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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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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与韶正在门口的柜台,让孙老板为他找个手提袋装画,偶然一回头,就看到了一直站在长廊尽头没动的傅庆柏。
其实画廊最早是个教堂,晴朗的日子里,尽头的彩色玻璃窗像坝,拦住所有奋不顾身的阳光,只为析出瑰丽无匹的光瀑,同时开闸,跃动的光瀑倾泻而下,瞬间铺满整条长廊,像场只存在于神界的灾难降临人间,狂热而美丽。
太阳一落山,这美景就不复存在,画廊也随之打烊,仿佛它开着不是为了卖画,而是为了给过往行人开一扇窥伺仙境的门。
傅庆柏就站在那里,即便他身形颀长,在那窗下也显得微渺,他挡不住混乱的色彩,但他因为站离得近,还是在一地凌乱光影上投下了一片清晰的阴影,补全了诸般色彩中唯一没有的黑色。
就像拯救灾难的神明,或者通往那个仙境的守门人。
画已经装好了,卞与韶却迟迟没有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孩子时不时就要像这样出神入定的,从小就是这样,没人知道他脑瓜里整天转着什么念头。
孙老板熟悉他这个样子,没催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倏地笑了,带着长辈的慈祥,“就这个呀?你不是从小就害怕那个窗子吗,抱近一点就要哭,现在瞧出漂亮来了?”
卞与韶终于回过头,揉了揉眼睛,“以前是觉得那些光乱七八糟的,还会动,跟怪物似的。”
孙老板把画递给他,打趣:“现在就不像怪物了?”
“现在还是怪物。”卞与韶伸伸胳膊,手从过长的袖子下露出来,拎上手提袋,“但是我好像找到可以打败它的人了。”
天还没有黑透,街上就亮起了路灯,一盏一盏,电流声滋滋作响。
在傅庆柏的观念里,没有收了别人的东西,还要别人帮忙送回家的道理,况且经过这几次接触,卞与韶的灵气和性子都让他觉得有趣,值得结交,早就把他当朋友了。
而对朋友,更应该好好对待,他伸手,想接过卞与韶手里的画,“我来拿吧,怎么能包送包运的。”
“不重。”卞与韶的手和他的擦过,立刻腼腆地躲开,嘴角翘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不是重不重的问题……”傅庆柏抓了个空,只好地收回手,鬼使神差地瞄了一眼碰过卞与韶的手,却瞧见了一条黑黑的印迹。
卞与韶看见了他的动作,不好意思地解释:“孙老板找我的时候,我还在画画,没来得及洗手。”
“是作业吗?”路很长,傅庆柏觉得说点什么比较好,“素描?”
卞与韶仿佛想起了什么,牵牵嘴角,“不是作业,我早就不上学了,自己画着玩的。”
之前卞与韶说他不是连大的学生,傅庆柏只当他是其他学校的学生,却没想到他居然一早就不上学了。
这个话题似乎有些沉重,傅庆柏自觉自己问到了别人的伤处,便住了口不再往下说。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段,却不尴尬,反而越来越放松,放松到终于想起了被他遗忘的海棠花。
眼前就是连大的校门了,傅庆柏忽然顿住脚步,卞与韶也停下来,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怎么了?”
“想起忘了买花,这么晚了估计也没卖的了。”傅庆柏抬手整了整衣领,抬脚继续往前走,“明天再说吧。”
“您想买什么花?”
“海棠。”
“海棠太娇,不好养。”卞与韶想了想,斟酌着慢慢说,“您工作应该挺忙吧。”
“有点吧。”傅庆柏带着他进了校门,听他这么一说,也有点担心自己这新手水平养不活,难免问了一句,“真那么不好养啊?”
他凑近了一点,稍微低了头,呼出的热气就在耳边,他问得诚恳,还带着一丝试探。
卞与韶忽然就发现了他身上的可爱之处,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过也只是一点,他就不舍得了,秋夜这样凉,再远,他就冷了。
“对,海棠不同时期的种法不一样,还得修剪,若是没精力照料,又图好看的话,可以养月季、风信子、蓝雪花,月季容易生虫,不太好照料,风信子就一年生,蓝雪花比较好,花期长,也好管理。”
这一番话听下来,傅庆柏对这个年轻人的认识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极端浪漫主义、会画画、还懂花,试问这世间芸芸众生,还有多少这样的妙人,每次见面都能给人新鲜感呢。
对于不擅长的领域,他总是很能接受别人的意见,当时改了主意,拍板决定,“行,那就蓝雪花吧。”
他们已经来到了宿舍楼下,卞与韶跟着傅庆柏进了楼道,不禁问,“您会挑花吗?”
