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十二 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
看着女子愉悦的问候自己丈夫,萧亦丞实在不懂夏侯令为什么硬要扯着自己来这儿,他不是会勉强自己的人,不该这么说,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好勉强的,因为他根本就没必要来。
那女人好象注意到自己存在,恶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好似在质问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一般,不过碍于她丈夫也在场,不便发作。
「宛香我替妳介绍,这位就是痕星萧亦丞。」由这话听来就知道,不是要她向自己道歉的,夏侯令啊夏侯令,你究竟打些什么主意?
平静下波涛不断的心绪,萧亦丞忽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又觉得刚刚的激动很可笑。「夏侯夫人妳好,久闻大名。」笑说,没让夏侯令难看,他得体的接着道。
「嗯。」没给什么好脸色,这就是戴宛香的直性子吧。转过头看向自己丈夫,她娇嗔道。「夫君,这人喜欢你吧?」这话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呢。
「……」显然夏侯令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夫君你何必委屈自己和这种人在一起,有什么事情你可以找李大哥商量,就算这人真的很了不起很聪明,但骨子里的脏是改不了的。」状似苦口婆心,但眼中的恶毒却让萧亦丞险些坏了自己好修养。
脸色丕变,不知为何,听着她说萧亦丞不是,夏侯令反倒感到不舒服。「妳说够没?来者是客这道理妳懂不懂?」
没想到夏侯令会这么说,不只戴宛香讶异,连萧亦丞也一副不可思议的瞪着他,不过他还来不及打圆场,又听闻一娇俏女声自身后传了出来。
「就是啊,一点礼数也不知,亏夏侯夫人还是『采红院』第一花魁呢。」刻意加重采红院,点出她戴宛香出身也没多高尚。「怎么,以为自己攀了个宝就忘记怎么巴结客人怎么耍媚耍狐骚了?莫不是妳忘了自己曾做过妓?还是妳不知道怎么当个好妻子,我想在床上妳是不用说的,经验老道,但在外头呢,妳可要给自己丈夫做做面子,看人家萧亦丞好歹也是一国宰相,也是辅佐王者的痕星,妳拿啥和人家比?妳好意思得罪人家?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模样,什么出身,传出去会笑掉人家大牙呢!」
这些话一点也不输给戴宛香的狠毒,那清脆嗓音,那骂人不需喘气的流畅,不必说萧亦丞也知道是谁,除了他的亲亲娘子萧凌湘外,还会有谁。
这席话听在三人耳里,一者头疼,一者漠然,还有一个气翻了。
「哪来的死丫头,快给我出来!」顾不得形象,戴宛香高声喊着。
「唷唷唷,死丫头三个字用在妳奶奶身上?瞧了我妳要叫我声姐姐我还嫌坏了我格调呢。」踏着优雅脚步,头发用条缎子轻轻扎起,虽朴素,却别有一番风情,自树林后走出,萧凌湘身穿红衣,和她性子颇合,面上不施脂粉,更有一丝脱俗仙气,比之戴宛香的俗媚,不知高出多少。
惊艳的看着眼前女子,连夏侯令也不禁多看几眼。
「甭看甭看,看再久也不会是你的。」挥挥手,没给夏侯令留面子,反正她这次来就是要替萧亦丞出口鸟气的,才不管这些,拉住萧亦丞手臂,美丽眼儿直勾勾的盯着他瞧。
「亦丞,咱们又见面啦。」
「是啊,近来可好?」露出淡然微笑,萧亦丞以眼神质问她的用意,只见萧凌湘一耸肩,没理睬他。
见这美人和萧亦丞如此亲密,应该是他诸多红粉之一吧。「不知姑娘芳名。」夏侯令问道,没在意方才她的无礼,总觉得此女不简单,她和亦丞关系决不单纯。「可否请姑娘告知如何寻至此处。」就算是萧亦丞的朋友,也没道理能找到这里。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是萧凌湘,亦丞的结褵妻子唷。」唯恐天下不乱。「至于你第二个问题,呵呵,你知道秦娘子吧,你有很多消息都是她放出去的,我知道你还想问,为何找来此处,这问题我也一并回答你,我是来找我相公的。」
一愣,夏侯令看向萧亦丞,只见他露出苦笑。他有妻子了?!
脑中充满了许多疑问,还有更多的是被欺骗的愤怒,但很快的,这些情绪被安抚下来。
「已经分开了。」萧亦丞赶紧补充说着,没漏看夏侯令忽升的杀意,虽不明白那愤怒来自何处,他还是赶紧为自己辩解。
分开了?这究竟怎么回事?
