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与韶 “……而有 ...
-
“……而有些词不一样,譬如‘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一句,就能读出‘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这是为什么呢?因为……”
悬在纸面上方的笔尖一顿,整场讲演下来,注意力一直在讲演的内容上,间或放空头脑,细思某个观点的卞与韶倏地抬头,终于将台上那位游刃有余的傅教授细细打量了一遍。
精心打理过的短发,中山装,领口与袖口露出的衬衣白净整洁,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显得温文尔雅,眼角有一点点细细的纹路,看来是个不吝笑容的人。
他看得这么仔细,不为别的,因为这句拿来举例的诗中,叫到了他的名字。
据说傅教授是个留了十几年洋的海归,但普通话说得极好,在念诵诗词时更有自己的主张。
果然,他那抑扬顿挫的语调和奇妙的发音一时惹了满堂笑,来客多且杂,文学素养参差不齐,纷纷交头接耳。
卞与韶停了笔,他不在讨论之列,而是安静地等他的解释。
傅庆柏不急不恼,中断了讲解,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挺直了脊背,面对大片的质疑,不卑不亢道:
“大家一定觉得奇怪吧,怎么这洋教授普通话说得好好的,一读诗就这么奇怪?其实啊,我们大多数人在欣赏诗词的时候,只能看到表面的语言美,而体会不到语音美,但这是片面的,你看,诗歌诗歌,诗,本来就是有旋律,要唱诵出来的文字,所以,读的时候一定要读出它在古时候的平仄和节奏,才能体会到原本的、真正的美感。”
这番直白明了的解释显然理由充足,证据分明,很快就引得前排众多学生们恍然大悟,埋头苦记。
卞与韶却没有动,他怔怔地望着站在离他五步之遥的讲台上的傅庆柏,他一时竟然分不清,他是由诗注意到了人,还是由这个人才重新品味了这句诗。
他顶着这个名字二十余年,仿佛到了今天才知道它正确的读法,体会到了那人口中“原本的、真正的美感”。
他心旌摇曳,恍恍然如梦了一场,他在黑暗里独自潜行,荆棘抓破衣襟,蒺藜刺穿血肉,他遍体鳞伤却不敢稍事休息,敛起一切怨与恨,再把它们背在身上,一步一步走得患得患失。
而就在这样一个繁星如沸的夜晚,一束光自满堂人群中,隔过了芸芸众生,独独洒进了他漆黑的心房,逐渐鼓动起他平静如死的心潮,一浪接一浪,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最后傅庆柏以杜甫的《喜达行在所》结束讲演,他的语调还是抑扬顿挫,发音依旧很奇妙,但是没有一个人发笑了。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或高扬,但就是那浑然天成的沉郁,将千年前踽踽独行的诗人付诸笔尖的深陷贼中的绝望,与自绝望之中涅槃而生的希望,诠释得如同就在眼前。
诸多五味杂陈的情绪如涌泉般喷薄而出,似乎在众人面前铺开了一副真实而悲壮的历史长卷。
——恰如刚刚过去的,足以载入史册的伤痕。
面对这厚重的情感,除非是未经世事的小儿,没有一个人不被触动的,甚至有的上了年纪的老者听即“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之时,竟落下泪来。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台上与台下皆沉默了良久,会场好比下过了一场滂沱大雨,雨声已停,空无一人的街道。
傅庆柏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今天和一位老人家谈过话,我说我在外面待了很多年,恰好错过了祖国最灰暗的十年,如今若论对祖国时局变迁的认识,还不如贩夫走卒深刻,幸与不幸,我不评价,我只能说,即便我没有直面经历,但我同样不敢忘记 。”
“这个活动的目的也是如此,咱们的传统文化美,要记住,更要把他它传承下去,古人云:‘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今夜,你我皆是尘雾与荧烛,而未来,你我皆是山河与骄阳。”
他后退了半步站定,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仿佛是刚停息了片刻的滂沱大雨东山再起的前奏,而这一次,必将在一些人的心里下很久很久。
傅庆柏料到了会有人来找他私下交流,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他还没下讲台,四面八方的人们如狂蜂浪蝶,把他活活堵死在了讲台上。
其中大多数都是青年学生,各个都有问题,各个都有想法,他虽然很欣慰,但是应付起来也很吃力,他百忙中抽空瞄了一眼幕布,指望院长过来帮他分担一点。
谁料那胖乎乎的院长吨位不小,一遇到这种情形,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早就没影了。
他硬着头皮捱到将近十点半,才送走最后一个人。
他打了个哈欠,想把讲义拿了直接打道回府,刚一转头,一个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的青年就撞进眼帘,灯下的那人正垂着头,拿着铅笔在手中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傅庆柏走过去,“这位同学,已经很晚了,你还有问题吗?”