这会儿正是饭点,楼梯间洋溢着饭菜香味,傅庆柏带着他上了三楼,边用钥匙开门边说,“这就问倒我了,我还真不会——”
木门打开,他径直往里走,“随便坐,这下耽误你吃饭了,桌子上还有饼干,你看合不合口味。”
卞与韶点点头,目送他进了厨房,自己则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果然有一罐饼干,外国牌子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送他画,来他家,吃他的东西,还有刚才在画廊他抬手为他理鬓发的举动,都有几分濒临失控之感。
现在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对方是师长,是应该有距离的,相处时付诸尊重和礼貌的对象。
他觉得自己骨子里,也许是有离经叛道的因子的。
手提袋靠着茶几放在地上,沙发上罩着松石绿沙发套。
卞与韶无心吃东西,伸手拨弄着沙发上条条缕缕的流苏,触感是又凉又滑,在手指间绕圈,缠绵纠结,他的心绪亦如是。
室内很静,只有厨房传来隐约的声响,窗户大开着,窗帘是朦胧的轻纱,夜幕将要降临,最后的晚霞批量赠送,不必细心分配,人人有份,因此也为那纱扫上了红晕。
卞与韶有些微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几年前,他会在这样的黄昏里于花架下翻开一本书,或者听父母的话去海边写生。
——而不是如今,耳朵里充斥着大杂院里庸俗大人的八卦,不懂事的小孩子的尖叫,狼藉院子里塞满了七八户人家杂物,像一只死猫被撕烂肚皮,露出乱七八糟的内脏,他竭力使自己干净,却被淹没在肮脏里。
于是他沉默,顶着一张平淡的脸,把自己活在众人以外。
“没有买新茶的,只有茉莉花茶了,还是从我姑姑家顺走的。”傅庆柏的声音由远及近,端来两个茶盏,放在他面前一个,解开西服马甲下方的两枚纽扣,坐在他对面,“对了,她就是你的专属客户。”
卞与韶没有反应过来,端着茶的手凝固在半空中,杯沿抵在唇边,一双鹿眸在杯子后不解地眨了两下。
傅庆柏见他这副模样可爱极了,温和地笑着提醒:“桐华路39号,种蔷薇花的那个院子,想起来了吗?”
“啊,我知道了。”卞与韶这才回过神,茶盏往桌上一放,“原来傅老师您是美玲姐的侄子啊。”
傅庆柏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她让你叫她姐?那你是谁,我叔?”
要一个比自己整整大了一轮的男人喊叔,实在滑稽。卞与韶露齿一笑,眼睛都眯了起来。
傅庆柏早发现这孩子是逢人都带三分笑,只勾勾嘴角,笑得很表面,很敷衍,眼下这个笑却
难得的明媚又灵动,全身散发着类似山林的纯净气息,使他的心一动,连对姑姑佯装的责怪都不舍得说了,生怕孩子当了真。
他的目光真舍不得离开那张脸,但他已经停留了太久,出于礼貌还是移开了,换了个话题,“你要是饿了,等下我们可以一起去吃饭。”
卞与韶似乎不急着吃饭,而是喝了口茶,吐息间都带了若隐若现的茉莉香,“外国是不是都这样?直接问你饿不饿,而不是关心你吃了吗。”
傅庆柏活动了一下脖子,“是啊,他们比较注重结果,要是不请吃饭,就不问别人吃没吃。”
卞与韶听得很认真,让傅庆柏有种他下一秒就要开始记笔记的错觉。
他没错觉太长时间,卞与韶很快说,“对了,您不认识蓝雪花,我告诉您好的花应该是什么样,您去花店就可以照着挑。”
傅庆柏身体前倾,洗耳恭听的模样,“好啊,我这就受教了。”
忽然他想起什么,从茶几下面翻出了一沓稿纸,和一支铅笔,“不如你画给我看吧,可以吗?”
见他眼中涌动着好奇,卞与韶从没见过这种比学生还热爱学习的老师,越发觉得不可敷衍。
他拿过笔短暂思索了一下,接着笔尖与纸面相触发出沙沙的声响,伴随着一两句简单的解释。
几分钟后,傅庆柏不仅认识了蓝雪花,还知道了怎么浇水,怎么松土,遇到虫子怎么办,收获颇丰。
他直起身子,看着纸上栩栩如生的花朵,不吝赞美,“就像亲眼见到了一样,真的很好看。”
卞与韶受了这样直白的夸赞,手有些无措地捏紧了铅笔,睫毛半垂,掩饰无处躲藏的羞赧,再夸下去就要逃走了似的。
傅庆柏却不肯因此放过,他深深望着坐在对面的人,像是要透过这个躯壳看到他的灵魂,语气很诚恳,“你真的很让我惊喜,每次见你都有不一样的感觉,别把我当老师,把我当朋友好吗?”
卞与韶缓缓抬头,眸光微微闪动,颤声说:“……好。”
听他答应了,傅庆柏才移开了目光,忽然,他在卞与韶手肘边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嘿,这是什么?”
卞与韶低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沙发扶手上的流苏已经被他刚坐在这里的时候,下意识辫成了麻花辫,脸色蓦地一红,想把它拆开,“不好意思,我……”
傅庆柏几乎要后悔为他泡茶了,刚刚他居然放了一只小鹿单独坐在这里,面对陌生的环境,他该有多紧张,他怎么忘了陪着他?
“别,不要拆。”他出声阻止,甚至起身按住卞与韶的手,垂首沉沉道,“留着吧。”
卞与韶没有说话,也许是这充满温柔意味的压迫感让他心甘情愿地沉默。
他转动眼珠,直直地看着傅庆柏胸前近在咫尺的口袋,那处浅浅的所在叠了一张方巾,露出一角暗蔷薇色的布料。
他被傅庆柏的影子囚在沙发的一隅,也被指尖传来的陌生温度锁住了手脚。
晚风轻轻吻过面颊,他忽然迷失在这个秋天的昏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