「呵呵,这位夏侯公子,你很紧张么,知道亦丞有妻你很紧张是吧?」张着漂亮的大眼,凌湘故意这么问,就见萧亦丞又是一脸天要塌下来的无力模样。
伸手扯过凌湘,萧亦丞要她别再多说。怎么可能紧张,他有妻子的事,令开心都来不及了吧。「妳就别再闹了。」
「什么闹,我是不小心路过这儿,听见那凶婆娘骂你,你这人就是对女人太好,才会让这什么都不是的娘们欺负你。」
「湘儿……」我拜托妳别再说了……焦急的看向夏侯令,那杀机是停了,可是又转成他看不懂的情绪,够了够了,很多了。
「夏侯令我警告你,别欺负我相公!」
「湘儿啊!」
看着两人一拉一冲,夏侯令忽然感到有些好笑。「我不会欺负他。」这话就像是承诺,让戴宛香震惊,也让萧亦丞一愣。
萧凌湘一挑眉,美眸中尽是赞赏。「那就好,你可别骗我这弱女子,不然不得好死。」
「……」
一阵沉默,忽闻戴宛香不示弱的发威。「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娶什么样的妻子!泼辣刁钻,以为有张好看的脸了不起,没水准没教养!」
「喔这说来夏侯公子娶了妳这个不干不净的烟花女就是有格调啰?真是了不起!姓戴的我告诉你,别抓不住自己丈夫的心就骂别人,我告诉妳啦,全天下的都知道夏侯令不爱妳!是妳死缠着人家不放!」
「我听妳鬼扯!」
两个女人的战争如火如荼的爆发,而事主两人早已逃之夭夭,是萧亦丞拖着夏侯令远离。
走在溪旁,踢着地上小石子,萧亦丞叹了口气。「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歉然一笑,想起凌湘那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他就头疼。
「不会,能说说她和你的关系么?」夏侯令莫名的在乎。他有妻子,那又为何会分开,又为什么会对他动情?萧凌湘外貌不可多得,个性率直也很符合他萧亦丞喜爱的,那又是为了什么?
「五年前,我还没加入蒙天,那时我还只是个平凡的江湖客,湘儿是我的妻,我一直这么认为,我以为我会和她组家庭,就此平凡到老,不过没想到一场阴谋害她落崖,大家都以为她死了,我也死了心……而后遇见你,我也是到最近才知道她没死。」就是因为湘儿的死,他才会决然加入军旅。
「令,我能问你么,你要我来这里的目的究竟为何?」忽然感到好累,或许是旧伤未愈,也或许是方才的精神折磨。
看了眼萧亦丞,夏侯令没有说话。目的,他也不清楚,只是想厘清心里的思绪,看着这男人挨骂,他心里不好受,看着萧凌湘和他的亲密,他心里不好受,有杀人的冲动,但又看见他急于辩解和不停阻止萧凌湘的焦急模样,又觉得很有趣。
「唉……」重重叹息,无力感蔓延而上,萧亦丞索性坐了下来。「女人的事情最好不要管,现在那儿应该吵翻了天吧。」他不是没见过女人争风吃醋模样,那场景实在不是很好看。
「你对萧凌湘的感情,真的断了么?」
「是啊,她现在就像我妹子,一天到晩闯让我挡,上次还混进皇宫当贵人,我见到差些没昏过去。」
「不会死灰复燃了?」夏侯令又问,他接连的几个问题都让萧亦丞感到惶恐。
忽然站起身,萧亦丞轻轻道着。「你若对我无情,就别问这些,别对我这么好,别为我说话,我……我会误会的。」走了开来,经历了几场感情,他不是全然不懂,但怕啊,若对方不是这样的感情,他又情何以堪?