卞与韶在他过来的时候就合上了本子,起身道:“老师好。”
傅庆柏条件反射回答:“你好。”
“其实刚才老师回答大家问题的时候,我已经听完了。”卞与韶继续说,“我还有个题外的问题想问。”
傅庆柏站了半天腿都木了,但还是撑着温文尔雅的师长形象,“请讲。”
卞与韶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脑中组织语言,然后缓缓道:“老师多次提到了真正的、本来的美感,其实我认为文学作品承载的本就是感情,而感情在我看来是越虚幻越美丽,为什么要追求情感的真实?”
傅庆柏听了这番话,没有直面回答,而是细细端详着灯下的少年,慢慢地说:“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听听你对文学的看法。”
“我认为它应该是纯白无瑕的,不做任何阶级的工具,不臣服于任何人,一切都是自然产生的。”卞与韶不假思索地说了一串,而后住了口,“对不起,我前言不搭后语。”
“没关系,我懂你的意思,你想说文学应该是独立的,和它背后那个实实在在的人没关系,而且它越疯狂越好,反而有种遗世独立的浪漫。”
傅庆柏蓦然一笑,他大概可以想象到,这个年纪的青年经历了伤痕时代,现实是痛苦的,有点极端浪漫主义的念头很正常。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掏着前胸的口袋,他的习惯就是听到有意义的事情时随手记下来,而中山装的口袋足够放下书本和钢笔。
“您说的就是我想的。”卞与韶点点头,很赞同的样子,他比傅庆柏矮了半个头,眼睛自下而上地望来,嘴角微翘,显出一个很乖巧的弧度。
傅庆柏的动作一顿,莫名其妙地想,上了年纪的老人应该都会喜欢这种后生。
礼堂的白炽灯把眼前人的面容照得一览无遗,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写着什么。
傅庆柏借机正大光明地端详着他的眉睫,这期间终于从深不见底的口袋掏出东西来了——
一块巧克力。
傅庆柏微窘,“不好意思,把我小妹妹送的巧克力拿出来了。”
卞与韶也看到了,抿嘴一笑,把本子再度合上,这个小插曲不经意间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您还是尽快吃了吧,这样贴身放着容易化。”
“小姑娘喜欢吃巧克力,我可不爱吃,勉为其难收下的。”傅庆柏这种心大的,背地里说小妹妹的坏话,一点包袱都没有。
结果报应很快就来了,他脑子一错弦,顺手把那块巧克力递给卞与韶,哄孩子似的,“我看你年龄也不大,应该也喜欢吃吧?”
话刚说出口,傅庆柏就呆了,心说真是到点还不睡觉,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见面前之人一愣,傅庆柏正想着怎么圆场,手一直悬在半空中,这位俊后生目光闪烁了几番,最终犹豫着接过了那块巧克力,“……谢谢您。”
气氛微妙了一些。
经这一打岔,卞与韶都忘记了自己的问题,手里紧紧捏着那块巧克力,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傅庆柏觉得,这俊后生就像自己前几天在街边喂的流浪猫一样,一开始对好意犹豫不决,充满警惕,一定要确认安全了,才把东西叼走,一眨眼就窜出视线,再也找不到。
但眼前的人却没有逃走,看来人和动物还是有不同之处的。
他饶有兴趣地想着,神经一放松,就觉出腰酸背疼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卞与韶把那小巧的方块放进口袋,笑着说:“小妹妹一定很可爱吧,讨人喜欢。”
“对啊,我可喜欢了,早上还给她扎辫子,扎了两回我姑姑就不许了,真可惜呢。”傅庆柏摇摇头,啧啧叹道。
卞与韶眨眨眼:“您扎什么辫子了?”
傅庆柏觉得自己很无辜,这会儿有个人听他倾诉,就更理直气壮了,一摊手说:“那必然是花红柳绿草长莺飞的辫子呀!”
听描述,这必然是花里胡哨乱七八糟的辫子了。
卞与韶委婉道:“还是给孩子妈妈自己扎吧,古人云,术业有专攻。”
傅庆柏大笑,心中认为这个学生还挺有意思,又乖又伶俐,很有些自己的主张。
不像有的学生,问起问题来跟炮仗似的咄咄逼人,也不像有的学生,唯唯诺诺的,连与老师对视都不敢。
淡淡的,像一碗凉水,细品,却是一丝丝的甜。
分针又悄悄划过一格。
“对了,你在哪里上学?叫什么名字?是连大的学生吗?”又说了许多闲话,傅庆柏都准备回去了,这才想起问了句正经事。
“我叫卞与韶。”他掐头去尾只回答了一个问题,想了想,学着傅庆柏的读法念道,“还与韶光共憔悴。”
傅庆柏眼睛一亮,“读的好。”
真是病了。卞与韶想,他的头有点晕,觉得脸又开始烫了,小声说:“我以后每周都会来听您的课。”
傅庆柏拍拍他的肩,想帮助他放松一点,“我记住你了,就叫你小卞吧。”
话一出口,两人具是一愣,继而笑之。
傅庆柏哭笑不得,“……算了,还是叫与韶吧。”
卞与韶擦了擦眼角,他的笑也是无声而隐忍的,只是露齿笑了笑,就笑出了眼泪。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畅快淋漓,他认真地望着傅庆柏,敛起嘴角,珍而重之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