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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诱惑 课毕,学生 ...

  •   窗外开始有人经过,人影匆忙来往,卞与韶透过窗台上的玫瑰花的缝隙直直往外看着,那些模糊的侧脸忽明忽灭。
      他起床很早,洗漱完毕之后总是要这样发一会儿呆,冥想中的他们不是为了生活奔波劳碌,而是在花间惬意流连。
      大杂院里人员组成很混乱,聚集着三教九流,作息各不相同,于是院内很早就喧闹亮堂起来。
      早上四点钟,离大杂院不远处的早餐店开了门,是住在院里的一对中年夫妻开的,需要去单位的路人们在这里要一碗粉浆或辣汤,再配油条包子。
      卞与韶也习惯在这里吃饭,而且一般是他们的第一位客人。
      他要碗米粥配咸菜,米粥就在桶里,可以自己盛,咸菜有一大盘,也可以自己夹,他就坐在外面的露天小桌上开始他的一天。
      渐渐的,有旁的客人来了,刺啦,油条下锅,虚弱的面团被吹了气似的膨胀起来,滋滋作响的油泡有时溅出,落在案板上是一个暗暗的油渍,落在手上则是一块浅浅的疤。
      那女人的手上有很多这样的疤,直到后来终于戴上了手套,还是不舍得离开那口大油锅,仿佛只有要掩盖住了伤痕,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此处大多数人们的哲学。
      他开口提醒她桌边沿的一碗凉水快掉了,这个沉默得像头耕牛的女人连忙抬头,又短暂地迷茫了一下。
      卞与韶猜她兴许一开始只是以为他有什么要求或埋怨——要往咸菜里放醋要放辣椒,或者单纯怨她今天粥太烫了。
      一般客人都这样,他听都听惯了,想必她也清楚,能起这么早吃饭的人,没几个生活如意的。
      卞与韶只提醒了一句就不再吭声,也不管那声清脆的碗碎声后,伴随的是她男人何等的怒骂。
      他所做的只是埋下头,把剩下的几口粥喝完,放下零钱,起身跨上自行车骑向报社。
      这是他能给的最大的善意,多一分他都觉得心力交瘁。
      尘世是个沙漏,里头放着他心头血凝成的红沙,日子一天一天过,沙子一天一天落,他所剩的悲悯早已捉襟见肘。

      今天是傅庆柏讲演的日子,已经是第三次了,每回礼堂都是座无虚席。
      而且过了这几次,筛选出了质量更高的听众,他能明显感觉到,第一次会场里诸如孩子的哭闹、家长里短的八卦、闲极无聊的嗑瓜子等乱七八糟的声音少了很多。
      卞与韶早上送完了牛奶和报纸,距离下午去帮富人区的大户人家修剪花圃还有一段时间。
      他不知不觉又到了连大门口,自行车停在泡桐树下,连城的秋天是湛蓝色的,偶然飞过几只海鸟,他不认识,只觉得年年都是如此。
      连大的年头很久了,铺满落叶的小径走上去软软的,路两边种着四季海棠,艳丽到让人叹息。
      他低头闻了闻那花香,忍不住折了一朵,这种红与窗台的玫瑰极为相配,也算他没有白当回闯入者。
      “香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庆柏一手戴眼镜,镜腿上细细的链条绕在脖子上,垂着一个体面的弧度,一手拿着厚厚的课本,书皮朝外,卞与韶看到上面写着“外国文学史”。
      他忽然有种做了坏事被当场发现的感觉,正愣着,傅庆柏却走上前,和他一起看那丛海棠花,赞道:“真漂亮。”
      说着瞧了瞧四周,张罗着让他做个合格的盗花贼,“傻小子,快藏起来,别被那看花的小老头儿看见了,一准儿骂你。”
      被他这么一说,卞与韶有些无措,花放在口袋里一定要坏的,慌乱中,傅庆柏把花梗夹进书页,再拿胳膊一挡,低头对那花说:“你在此地不要乱动。”
      卞与韶看着他有点幼稚的举动,嘴角向上勾了勾,又如梦初醒地慢慢收回。
      其实被园丁骂了又能怎样,他从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只是这样一个怕他挨骂的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傅庆柏眼见着那一丝笑意像潮起潮退,终归于平静,像是目睹了一朵花从开放到掉落,颇有些不忍见,移开了目光。
      两个人一起沿着小径行走,他口吻熟稔地问,“你怎么在这里,上午没课?”
      脚下的路上铺了鹅卵石,这条并不陌生的路却显得不平了,那凸起的石头也成了拦路虎,他怕得不敢在再往前走。
      卞与韶停住脚步,几乎要落荒而逃,“不……我不是连大的学生。”
      但我曾经是的。
      这句解释真想脱口而出,却还是咽进了喉咙,换成了一句:“只是很好奇您平时的课,想来听听。”
      听了他带着颤抖的声音,傅庆柏神色如常,“这样啊,我在阶梯教室上课,整个系一起的大课,你随时来,我应该都在。”
      卞与韶局促地点头,傅庆柏都怕他的衣角被自己抓破了,想让他放松一点,“对了,这都好几天了,你的病怎么样了?”
      很多天前的一场大雨突如其来,他却琐事缠身,匆忙到家后,窗台上的两盆茉莉已经被淋得零落了,雪白的花瓣徒留一地残香,盆里积了三指深的水,早已无力回天。
      他心情低落,加上淋雨,病了一场,那天病刚好了一点就去听了首讲,没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还一直挂念着。
      “我已经好全了,谢……谢谢您。”卞与韶的心一下子软了,连道谢都说得生疏。
      傅庆柏余光看见园丁老头儿走远了,就把藏在书里的花还给卞与韶,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课本,“旁边就是教学楼,随我来吧,我正要去上课。”