不要到最后还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还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看着萧亦丞走远的背影,夏侯令忽然觉得,那影子,很单薄,他想追上去,却没有行动,就如男人说的,若无情,就别对他这么好,那样子于他只是残忍,他不懂自己现在怎么想的,如果不是那种感情,那这些举动对萧亦丞而言,又是多大的伤害。
停着脚步,夏侯令看着男人越走越远,始终没有追上。
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他对着天,心思紊乱。
过了不知多久,一双手拍了夏侯令一下。「怎么就你在这儿,亦丞呢?」清脆嗓音如黄莺出谷,带着笑的脸儿似芙蓉带露,萧凌湘四处张望了一下,却不见自己熟悉的人。
「他到前面走走。」简短回答,纵然这女子再美,却吸引不了自己注意。
「原来如此,哪,你有个好朋友来,叫李奕,说是有重要事情找你,要你快些回去。」
李奕?「好。」站起身,却不是往回走,萧凌湘见此,急忙叫住了他。
「你要去哪?人是在戴宛香那儿。」
「找亦丞。」夏侯令想也没想的回答。
听着他说,萧凌湘翻了个白眼。「你疯啦,那李奕找你一定是谈洛军的事情,你找亦丞做啥?」回想起李奕一知道自己和亦丞关系后那骤变了脸色,啧啧,要不是自己修养好,没把他打到躺在地上才有鬼。「你不用去找亦丞,他不会和你去的。」看夏侯令还是往前走,她说道。「喂!你听见没呀?」
「……」停下脚步,夏侯令知道身后女子说的事实,就算真找到了人,亦丞也不会和自己回去,要谈的事情一定就是军中之事,他不会想听的。
忽然意识到,他和那男人,真的是敌人。
看夏侯令漠然的表情,凌湘轻轻一笑。「你就快回去吧,我也有些话要和亦丞说,等会儿你谈完了要事,再来找他,不会走远的。」
夏侯令点点头,回身离开,也在此时,女声悠悠响起。「亦丞,还要麻烦你多加关照了。」
一愣,夏侯令没给什么反应,就此离去。见他走远,萧凌湘也往林子内走去,没让她走太久,就见萧亦丞一人靠在树下发呆。
「没人告诉你么,越发越呆唷。」一纵身就到了男人身边,靠在萧亦丞身上,凌湘戳了一下他的脸。「怎么啦,一副失意模样,真不像你。」
没理会女子东捏捏西戳戳的调皮动作,萧亦丞轻声说道。「湘儿,我不懂他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他的湘儿善解人意,懂自己要表达的意思。
「呵呵。」轻笑,凌湘目光闪烁着浅浅笑意。「亦丞,还记得以前么,我老爱带你到大哥那儿去。」忽然说着,目光陷入了追忆,笑也漾上了美丽红唇。「我最爱看你和大哥为我斗嘴,为我比武,也为我比棋艺,比所有的东西,证明你真的爱我,证明你足够成为我的丈夫,我都记得,你还记的么?」温柔口音,美眸退去气焰,只留下似水柔情。
「记得,都记得很清楚,我和他斗得天昏地暗,妳却在旁边喝茶嗑瓜子,还说我们不够卖力。」笑说,揉揉女子头发,一想起过去,萧亦丞唇边也带上了笑,不若平常那潇洒笑容,是一种,说不出的,属于温柔的笑。
「是啊,所以我想呢……他的用意也是这样的,要看你为他……」话没说完,就被挡在唇上的指头阻止。
「不会是那样的,他对我不是那种感情。」
「是不是又是你说得准?你没看见当我说出我是你妻子时他眼中的杀气么,你没瞧见当你说出我们分开时,他眼中表达出来的情愫么,亦丞,你不是第一次碰感情,你看的人多接触的事情也多,你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的。」
「我和他都是男人,我还是他的敌人,我抢了他的江山,我毁了他的一切,这些,都说着我和他不会有结局,湘儿,不要给我任何希望,那只为让我更难脱出……我已经累了。」不想再追寻他眼神落处,不想为了他,一次次自我安慰,这不是他萧亦丞的个性,他做的退让已经够多了,累了。
「又没人要你像个小媳妇儿跟在他身后,这次,你可以超越他,走在他前头,看他会不会追来,若没有,走在前头的你随时可以物色其它对象,若有,你可以选择回头看他,也可以选择就此离开,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话说得简单……」
「是你还不够潇洒。」敲了男人的头一记,她呵呵的笑着。「好啦,算算时间我也该走了,你好自保重,姑娘我说的字字箴言可要记牢呢。」说完,她就像一阵风,跳入林中走远了去。
没管远去的身影,萧亦丞静静听着溪流彷佛有了节奏感的声响,没多久,脚步声也闯入了耳中,是两个人,一者轻一者重,轻的应该是夏侯令,重的是……?
