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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贰——断金(2) 辞了天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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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了天启,今天算是解决了一件大事:杨、左二人终于可以除掉了。多亏昨夜锦衣卫守来的案子,掐着了谢启光伙同徽商要救人,那个谢启光一直在东林党和自己这边摇摆,贼得流油,若不及早解决,以大理寺查案名正言顺,再加上徽商不计钱财上下打点,这人,说不定还真能从诏狱里出来。
现在天启张了嘴,涂文辅一下就踏实了,剩下的工夫,全给那块金子了。
司礼监离天启的木匠房不算很远,又是近子时,内宫里空,也就不在意样子,两个小太监在后面给提着袍子,涂文辅三步并两步,不一会儿就到了。
门口早就有侍童候着,见他来了,连忙迎了过去,奉上擦脸帕子和洗手水,涂文辅爱洁净,受不得汗,每次回来都要擦脸洗手,但这次例外,直接就进去了,太监忙端着盆跟着走。
“都到了?”伺候皇上的嗓子,也换成了另外一副,冰冷、阴沉。
“是!田大人、许大人、崔大人,还有他带来的一个人,小的没敢问是谁。”
“再来的,除了魏公公,一律不许进。”
“是!”
进了院子,涂文辅又看了看两边:“院子安排几个手脚麻利的,四下看看,守在角里。”虽说是自己家,也得做十足的小心。
安排好了,也到了厅堂,四下灯火通明,几个人分坐两旁等他。
自己是司礼秉军太监,虽职位不高,但内廷之中,自己是数一数二的首脑,又紧守在皇帝和魏公公身边。在皇帝身边是奴才,在这儿是主子。
侍童向四下站着的其他人招了招手,众人就跟着出去,涂文辅落座正中,端起茶杯:“先说诏狱,杨涟、左光斗的事,可以办了。”说完喝了口茶。
田尔耕紧跟着接话:“陛下有旨?”
怎么?你不信?
涂文辅眉毛动了一动,归根结底,这锦衣卫大统领田尔耕跟其他人不甚一样。
“有了。分着办。”涂文辅说,“魏公公的意思,一下太多,外头的麻烦也就多。”
田尔耕点了点头:“老许?”
一旁的许显纯也点头:“记下了!”跟着他又补了一句,“受贿的钱,怕是搜不出。几家都抄得快挖祖坟了,也没见着什么。”
是你搜出来也不会说吧,那些人背后都是富商顶着,谁家没钱?涂文辅不动声色,这点小钱,也就让他们底下人拿了算了,锦衣卫也得吃肉。
于是点了点头:“回头找我,再想点办法。”能感觉到许显纯心跳快了几下,开心了?
“说那东西,怎么回事?”涂文辅挪了挪身子,手臂向后微曲,搭在官帽椅的扶手上,搓弄着椅子光滑的扶手边缘。
晚上伺候皇上之前,众人急匆匆地拿来那件东西,只一眼,他的魂就被勾走了,当时来不及细问,让他这一晚都抓肝挠肺的。
是啊,谁不喜欢金子呢?何况是个天造地设的宝物。
还是许显纯接话,人也是锦衣卫拿的:“昨夜守教坊司的一个校尉,多跑了几步,在户部门口拿下的两个点子,子时,俩点子在那儿等户部早上来人,要献这个东西。”
“拿人的校尉,在哪儿?”
“留在我那儿。”
“什么底?”又问。
“入卫四年,一直在教坊司画影守夜,俩哥都是锦衣卫,都死在萨尔浒,家里剩一个动不了、半疯的爹。”
“有相好的吗?”
“查过,不多,都是一个所的。”
涂文辅想了想,许显纯见他迟疑,就问:“要不转到诏狱?”
要封他口?没必要。
涂文辅说:“不转,给升个官,找个别的由头,再赏俩钱,嘱咐好别乱说,然后调个地方,离眼皮子近点盯着,之后的事,再说。”家里有过锦衣卫,知道规矩,独苗带个爹,肯定惜命,又是个校尉,穷,给点甜头,应该不敢乱说。封这种人的嘴,未必一定要用刀,至少,现在不必。
又问:“拿人的时候,户部没人看见?”
“没,昨夜雨紧,打更看夜的懒了,校尉拿了人,半路才遇上,没敢多问,那校尉也机灵,知道东西蹊跷,就什么都没说,押着人送到了就近的所,偏巧了我在。”
涂文辅点了点头,还不放心,嘱咐:“这几天,扫扫街面,听听有没有风出来。”跟着又问,“那俩点子,人在哪儿?”