      两人从后门进了偌大的阶梯教室,刚进门就站在了顶点,卞与韶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目送傅庆柏踏着晨光去前面的讲台,朦胧光晕给他蒙了层薄薄的描红纸。
      卞与韶定定地看着,似乎在这个人面前,他永远像某种领域的初学者,现在更是有种想要临摹的冲动。
      傅庆柏明明是一步步往下,在卞与韶看来却是一步步登上了云端的殿堂,那是个充满真善美的世界,而他是高贵的引路人。
      跫音阵阵,路过最后一排某张课桌后始终新鲜的心跳。
      今天讲的是十七世纪欧洲的古典主义文学,提及了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文学弥尔顿的作品,外国人的名字奇怪而拗口,傅庆柏会一边板书一边讲。
      他的字很好看,如雪中松柏一样遒劲有力,不像个在外留了十几年学的人。
      卞与韶想,他的普通话说的也好,他在陌生的环境里,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温习汉字与母语的?
      “《复乐园》是根据新约福音书中耶稣被诱惑的故事改编而成……”傅庆柏的声音隔着重重桌椅传来,轻轻振动着卞与韶耳边的空气,他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
      难道神也会难抵欲望吗?
      傅庆柏的表情有些看不清,但他的声音还能清晰地传来,“在弥尔顿看来,人类不是上帝的玩偶,而是具有自由意志的个体,可以做出自己理性的选择,因此虽然《复乐园》并不是他最著名的作品,但是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作品,就是因为很欣赏这一点。”
      人类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而不是上帝的傀儡。
      脑中不断闪回先前的画面——
      ……它应该是纯白无瑕的,不做任何阶级的工具,不臣服于任何人。
      我认为文学作品承载的本就是感情,而感情在我看来是越虚幻越美丽,为什么要追求情感的真实?
      一切的疑问都有了解答,不管是追求虚幻,还是追求真实,都没有关系,因为那都是人,而人本身的存在就是文学,就是艺术。

      三尺讲台上的傅庆柏似有所感,朝卞与韶的方向望去。
      那少年正巧坐在阳光里,左手托腮,垂眸在纸上写着什么,百叶窗的格纹在他脸上划下平行线,少年的脸是素白,和黑色的阴影相衬,恰似黑白相间的琴键,绣口一吐就是华美乐章。
      然而卞与韶也确实给了他这样的感觉,他们只见过三次,每次交谈都让他如听仙乐耳暂明,晚上回去都能写个几页纸,两人可谓是神交了。
      要是他真的是学校的学生,现在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站起来和他交流了,而不是这样静静坐在角落,明珠暗投。

      课毕,学生们纷纷离席,鱼贯而出,傅庆柏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一步步走上台阶。
      卞与韶站起身,把“写”了半节课的纸递给他,“送给您。”
      傅庆柏顿了顿,抬手接过,只觉那是很厚实的素描纸,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朵海棠,纸上是假的,而真的现在被别在少年的衣襟上。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笑着将纸对折几下收起来,“与韶真是涉笔成趣,画的太漂亮了,不过怎么想起送我画呢?”
      卞与韶安静地微笑,一双林间的鹿眸除了青山白雾,便只能装的下一个人。
      “谢谢您的《复乐园》,让我找到了答案。”

      傅庆柏恍然,继而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他自认为对卞与韶明珠暗投的遗憾是多么无关紧要,这样悟性的人根本不屑于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心中自有一处桃花源。
      他好像捡到宝了。
      “没关系,你要是想看原著,可以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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