没让萧亦丞多想,两条人影已经映入眼帘。是李奕。挑高眉头,很是好奇这两人怎么会同时出现。「怎么了么?」夏侯令的脸色难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没等到夏侯令回答,反倒是李奕气急败坏的开口「还问怎么了!事情是你做的吧!」怒火澎湃,瞪着眼前悠哉悠哉的男人,他口气更加恶劣。「你到底对洛军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三千精兵全走光了!?」
听完李奕的话,萧亦丞也为他口中消息感到错愕。思虑一转,他问道。「你怀疑和我有关?」
「对!除了你还有谁会分化洛军?除了你还有谁会与我方为敌!」
「……」看了眼夏侯令,他眼中带着愤怒,更多的是怀疑失望。「连你也觉得是我做的?」瞇起眼,萧亦丞站起了身,脑中闪过凌湘的话,走到前面去吧,不要一直走在后方期待他的回头。
走到了夏侯令面前,他冷冷说着。「你好好想想,我会不会这么做。」说完也不等他俩反应,径自往前走去。想也知道不会是他,狼堡之役他能全身而退靠的是洛军援助,大敌未除,他怎么可能就先把这支援军拔除,而且他已经不是丞相了,更不可能无缘无故找他的麻烦。
心中意外地没有太多恼怒,萧亦丞冷静分析着这件事情,对方果然是针对他和夏侯令来的,先是找自己的麻烦,现在转成夏侯令,自己的门路一条一条被封,连夏侯令的王牌也被挖空破坏,那人的手段真残,一点退路都不留给人。
屡屡杀得人措手不及啊……
走没多久,一声音喊停自己,不用多想,是夏侯令,漠然回头,只见他那张俊脸写满了无奈。
「我知道不是你。」怎么可能是他,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就情就理,不会是这男人就对了。追上前去,站在男人身旁,他说道。「这件事,你会帮我么?」
唉,连个道歉都没有……罢了,他夏侯令又岂是会轻易开口向人示弱之人?「当然,你帮我我自然会帮你,先别谈这个了,说说你军队的事吧,人是怎么样散的?」
「听李奕说,我兵一万,走了三千,那三千人集体留书,说不愿我与你多做接触,不想为敌人赔命,剩余的七千人蠢蠢欲动,已经快无法控制。」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是什么原因造成那三千人愿意拋弃过往情义就此离去。
「这样啊,是因为我。」也对,洛军最仇视的人应该就是自己了。「不过没这么单纯吧,我可能是个引子,应该还有别的因素才是。」
「威迫人手段有二,一利诱二威胁,大概是这两者吧。」夏侯令接着说道。「李奕说不管他怎么问,士兵就是不肯说出真正离开的原因,他也苦恼极了,想想,也只有你有那个才智能作出这些不留痕迹的事来,他才会怀疑你。」还有自己。
「嗯。」和夏侯令并肩走着,李奕不知上哪去了。以为有些时间能放松一下远离这些问题,没想到转眼间麻烦又送上门来了。「要我陪你一起回营么?」
「嗯。」其实,以萧亦丞的身分是不该和他一同回去的,既然军内就是因他而乱,那他的出现只会让局面更难看,但不知为何,他希望这人陪在自己身旁,没有目的没有原因,只要在他身边就好。
也因为如此,他坚持要他陪自己回来这里,和他回营……
想起了萧亦丞不久前问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他和他来这儿找骂挨,那时他没有回答,但经过一番思考,或许,他是想看看这男人为了自己而有所动摇,想知道,面对宛香,他会有什么反应。
真是卑贱到了极点,就因为自己这样反常的情绪,他让这个一直帮着自己的男人受到了屈辱,更可笑的是,那反常的情绪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但他却不明白这些反应是来自何方,为什么会这样……
似乎想确定着什么,又像要否认掉些什么,他不懂,也不敢深思。
「亦丞,明年我们再到之前那小镇去,好么?」忽然说道,那晩的事他忘不了,或许是想对不明的未来做个保证,要他萧亦丞别再成为自己的敌人,也或许,是怀念那夜这男人的眼神,那带着心疼不舍的眸子,以及,那甜入心头的糖葫芦。
「咦?我们?」讶异的眨了眨眼,很是不解。「你确定要和我去?」和他这么一个大男人去逛庆典多无趣?
