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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偿 在程家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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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程家住了几天,一来休整一番,二来熟悉环境,这期间还去连大办了各种手续,又洽谈好了教学事宜,傅庆柏就准备收拾收拾,去住连大的教师宿舍了。
这天他依旧是起了个大早,在楼下收拾东西,傅美玲随后也起来了,牵着穿戴整齐的小荷,边下楼边问:“Bonjour,起这么早啊。”
傅庆柏“啪”地一声把箱子落锁,站起来给母女俩一人一个早安吻,“我住了几天,您这句话就说了几遍了。”
“真的吗,我都没注意,顺口就问了,就跟中国的‘吃了吗’一样。”傅美玲冲他眨眼,“我有进步吗?”
她指的是她的法语发音。傅庆柏笑笑,不吝表扬,“纯正!棒极了!”
傅美玲这才满意了,哼着小调去餐厅落座,桌上已经摆上了早饭,她拿着一片吐司往上面抹果酱,嘴里还在复习,“Bonjour,Bonjour,Bonjour,嗨呀,也不是很难嘛。”说着将吐司放在小荷面前的盘子里。
小姑娘像小松鼠一样握着吐司边儿,小口小口吃着,傅庆柏收拾停当,也走过来吃饭,顺手扯了张纸巾,擦掉她吃到嘴角的草莓酱,拉开椅子坐下,“是啊,您的学习能力我是难以望其项背啦,要是在连大也能教您这样的学生就好了。”
“今天就走啊?”傅美玲扫了一眼客厅放着的两个大箱子,开始操心,“你一个人怎么搬得了?”
傅庆柏喝了口红茶,混不在意,“出租车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了,等会儿到街上招一辆。”
傅美玲轻声埋怨,“要不是你姑父出门早,就让他开车送送你。”
这时,外面倏地响起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两短一长,近在咫尺,似乎就在院门口。
傅庆柏这些天在街上乱逛,对这声儿太熟了,但是这一片都是富人区,出门在外都有汽车代步,这属于二八自行车的铃声可算是新鲜,于是扭头问:“谁来了?”
谁料傅美玲理都没理他,立刻起身开门去了。
傅庆柏从没见过傲气了一辈子的姑姑对谁这么客气,不由自主地透过窗口看了一眼。
窗户上蒙了一层淡绿色的蝇纱,院子里的种的蔷薇爬了满墙,人在花下,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那人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只能判断出这是一个穿着朴素的少年,立在晨光里。
那辆笨重的二八自行车就停在他身后,横杠上挂着一个藏青色的布包,他打开固定在车座上的小箱子,从中拿来了两瓶牛奶,双手递给姑姑。
随后两个人说着什么,看姑姑的表情,他们聊的很愉快。
原来是送牛奶的,姑姑一直对此类为他人提供便利的人们很客气,也就不足为奇了。傅庆柏失去了兴趣,收回目光继续吃早餐。
忽地,胳膊肘突然被碰了碰,他一低头,对上小荷水灵灵的眼睛。
他摸摸小姑娘的头发,柔声道:“怎么啦?”
小荷低头,从印着粉色小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小块东西,塞到他手里,仰头看着他,“哥哥要走了,送给哥哥做纪念。”
傅庆柏接过,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听得懂大人说话,而且还知道什么是纪念品,大感意外。
他拿着那包着锡纸的小方块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小荷,这是巧克力吧?”
“是爸爸送我的。”小荷咧开嘴笑了,点点头,“我很喜欢,所以送给哥哥。”
这样一来,就算不怎么吃甜食的傅庆柏也得收下了,他把那块小东西郑重地收进呢子外套前胸的窄口袋,亲昵地刮了刮小荷的鼻头,“谢谢小荷,哥哥也喜欢,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房门开了又关,傅美玲回来就见到这一幕,不禁叹道:“真难得,你要是没走啊,就能陪她一起长大了。”
她不止拿了牛奶,还拿了今天的早报,一齐搁在桌上。
“这就是投缘吧。”傅庆柏笑了笑,帮她打开牛奶盖子,顺口问,“新订的牛奶?还送报纸?”
牛奶还是温热的,傅美玲给小荷倒了一小杯,“不是,一直都有,这几天小韶生病了,就没送——哦,小韶就是刚刚那孩子。”
“因为一个员工生病,就不给客户送牛奶了,这是什么道理?”傅庆柏不能理解。
茶匙与杯壁相碰,叮当作响,搅动起的奶涡裹着方糖旋转,傅美玲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小韶可是我点名要他帮我送牛奶的,还有报纸,他这边病刚好一点,就赶来专门给我送了一趟,回去还要挂水的。”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上扬,似乎很得意得到这样的特殊待遇。
这下傅庆柏的好奇心上来了,又细细回想那个在窗口看到的少年,奈何只有一个背影,也没觉出什么特别之处,于是同她打趣:“这是什么人?他送来的牛奶更好喝,还是他送的报纸更稀奇?”
