到现在他竟然还不知道怎么找卞与韶,原来他一直是被找的对象。
      他这节课正在讲巴洛克文学,台下的学生们都在奋笔疾书,他思绪纷乱,短暂顿了顿,就收拾好了心情,扶了一下眼镜,声音很稳:
      “巴洛克的原意是形状不规则的珍珠,这与巴洛克文学本身的华丽、扭曲的特点非常相符,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表现出了一种病态的人生哲学……”
      傅庆柏心说,要是再看不到那只小鹿,他也得扭曲病态了。

      中午一放学,傅庆柏就迫不及待地拿着书走出教室了,完全没有心思去管身后还在等着问他问题的学生们。
      可等站在阳光下了,他又不知何去何从。原地踌躇了一阵,他想起可以去找姑姑问问,他们这对忘年交关系这么好,应该透露过住处吧。
      正巧院长迎面走过来,手抬了一半想与他打招呼,下一秒怀里就被塞了一本厚厚的教科书,随即是一句毫不客气的“帮我放在办公室,谢谢您!”
      不等院长反应过来,傅庆柏就大步往校门走了。
      路上他抬腕看时间,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三个小时,姑姑家招辆出租车过去也不过二十分钟,只要卞与韶的家不在郊区,一来一回,时间足够了。
      他是关心则乱,没注意看路,突然正面撞上一个人,两人速度都挺快,撞得他一个趔趄,对方更是连惊呼都没有发出来,直接摔在了地上,怀里的一束花应声而掉。
      他赶忙去扶,刚弯下腰就惊问:“与韶!你怎么在这儿,摔到哪了?”
      卞与韶摔得不轻,一只手撑着地努力,却依旧站不起来,眉头深深蹙着,抬眼一看是傅庆柏,却反过来安慰:“老师我没事,花……”
      他顾不上自己,就着傅庆柏的手站起身,忍着疼把花束捡起来,自己的手掌擦破了,却先想着把雪白花瓣上的尘土抚干净,语气里带着失落,“本来挑了很久,搭配好了,想送给您……”
      原来他是为自己挑花才错过了上午的课,傅庆柏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低头把卞与韶身上的灰都拍干净,再把他头发上的草叶择了,一张臂把他拥进怀里,“对不起啊,谢谢你。”
      毕竟卞与韶怀里还有花,他没抱得太紧,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结果卞与韶人还没说话,脸就先红了,抱着一大束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您……”
      傅庆柏见让他说话太难为他了,于是柔声接过话茬,递上台阶,“今天讲了巴洛克,你要是有空,我随时单独讲给你听。”
      “啊?好啊,谢谢老师。”卞与韶一下子笑了。
      小鹿晕晕乎乎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傅庆柏的心软了,垂眸看着他怀里的花束,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其中一个花骨朵,“这是什么花?”
      卞与韶如梦初醒,赶紧把花束捅进他的怀里,结结巴巴,“这是木……木芙蓉——对了,您等等。”
      接着又像只小松鼠一样在身上翻翻找找,最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册子递到傅庆柏手中,认真地说:“我看您挺爱花的,就画了一个小册子,上面基本上有连城能买到的所有花种,还写了怎么挑,怎么养,您可以按时令去买,这样您的窗台一年四季都会有花盛开了。”
      愿你的窗前繁花常在。
      他就向他请教了一次有关花的问题,居然换来了这样的回礼,傅庆柏觉得他的小鹿真是浪漫死了。
      “这礼物太贵重了。”他郑重其事地把小册子接过,并没有翻开,而是直接收进口袋里,他知道要是当场拆开的话,卞与韶八成得当场逃走。
      卞与韶放松了一点,摇摇头,“不贵重,都是水彩,还不如油画贵呢。”
      傅庆柏低头闻了闻木芙蓉的味道,笑着说:“可是对我来说,这是拿钱也买不来的,我想我应该好好谢谢你。”
      卞与韶似乎被什么迷住了,傻傻地点点头,又猛地摇头,“不不……”
      这次傅庆柏没依他,而是上前了一步,谆谆善诱,“法国可以说是我的第二故乡了,在那里,人们用拥抱和亲吻来表达谢意,我也不能免俗,所以,可以让我抱抱你吗。”
      卞与韶觉得自己点了头,也可能没有点头,但是腰上传来的触感和耳边传来的温度都是如此真实。
      一句“今天你没来,我很担心你,想找你,又不知道你家在哪”裹着热息轻轻落在耳畔。
      他忽然肯定,自己一定是点了头的,没有理由,他就是无端觉得,只要他不同意,这个男人就绝不会做出违逆他意愿的事。
      他听到自己带着颤抖的回答。
      “……好,我带您去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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