「对,就是和你。」否决掉萧亦丞心中疑问,夏侯令说道,唇边带着一抹连自己也没发现的浅笑。
「好啊,不知那卖糖葫芦的还在不在。」喃喃念着,冰糖葫芦那儿都买的到,只是不知为何,就那晚吃到的特别有味道,特别甜润。
一路并肩走着,虽没有言语交流,但脑中却不约而同的回忆那热闹的夜晚,洛军藏匿处离戴宛香家并没有多远,但也不近,走了一刻钟,才下了山,忽然,一大队人马冲了出来,将两人团团包围。
夏侯令认得这些人,是他洛军的一部分。「怎么了?为何私自出营?」皱起眉头,眼前大队人马面露凶光,来意不善。
「将军,失礼了。」说完那黑压压一片的人全拔出配刀,意图非常明显,这也让两人意识过来,这些人便是那三千叛兵。
「能告诉我真正原因么?」夏侯令问。
「情势所逼,为了妻小高堂,只好牺牲将军。」意思很明白了,之所以叛逃是有人拿他们家人做威胁。
蹙眉,萧亦丞知道现在不是自己开口时候,但却不得不问。「对方怎么威胁你们的?」他的话士兵不甚理睬。「你们不怕么,真杀了我和夏侯令,你们家人依然难逃一死?」
他的话让士兵面面相觑,如当头棒喝般,他们这才想起有此可能。「那些人喂了大伙的家人毒,要大家听话叛变,不然就不给解药,要他们活活痛死,逼不得已。」
「原来如此,那你又确定那些毒有解?逼迫你们之人目的是要杀我俩,如果我们真被你们杀了,那你们这些棋子就没了用处,你说他还会留你们这大麻烦在世上暴露他的阴谋么?」冷静说着,就见士兵越来越无措。
「杀总比不杀好!」一声音冷冷喊着,虽不高亢,却气度十足。
因这一声,众人杀气又起,让萧亦丞伤透脑筋,他本就是要松懈士兵的防备趁机脱逃,这一喊,他方才苦心全白费了,这下该如何是好,三千兵,不是三人三百,而是三千啊!
若这三千真要杀他俩,饶他们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也没那能力,若不能逃出去,可不是被剁成肉酱分尸可以了的。
进入备战状态,萧亦丞抽出配剑,却被一只手压了下来。
「别伤他们……」这些人都是和他同生共死过的兄弟……这样复杂的心情让夏侯令阻止了亦丞动作。
「……」明白夏侯令心情,萧亦丞一叹。「不伤他们,死的就是我们。」言虽如此,他仍收缓了剑势。
夏侯令看着眼前三千人,他喟然一叹。当然明白现在局面不是让他保有那样心思的时候,要护全他俩和这些兄弟的方法不是没有,只需要──逃!
猛然抽刀扬动强烈刀气,震开周遭之人,夏侯令与萧亦丞一同跃上树奔逃而去,背后追兵不停,三千人不是好应付的,说要逃,也不是容易事情。
跟着夏侯令,忽然背后击来数道剑气,萧亦丞回身挡下却让对方有机可趁,追兵拉近了距离,数个会功夫之人奔至前头连番发动攻击。
无暇多顾却也没办法脱身,就在此时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硬是将他扯开,堪堪躲过迎面而来的剑风。
两手紧扣着,明白这是逼命时刻一秒都不能有所闪失,夏侯令拉着男人转往山路而行,奔过树林进入狭窄的峭壁山道,千仞高也似的山壁下就是悬谷,一失足掉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手的温度传达过来,带着紧张的湿意,萧亦丞也无暇多想,只能跟着夏侯令没命的往山里面窜。
彷佛镶嵌在一起一般,不敢放开,就怕一松手会失去彼此的温度,夏侯令紧紧握着,两人手指相扣,一切如此自然,好似就是该牵在一起,该这个样子。
背后追兵的脚步声没有停歇,进到繁密的森林内,忽然,前方竟也传来隆隆步伐声,一回神就见早被埋伏至此的洛军包围。
不是三千人,而是一万精兵全部叛变。
体认到这个事实,夏侯令暗中怒斥凶手好毒辣,让三千人做饵,其余人伏在暗中伺机埋伏,李奕呢?他也是一员么?
忍着胸口疼痛,他依然扣住萧亦丞的手,说什么也不放。
注意到眼前男人似乎有意将自己护在身后,萧亦丞也明白现在他们就算插翅也难飞,他暗暗叹了口气。能和这人死在一起也好,得不到他,最少也能死在一起,还是这样类似殉情的方式……
为自己想的感到可笑,他晃了晃自己的手,藉此拉回夏侯令注意。「哪,看来我们要死在一起了。」
「嗯。」
「你要和我手牵着手死么?」这话倒是提醒了夏侯令他两现在看来多暧昧,但被提醒的男人却好似理所当然。
「又如何?」反问,倒是让萧亦丞无言以对。
又如何?这是他夏侯令该有的反应?
