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打烊 要 ...

  •   要论如何收拾家里,如何过日子,傅庆柏可算是一把手。
      1966年,他二十二岁,就是在连大读的中文系,嗅觉敏锐的姑姑姑父做下让他留学的决定。
      他只身前往举目无亲的异国,彷徨过,怨恨过,最终也只得收起无用的情绪,打理起自己的学业和生活,就是生活不能自理,也成了过日子能手了。
      傅庆柏才刚进连大一个多月,按理说连试用期都没过,可是正如姑姑说所说,连大真是缺人,又是上大课又是带小班,瞬间忙起来了,屋子都来不及收拾。
      他这天终于抽了空,得以好好收拾房间,开窗通风,扫帚拖把鸡毛掸子齐上阵,一个人整出三个人的动静来。
      套房的结构很简单,一室一厅一卫一厨,典型的单身教师宿舍。
      最大的特点应该就是卧室的窗户极大,几乎占了半面墙。
      外面有很长又很宽的窗沿,从外面看就像是一排排横着的钢琴白键,他见了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可以在这天然的钢琴键上养两棵小海棠,在花枝掩映下生活,想来还是挺浪漫的。
      而说起钢琴键,说起海棠花,他就想起那天在校园里遇到的,仿佛误入城市的小鹿一般的少年,心里好像塞了一团棉花糖,又软又甜。
      他把卞与韶送他的画从抽屉里拿出来,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这面窗如此大,相对应的就有另一面墙光秃秃,缺点什么,看着怪难受的。
      傅庆柏眯着眼,拿卞与韶的画在眼前比了比,目测了一下尺寸,又把画展平,放回抽屉里。打定主意趁下午没课,去画廊挑幅画挂上,顺道还可以买两株心心念念的小海棠。

      连城虽说是个小城市,但是艺术氛围却出乎意料的好。
      海滨之城四通八达,多出商人,同时小城风景也好,像颗上帝遗落人间的珍珠,恰恰掉在南北之间,海陆之间,风土人情独特,自成一体,多出艺术家,光是画廊就有好几家。
      傅庆柏走了两家就挑花了眼,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了,事不宜迟,他的小海棠还没着落呢,再晚,卖花的就要关门了,最终闭着眼睛随便进了一家。
      虽说他一个搞文学的,深知艺术都是相通的,但是在美术方面真是只有虚心求教的份儿。
      而且他很乐于学习,每个画廊老板瞧见这位体面的先生光顾,都以为是单大生意,不遗余力地亲自上前,介绍每幅画的来历和技法。
      他一个门外汉,自己看不出名堂,听了解释都觉得很有道理,频频点头,直鼓励得老板一气儿讲到口干舌燥,两人跟知音一样一来一回聊得可高兴了。
      但再高雅的艺术最终都得落到一个“钱”上。
      老板捞过水壶牛饮,一咬牙问他:您都看完了,想要哪一幅呢?
      这位先生摸着下巴诚恳地说:我觉得都挺好,真想都买了。
      老板一听觉得有戏,搓着手喜滋滋地等着。
      谁料他还来个大喘气:但是我的屋子太小,挂不下,真是不好意思啊。
      遂抱歉地脱帽,优雅地退出门面。
      活活把老板气得喷水三尺,自掐人中,决定连夜把这位先生加入黑名单,永不交易。
      最后进的这家画廊与众不同,没有人上来为他讲解,客人们都是各看各的,互不打扰。
      这倒也不错。傅庆柏从善如流,从门口一路溜达着慢慢看,一直走到尽头,他的目光被一幅角落的画吸引了。
      那画是油画,用色鲜艳而丰富,画的是草地上铺了一张红格子的桌布,上面摆了很多水果和点心,乍一看就像是美术生的静物作业。
      然而他走近弯腰一看,画中又有玄机,画面上没有人,但是有几处深色的阴影。
      傅庆柏退开又凑近,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这是属于三个人的影子。
      一个长头发的应该是母亲,拿着了什么递给一个只有小小侧脸的影子,应该是孩子,母亲的脸侧还有一条男人的手臂,正在为母亲理鬓发,应该是父亲。
      原来这是一幅一家三口的野餐图。
      看懂之后,他心潮起伏,久久回不过神来,灵魂似乎挣脱了他这副凡人的躯壳,飘向了一个未知的神秘乡。
      傅庆柏想知道哪位画家能有这份的精巧的心思,但他看了半天,搜遍了每一寸画布,也没有找到署名。
      远远的,有个在画廊工作的姑娘注意到他,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画框,快步走过来,“您有什么需要吗?”
      傅庆柏指着那幅画,“方便透露这位画家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我们这里每幅画都有出处的。”那姑娘蹲下来看了半天,甚至动作利索地将整幅画翻过来看了一遍,站起身不好意思道,“这幅画没有署名,我把老板叫来给您看吧!”