傅美玲优雅地拈起镶着金边的茶盏,仿佛那杯中不是牛奶,而是难得的琼浆玉液,值得细细品味,“你刚刚怎么不出来看,绝对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孩子身上有一种灵气。”
越听越玄乎了,傅庆柏摇头笑笑,不置可否,心里头却把这个人先惦记了。
到了这天中午,傅庆柏把自己的住处安排好之后,又去听了中文系一位老教授的课,课后和老人家聊了一番,两人都交谈甚欢。
“您是一直扎根国内的,觉得现在中文系的方向在哪呢?”傅庆柏像个记者一样,一手拿记事本,一手握钢笔,事无巨细地记着老教授的只言片语。
老教授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和他的对话显然很愉快,眼角的细纹都舒缓开了,“这么说吧,现在因为改革开放,新思潮与我这样的老头子的想法各有偏重,光听我一家之言不是好办法,你们年轻人还是趁着年轻,自己去外面的世界四处走走,揣摩生活,研究生活。”
“您说的是。”傅庆柏深以为然,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
午后的阳光很灿烂,教室里只剩了他们两个,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安详而静谧,与儒雅的长者交流让他受益匪浅,正所谓交浅言深,便是如此了。
“说来惭愧,我在法国多年,前一半在学校埋头学习,后一半在研究所埋头学习,说出去是个海归教授,其实也只教过几个研究生,若论对祖国时局变迁的认识,还不如贩夫走卒深刻。”
“谦虚了。”老教授慈祥地笑了两声,“你的研究方向是文学理论,我们自己国家在这方面不如外国,这得认,作家们只会写作,没有人用理性思维把他们的想法具象化,所以文学才一直被束之高阁,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兴许也算临危受命吧。”傅庆柏笑着认下最后一句话,又凝眉思索,条分缕析,“其实,我们只是努力方向不同,作家是作家,是精神产出的主力,理论研究则需要专业的人来,正所谓术业有专攻。”
“哈哈。”老教授本来是站着,时间长了受不住,转而坐下继续说,“早听人说法国人说话和写文章很厉害,现在一看果然名不虚传啊。”
傅庆柏习惯性地追问了一句,“怎么说?”
“法国人的思想是有名的清楚,他们的文章也明白干净。”老教授换了个略显夸张语气,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戏谑。
这番话出自钱钟书先生,后半句则是“但是他们的做事,无不混乱、肮脏、喧哗。”
傅庆柏不敢妄称博览群书,但这本他也是看过的,当即明白了话中深意。
虽然老人家对他这个年纪的研究者是否能担大任,还抱着怀疑态度,但终究是选择了这相对温和的方式道明忧虑。
玩笑无伤大雅,而且由此能看出他们彼此是真诚相待的,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也笑了,退开两步,脱下帽子扣在胸前。
傅庆柏是个绅士味道很足的男人,此时却郑重地行了个中国式标准的鞠躬礼,“您说笑了,晚辈一定不负众望,努力不变成‘法国人’。”
这位行动力极强的海归,当天下午就去找了院长,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的想法很不错,现在这个形势,也确实适合讲咱们的传统文学。”院长赞同地拍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第一场你想什么时候讲?”
傅庆柏说:“今晚。”
院长的手僵在半空:“……是不是有点快?工作人员都没有准备,而且也没有宣传哪。”
“在门口贴一张通知就可以,颜色醒目一点,什么都不用准备。”傅庆柏很自信。
“那好吧,你可以趁这会儿想想讲什么。”院长将信将疑,连大还是第一次办这种事,很没底,心说我倒是没什么,万一没人来,尴尬的不是您么。
谁料傅庆柏直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叠纸,冲他扬了扬,“不用,讲义我早写好了。”
接着转身出门,声音远远传来:“晚八点,礼堂,不见不散。”
晚七点五十九,礼堂人满为患。
来早的人们有座儿,来晚的人们就得站着,而且上到花甲老人,下到垂髫小儿,熙熙攘攘地跟来看戏似的。
院长站在幕布后,从缝隙里观察,自说自话,“哎呀呀……真是奇了啊,怎么这么多人?”
“说明传统文学的魅力是无限的。”傅庆柏换了身中山装,抬腕看时间到了,拿着讲义大步上台。
座下第一排,卞与韶本来双臂搁在扶手上,身边一对学生模样的男生正在激烈讨论今天的主题,隐约飘来几个英文词汇,其中一个比划着手势,动作大了些,不经意间碰到了他。
这是个连当事人都不一定察觉到的细微动作。
卞与韶却闪电般把手肘收回,似乎抗拒和别人有这样的肢体接触。
他的病还没好干净,脸上带着隐隐的红晕,他动了动嘴唇,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慢慢说了句“对不起”。
周遭尽是这样的喧闹之声,而他眉眼温和,仿佛无论别人如何,他自成一体,与世隔绝一般沉静,比真正的学生还像学生。
别人是五彩斑斓的,唯独他是单纯的蓝色,属于天空与大海的蔚蓝,他又是那样乖,眼睛像鹿眸,永远闪着干净的潮润。
他腿上摊开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抄的是宣传海报上的一行字:从西方文论与中国诗学谈杜诗的诠释与革新。
后面打了个括号,标了一句注解:傅庆柏教授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