唉,罢了罢了,死到临头他居然还是想着这些事,真是窝囊到了极点。但不能否认的,心里暖洋洋的,要他现在死都无憾呢……
警戒的瞪着眼前彷佛无穷无尽的人马,明白困兽之斗无用,他两连兵器也没抽出。
萧亦丞忽然一笑。「我们死了,你们这一万大军也跟着陪葬好了。」他说着,却不见眼前士兵有所动摇,这让他心生疑问。「你们的家人不顾了么?」
「废话少说,杀!」带头之人喊喝,就见大军冲刺而来。
两人靠得更近了,上次狼堡没机会体验,现在就知道什么叫患难见真情了……连死都要死一块儿呢。
不过这样心思还来不及在萧亦丞心中多留,两三声清脆碰撞声引起他注意,发现到自己脚边多了几个铁制品,不知是什么,忽然,那铁制品砰然爆炸,白色烟雾冲天而上,也在此时一双手紧扯住他,熟悉声音传出,让他错愕不已。
「快走!」这声音这语调,是他!
心中一惊,但不容他多想,明白现在不是他追根究底时候,哪怕是阴谋,也要躲过这阵再说,拉着夏侯令,他跟上那出手帮忙之人。
***
逃出山区,混入永青城内,萧亦丞本不想进来的,无奈那人说唯有此地能躲避追杀,他只好向农村要了三顶斗笠,为三人遮掩面貌。
夏侯令不该曝光,他更不该,至于那人……他实在怕吓到别人。
帮忙之人是几年前他要对上狼堡时的敌人,他是狼堡数一数二的强者,自己也是用了一些小人步数才险胜于他,但当时自己没杀他,只是要他快快脱离狼堡,那地方不收弱者。
没想到当时的手下留情,成了今日活命的契机,而那人长相丑陋至极,说着不流利的北方话,也不愿透露名字,故萧亦丞便暗暗以丑人来称呼他。
坐在客栈房内,萧亦丞看着眼前低着头的人,他实在想不出为何眼前人要帮他。「我先向你道谢。」
「不杀之恩。」言简意赅。
很明白丑人说的是什么,他这次的行动只是报萧亦丞上次对他的不杀之恩。
「你脱离狼堡了?」
「嗯。」
听着他的回答,夏侯令不明白他两间发生了什么,他现在也不想知道,洛军之事于他是莫大的打击,直到现在他仍不敢相信,他最亲近的军队,就这样背叛他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能够信任的?
注意到男人的不对劲,萧亦丞心中一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到了夜晚,他三人一同离开,丑人往其它地方去了,静静走在夜色下,任星光月光洒在身上,原野间一片平静,连狼嗥也没听见。
「令,你在想些什么?」
「没。」依然淡淡的回答,只是精明如萧亦丞,自然听出语气中的无奈。
知道夏侯令现在身心的疲惫,他也不想和他多谈什么,两人并肩走着,就在此时,两条人影无声无息跳到他们面前。
「夏兄、萧先生,我可找到你们了,你们还好么?」来者是尉迟宇和上官。
「怎了么?」萧亦丞问
「这、我们听到洛军的消息便赶来了,还好你两平安无事。」尉迟宇笑说。
太快了吧?!萧亦丞心中暗叹。「那不过是今早发生的事,到了晚上消息就传回落暮庄去了?!