      “好,麻烦了。”傅庆柏拍拍手掌,好整以暇地坐进旁边供人休息的座椅里,对这幅画目不转睛,食指敲着扶手,越看越爱。
      即使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天伦之乐。
      他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大了之后,据姑姑说,他的父亲是个军人,早年在战乱中走散了,恐怕是凶多吉少,而当时母亲正值临盆,生下他就撒手人寰了,甚至连件像样的纪念都没有留下。
      他常常默默幻想着自己素未谋面的父母,以及自己同他们一起生活的情景,这个念头在异国他乡时最为强烈。
      追思如刀,在心上划出深深的沟壑,他一遍遍温习这样的伤痛,在每一个孤立无援的夜晚。
      直到今天,他脑海中一切抽象而温馨的场景,具象成了眼前这幅画——若是他们还在,会不会也会带上自己,选择一个同样春光明媚的日子,出来野餐呢。
      他想着,勾起了嘴角,那一瞬间,横亘心田的深壑被一阵暖流填平了,补好了,开出花来了,然而眼角却已是一片潮湿。
      “来了来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应该是老板姗姗来迟,傅庆柏揩了把眼角站起来。
      那老板眯着眼瞧了一眼那幅画,顿时道出一个名字,“这不是小韶画的嘛。”
      傅庆柏心中咯噔一下,涌上一股时空错位的荒谬感——他突然想起那个已经有点陌生了的,姑姑口中的“小韶”。
      总不会是那个“有一种灵气”的小韶吧?
      “瞧我这冒失劲儿。”老板拍了下大腿,滔滔不绝,“您真是慧眼识珠,但这画我们是不卖的,也不是什么大家画的,是我的一个小友,大名叫卞与韶,就是那个,下带个点儿的卞,音召韶!”
      傅庆柏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半晌才克制着惊讶问道:“这是他画的?”
      “当然啦,画的好吧?他父母都是画画的,原来你们认识啊。”老板一看他们认识,就更热情了,手指了几个方向介绍,“这个,这个,还有那儿个,好几幅呢,都是他画的,本来画廊前几年刚开,没什么画,友情借给我撑门面的,反正我也没打算卖,收了新画就把这些移到下边了,这得是他七……七六年画的了吧……”
      老板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攒着劲儿非买不可,于是从中转圜道:“要不,我把他找来,您和他当面说说?”
      傅庆柏这才算回过神来,连自己怎么坐回椅子的都不知道,恍惚应道,“好。”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和卞与韶在讲课以外的场合相见。
      老板把人叫来之后就走了,放他们二人单独谈话。
      身侧的年轻人安静坐着,穿的并不是那天在礼堂正式而拘谨的衬衣,而是一件素色的薄毛衣,外罩着长风衣,似乎不太合身,肩线下滑,袖口直接搭在指尖,而他耳侧乌黑的鬓发衬着修长的脖颈,优雅得一丝窘迫都不见。
      傅庆柏斟酌了半天,似乎忘了自己把人家叫来的目的,只发出了个长音:“你……”
      “傅老师。”卞与韶轻轻把话补上,“如果是您要这幅画,我就直接送给您,晚点还可以帮您送回家。”
      “这……这合适吗。”这下轮到傅庆柏结巴了,伶牙俐齿了一辈子的他打死也想不到,有天会在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了一整轮的孩子身上阴沟翻船。
      “合适,您这段时间借我看了那么多书,教了我那么多知识,就当回礼了。”卞与韶轻声道,眼睛微阖,纤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就像是一个灰蒙蒙的雪天里一道弯弯的屋檐。
      傅庆柏脑中联想到这样不沾边的意象,自己也觉得奇怪,顾不上和他辩论“书是你借的,你这回礼可是直接送的,这怎么一样”。
      他短暂沉吟,再开口时已是从容不迫,“那你为什么不署名呢?”
      卞与韶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认真想了想,开口:“画既然画出来了,就是一件客观存在的东西了,再往上面署名有强行占有的嫌疑,孙老板实在多虑,我把这些画送给他,其实就已经是他的东西了,他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你这想法倒是稀奇。”傅庆柏笑了笑,但他不太赞成这种观点,于是问道,“我问你,这画的画布是哪来的?”
      “我买的。”
      “颜料呢?”
      “我买的。”
      “是谁把一堆拿钱就可以换来的死物,变成能打动人心的一幅画呢?”
      “……是我。”
      “这就对了,既然如此,它本来就属于你,从魂儿里就盖了你的印,就算你不署名,也是你的。”
      “傅老师,您说这幅画打动您了?”卞与韶始终注视着他的一双鹿眸里闪过一丝快乐,唇角眉梢都挂着欣喜。
      “……对。”傅庆柏语塞,语言系统二度失控让他生出几分懊恼,颇有些这孩子怎么老抓不到重点的无奈。
      但卞与韶好像已经满足了,整个人的线条都放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眼睛定定地看着画廊挑高的天花板,“那它就还有价值。”
      “怎么说?”
      “这个世界上,但凡我拥有过的,都会离我而去——就像那画上的一切,失去的东西我再揪着不放,署我的名字,有什么意思呢,如果它能为别人带来点什么,就还有点价值,送给那个别人,比烂在我身边要好。”
      傅庆柏双眉紧蹙,十指交叉架在鼻梁上,这是他陷入思考的下意识动作,几丝额发垂落在眼前也顾不得了。
      他是个自信惯了的人,输出观点容易,要他一时半会儿就接受这稀奇古怪的想法,还是有点难。
      卞与韶把他的模样看在眼里,半晌才温和地抬手,把他额前的头发轻轻往后拨。
      傍晚无声降临,天际晕染成绛紫,橙红的霞光穿过重重阻碍,在他清淡的笑容上描了一层浓墨重彩的釉色。
      “傅老师,画廊要打烊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