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李主煎沉香》盐焗柚子

2、第 2 章 桃林桃事

　　安澈看了看嫣方芜的脸，心里想：“妖孽啊！”
　　“你不怕肖晧皇上要杀你？”
　　“不怕也怕。”
　　彼时的嫣方芜不怕死，只是他怕死后，不能再爱安澈。但有时候不怕死的人，却往往能逢凶化吉，活得更久。
　　起初长公主肖月被杀，宸帝肖晧怒不可遏，虽然长公主肖月与宸帝肖晧是异母姐弟，但在宸帝肖晧的众多兄弟姐妹中，长公主肖月与他的感情最好，所以宸帝肖晧得知嫣方芜杀了长公主肖月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嫣方芜。
　　可一来嫣方芜是南牧送来大宸的人质，以示南牧没有不臣之心，但南牧毕竟也是个不容小觑的附属国，如果两国真的打起仗来大宸也不是绝对能占到便宜；二来宸帝肖晧对这位抚其如兄、诲其如师的少时伴读怀有一种亲情；三来肖月虽贵为长公主，是肖晧最亲爱的姐姐，可事情的原委毕竟是她想要杀人在先。
　　“不过还好哥哥你没死，如果你死了，我就来殉你。”安澈说。
　　“我，要你，好好，活着。”嫣方芜说“活着”这个词的时候格外用力。
　　“嗯，好哥哥，以后我们一定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然后安澈好像又想起了点什么，停顿了三秒钟接着说：“我想好了，你要是不能还俗，我就也到寺院做和尚，这样就能天天都看见你了。”
　　还好方丈听不见安澈说的这混账话，不然他老人家怕是要吐血猝死了。
　　“我……我答应你和你回靖城过日子，你不用真的做和尚啊！”嫣方芜这么果断决定要还俗的原因四分是感动，六分是害怕。
　　“怎么说着说着就扯远了呢？对了，后来肖晧皇上怎么又决定不杀你了呢？”
　　“肖晧刚刚得知我杀了肖月的时候的确怒不可遏，想将我立即拖出去斩了，可是他后来又后悔了。肖晧和我说我和他一起长大，虽然地位有君臣之分，但他一直把我当作亲人。他娘在生他的时候就因为难产死去了，在他还没成为皇帝之前，其他长辈只是把他当做皇位继承人对待，他们给予他最好的吃穿用度，给他找最有学问的师傅教他识字读书，就连对他的嘘寒问暖都是暗示着他高贵身份的礼节性嘘寒问暖——那种没生在皇宫里长在皇宫里就体验不到的“嘘寒问暖”；同辈人中只有我和肖月爱和他玩，其他人要么畏惧他的权威，要么嫉妒他的太子之位，都有意避着他；至于下人，他们完全听命于他父皇，他们关照的是太子殿下，不是他肖晧。他还说他已经失去了肖月，他不想再没有我——尽管他有理由恨我，但是他就是恨不起来。说这话的时候，他这个一国之君居然哭出了声儿来。但是就这么放过我他觉得他对不起肖月，于是他命人斩断了我的手指，让我不再方便拿刀杀人，并遣人连夜秘密送我来到这个庆城的人大多都找不到的深山小寺，要我每日替肖月祈祷来赎罪，也算对肖月有个交代。第二天，他对外宣称，已将我赐死。”
　　“五年前我刚被逐出宫回到靖城的时候，就收到友人的信说你因抗婚被肖晧皇上赐死了。可是我不愿意相信，我自己骗自己你还活着，然后就一直等你，不是愿意等下去，而是不得不等下去，因为我知道，能让自己这样喜欢的人，这辈子不会有第二个了。我不敢离开靖城去找你，我怕有一天你来靖城找我找不到，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你怕找到我真的死去了的证据。”负罪感萦上了嫣方芜的心头：“五年前的事，是我让你的友人说给你听的。你再来宫里寻我会很危险，所以，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嫣方芜有点抱歉：“尽管这很残忍。”
　　安澈不忍心看着嫣方芜这副带着负罪感的模样，残忍的成分，对于二人，是等量的。甚至，也许对于嫣方芜，残忍的成分更多些吧。安澈继续抚摸着嫣方芜断指的手：“疼吗？”毫无逻辑没有意义此时却又不显得违和的句子。
　　“曾经很疼。幸好……”
　　“幸好什么？”
　　曾经有人和嫣方芜说痛到极致伤口会愈合得很快，可是受刑时的嫣方芜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承受得住，幸好什么？幸好他嫣方芜没有疼死，幸好他还能再见到安澈。
　　“幸好我还能再听到你抚琴。”
　　安澈取出一直背在身上的桐木琴。此琴非同一般，乌漆琴盒，质轻且韧；琴的样式为鹤鸣秋月，古拙而不失灵秀，琴尾雕刻的燕尾蝶，惟妙惟肖；斫凤凰所栖息的桐树做成的琴身，寓意高华；上好的桑蚕丝，做成琴弦，触感温良，正适合安澈那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此琴音质极佳，能将这个奇才琴师的琴技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把琴是嫣方芜送给安澈的，嫣方芜曾说这是他母国最巧的琴匠制作的琴，曾经它是属于他的姐姐的。琴是好琴，可惜他是个不通琴技之人，不如就将这把琴送给安澈，也总算不辜负这把琴了。当年，就连还是太子殿下，见过的极品乐器数不胜数的宸帝肖晧，都啧啧称赞这把琴。

　　乍暖还寒的时节，略微青涩的暖混杂着带有一丝撩拨的冷,刚下过雨的空气里带着浓浓的湿气，使空气中的香甜有点儿起腻，安澈端坐在一棵桃树下，安静的弹起他曾为嫣方芜写的那半阙曲《初遇》，五年没有弹过琴，琴技却依旧娴熟。清澈眀净的琴音潺潺流过安澈玉雕般的手，轻快激越的旋律里夹杂着少年初相遇的微妙情绪。那个时候的安澈，十五岁，穿着月白的衣服，人显得很清爽，杏仁眼里透着少年眼中特有的光亮，一曲奏罢，不知道引来宫中多少少女侧目。他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一张异域风情的脸吸引到了他，这张脸是安澈从没见过，想象不到的那种好看，一双丹凤眼，清冷中似乎又带着点热，在看他，又像是没在看他……安澈心里暗暗的想：只可惜这人不是个姑娘唉！
　　曲只有半阙，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写，安澈就被赶出了宫门。
　　嫣方芜默默的听完，道：“只可惜还缺了半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