尉迟宇一笑。「在下在京城有几位好朋友,他们将消息送回去的,且洛军动向一直有人注意,所以……」眼神只看向萧亦丞,他似乎还不知道那洛军领导者就是身旁的夏苍。
「原来如此,辛苦尉迟公子千里迢迢的跑来。」
「有事先回落暮谈吧,这儿只怕隔墙有耳。」
「好。」
就这样,他们一行人回到了落暮庄,尉迟宇说奔波了几天,要他两先回房歇息,有事明日谈,不过萧亦丞并没如他所说的就寝,反而跑去敲了夏侯令房门。
这几日他特别沉默,想来洛军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
夏侯令开门,就见萧亦丞对他笑着。「能和你谈谈么?」凑巧一下人走过来要替夏侯令更换茶水,顺理成章的走了进去。
看着眼前人,夏侯令叹了口气,关上门走到桌前坐下。「有事?」
「别这个样子。」替自己倒了杯茶,萧亦丞喝了口。「我知道这对你而言打击很大,就如孔炜之于我一般,但现在不是你消极时候。」
「我知道。」
一声我知道,这句话他也对上官翎说过,那时她安慰着自己要自己别颓废下去,他只给她一句我知道,但事实如何呢,他依然浑浑噩噩过着每一天,彷佛行尸走肉。
看着眼前男人,萧亦丞放大胆子,拉住他的手。「还有我在,你先别难过了,我、我觉得事情不是我们想得那么糟糕,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本来想继续说下去的,可手上传来的温度实在让他又羞又窘,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明明是他先去握住人家的手的,现在收也不是,继续下去好象也怪怪的。
他这动作很简单,只是想安抚夏侯令情绪而已,没别的意思……没别的。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很笨,那莲花也似的口舌到哪去了,怎么到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唉……瞧我。」苦笑,撤回手,萧亦丞又喝了口茶,没多久,发现自己那收回的手被人紧紧的握着,心一动,淡淡红潮爬上了脸,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低下头,望着杯底,他轻轻说着。「我怀疑,那不是洛军,你的洛军应该是被强迫解散没错,但那几日追杀我们的,只有少数人是,其它的应该不是。」任自己的手被牵着握着扣着,很不习惯,却好喜欢。
他知道,身旁男人是借着这动作安抚他,他给了自己勇气,也给了他自己安心。
夏侯令并没有搭腔,只是感受着指尖相碰传来的温度,那热热的,带些麻感自末梢慢慢爬上。
「打起精神好么,看你这样……嗯……我很不习惯。」
「嗯。」轻轻应着,夏侯令唇畔掠起很浅,几乎没有的微笑。「夜深,歇息吧。」松开手,忽来的冰冷感让他想再执回那男人的手,但理智却没让他付诸行动。
「好。」报以微笑,萧亦丞再次放任自己行为,他替男人将落在面前的发勾到耳后。「好好休息,先别多想,睡一觉再说。」
言毕,他走出了房,将门掩上,那微笑无法自抑的扩张。
***
翌日,金乌东升玉兔西下,鸟啭啁啾。
早早起了身,夏侯令与上官尉迟宇用过了早膳,却独不见萧亦丞,让下人去问,却道还睡着没醒来。
感到不对劲,夏侯令往他房走来。那男人连病着都如此苛责自己,怎可能放任自己睡到现在还不起床。就秉着这个想法,他敲了敲萧亦丞房门,却没人应,也不多花时间出声喊问,他推开了门。
果然见萧亦丞躺在床上,双眼闭着还在睡。心中疑问大起,他上前要叫人,待走近才发现不对劲,男人脸色苍白,额上冒着冷汗,一看就知道是病了。
「亦丞?」喊着,拉住男人的手替他把脉,只觉得他心脉急促,且血气乱窜,不似一般病症,大惊,夏侯令立即出声要人请来大夫。
上官尉迟宇闻讯而来,面上皆凝重。「可恶!竟然搞怪到我落暮来了!」尉迟宇握紧拳头,眼中露出火光。「该死的!」坐在椅子上,他很是愤怒。
大夫来看过,却查不出病症,说极可能是中毒,只给了几帖退烧药,要人按时服下。
「现在应该是先查出这是什么毒什么病,凶手之事暂缓吧。」上官说道,也安抚下夏侯令心神。「宇兄,多找些大夫来瞧瞧,说不定有哪个知道这是什么毒症。」
「好。」说完尉迟宇立即要人请全县大夫过来。
无奈,一天下来,每个大夫都束手无策,看着病情益加严重的萧亦丞,夏侯令仍不能明白,昨晚和他有说有笑的人,怎么今天就变了个样,是什么原因?
说是中毒,那是吃了什么么?昨夜他来……然后有个人来换茶水,难道是?!「尉迟公子,可否请你査査昨夜到我房里换茶水的下人。」那壶茶自己并没有沾,只有亦丞,然后今早就被收走倒掉了。
「怎么了么?」
「我想,亦丞是喝了那壶茶才出事的。」如果早已中毒,不会让他脸色安好的和他谈完话才发作。
他的话让尉迟宇一凛。「你是说有人混到我府里来……我明白了。」面色更加凝重,他叫来管家调查昨夜换茶水的人,不料,管家只说,昨夜根本没人来替夏侯令换水,这话让在场三人皆背脊发冷。
好可怕,若凶手要杀他们,什么时机都可以,能够不惊动任何人的下毒伪装,凶手究竟是谁?
不着痕迹的瞟向上官,夏侯令沉默了会儿。「两位都先出去吧,亦丞让我照顾就好。」
尉迟宇还想多留,却被上官拖了出去,看着消失门口的两道人影,夏侯令叹了口气,事情一件一件,之前都是周围之人,现在轮到正主儿了。
伸手拂过萧亦丞脸颊,他瞇起了眼,那双眉又紧紧皱了起来,平常总带着笑的人,唯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稍微泄漏沉重的心事,太逞强。
是不是又做着梦?梦里的你,又在做些什么……凝视脸色更加难看的萧亦丞,夏侯令叹了口气。
梦中
大火蔓延,场景又拉回数年前的屠族。
但这次和过往不同,火光舞动下,没有尖叫逃跑的族人,大家都隔着火看向他,唇边带着冷冷的笑,萧亦丞抬腿要追,却发现族人不知何时已到了面前。
娘对他冷冷笑着,爹冷冷看着他。
「都是你,没有你,就不会死了,你快来啊,快来陪伴我们,看见没啊……你手上染上的血要把你拖到地狱去了,第十八层的地狱之门为你而开,快来快来,快来赎罪啊……」
不同的声音复诵着同样的话语,冰冷的,死板的,让人恐慌的。
他想逃,却发现脚被无数只手缠着抓着,他逃不掉。
「令……」开口想求救,却只喊得出这个名字,声音艰难的出口,面前的族人忽然消失,出现了他期望的人。
那人还是如他第一次见到的那样意气风发,他身穿着军袍,银色的战甲在火光下变得狰狞刺目。
他冷冷的看着自己,伸手一推,将自己推入火中,然后转身离去,渐行渐远,留他一人在无法挣脱的火舌之下,用尽了力气想将人拉回来,想唤住那离去的身影,只是他怎么样也逃不出火的包围。
很多很多的火,缠着绕着舞着吼着,他逃不掉、逃不掉……
萧亦丞猛然睁开眼,坐起了身,冷汗浸湿了衣裳,他瞪大眼,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害怕,他第一次害怕死去的族人,害怕自己死后的报应。
「……」萧亦丞开口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他想叫,却叫不出来,抬起眸子,意外地,撞进一双担忧的眼,深阒眸子来不及收回心绪。
「还好么。」坐至床沿,看着男人少见的惊慌恐惧,夏侯令也不禁皱起眉。
「……」想说话,仍是无法言语,想起梦境,恐惧如潮水袭来,全身发冷,伸手捉住夏侯令衣裳,他缓缓靠了上去,头抵着男人肩膀,深深的不安,浓浓的恐慌,他要抓个人才不会溺毙,要抓个人才能体认到方才只是个梦。
看着靠在自己身上不发一语的男人,夏侯令眉头锁得更紧,伸手想揽住这脆弱的身躯,手却迟迟无法动作,脑中回荡着亦丞对他说过的,既然无心,就不要对他太好,会误会的……
手就这样收了回去,昨夜他牵着他的手,今天却连个拥抱都不敢给予,这样的心情,就叫做矛盾,他不敢承认,不敢去想,他是否对这男人动了感情。
静静的,屋中一片沉默,夏侯令依然挣扎,却不知,没推拒萧亦丞的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已是最大的安慰。
萧亦丞清醒过来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上官和尉迟宇耳中,他两急急赶来。「萧先生还好么?」尉迟宇一进屋子就问,却发现情况似乎不大对劲。
萧亦丞靠在夏侯令身上,手也紧紧抓着他的衣摆,任夏侯令怎么说不放就是不放。
「萧先生……」
「他说不出话来。」夏侯令说道,看着怀里像个孩子耍赖般的男人,他不着痕迹叹口气。「烧是退了,可似乎无法发声,而且他的体温一直偏低,血气流动也过于缓慢。」似乎是受到了惊吓,他到底梦到了什么。
一直在旁边鲜少开口的上官忽然说道。「血气流动慢容易导致心脏衰竭。」会死。
「我知道……」
「这,夏兄,我知道在隔壁县赫琊山有位神医,你要不要让萧先生去试看看?」尉迟宇道,他的话给了夏侯令一线希望。
「好,明日我就带他启程。」赫琊山……凝视着萧亦丞的发,他睡前染黑了,不知为何,他忽然怀念起他的白发,脱俗、沉静,彷佛仙一般的白发。
目送两人离去,在夏侯令安抚过后,萧亦丞终于愿意松手好好躺着休息,见他闭上的眼,夏侯令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