田尔耕接过话:“诏狱。”
涂文辅点了点头:“张嘴了吗?”
“进去还没问,就张了,就是口音实在难懂,耽误了些工夫。人是云南元江府一带的,两个矿民,说是一坑人在车里司和元江府中间一带山里偷着采铜,摸着了金脉,出了这么块东西,再往下打,大石头堵了,火爆、酸爆都弄不开,得上火药。可火药是军管,寻了两年,就近的元江、广西、广南没有,云南、大理也没见着。现在矿主害了病快死了,想死前光宗耀祖,索性派了俩机灵点的来京师献了这块金子,兴许能讨个官当,顺便探探能不能搞来火药接着采金。这俩点子,就一路跟着花子帮来了京城,打听出土里的事都归户部管,就守了户部,还没等到见着人,就被锦衣卫拿了。”
涂文辅仔仔细细听了下来,不再说话,抬头琢磨,这番话,猛一听上去,似乎都是疙瘩,但有疙瘩的地方,似乎又都能摸圆了。
涂文辅先把疑点择了择,留在心里:“现在吐的,未必作数。”
“是。”田尔耕看了看许显纯。
许显纯忙道:“尽快上架。”上架就是打着问。
“打之前,先过一道池子,能吓唬明白最好,要打手也轻着点,毕竟不是罪。”田尔耕说,说完他看了看涂文辅。
先看诏狱里别的人犯上刑的样子,吓唬吓唬,这是过池子,然后再打。
心还是不够硬啊!魏公公这个大儿!涂文辅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给他点了点头。
“记着了,打完养两天,再先甜后酸,再打,两遍,七八天,若真是个山里人,该出实话了。”许显纯接口说。
先甜后酸,是用女子诱之,女子都是教坊司训出来、不入勾栏的瘦马。打过了之后,然后再让他享福,尝到了甜头,然后再打,拿享福勾着,往来两遍,穿插着不停地盘问,一个问题无数次地问,直至吐出真话,这是诏狱里对人的办法。
不纠结法子,让他们弄吧。
“这条线上的人,还有谁呀?”
“都是自己人,都是铁的。”田尔耕答道。
涂文辅点点头,这些人,之后再说吧,先问出来要紧。
这时,半天没说话的崔呈秀接过了话口:“里面应该差不多了,公公移步?”
涂文辅站起身来,众人随后,进了内堂。内堂是个比议事厅小点的屋子,摆设显是都撤下去了,只留了一个长条桌案,一人穿着长袍,四十岁上下,满脸堆笑在桌前等候,守着他的太监,见来了人,就退了下去。
是个生脸。
涂文辅低声问:“谁?”
“工部懂矿的库事,姓柳,找来验这块金子。”崔呈秀答。
“铁?”
“还不是。”
“卑职柳省龙,叩见涂公公。”那人也不顾他二人在悄声说话,就尖着嗓子跪下。
“他一直想。”崔呈秀又说。
“怎么进来的?”
“藏在宫里轿子,从家里直接找来,上下都没人看见。”
那也不保。
转过头,对柳省龙说:“麻烦柳大人。”
柳省龙“哎”了一声,把面前的一块红布掀开,露出了里面那块金子:“公公请看。”
虽然早前匆匆看过一眼,但再看见,仍是心中一动。
自己掌着太仓和节慎两库,金货不少,内库里更多,但都是人打的玩意儿,不是天生的。这一块不仅是天生,而且比那些都好看,更大、更奇,让人一看,眼睛就拔不出来。
从样子上看,是一条要上天的金龙,再侧一点看,又像上了一道劈过夜空的闪电,上头坑坑洼洼的点,似乎又是紫红色的,整块金子看上去不经任何雕琢,却又比任何雕琢过的都华丽,便是在灯火通明的屋里,仍闪着光,金中带红的光芒。
足有好一会儿,涂文辅都没说话,柳省龙不长眼,自顾自地说道:“户部的矿库里,大大小小的带胯金、麸麦金、糠米金都有,唯独没见过成型的生金,下官祖上不知道是烧了哪门子高香,才能托涂公公洪福,开一回眼,见一回老天爷给的真宝贝,真是三生有幸,下官……”
涂文辅微一皱眉,崔呈秀喝了一声:“捡要紧的说!”
柳省龙吓了一跳,忙住了口,说:“金重八斤十五两,下官所记没错的话,前朝康定年间,出过九斤六两的狗头金,但那块半金半石,做不得第一。而这一块,并不含杂石,下官斗胆判断,天下有载以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生金,恭喜公公,贺喜……”
“怎么知道是金子?”这人罗唣,还不如自己问。这么大一个东西,若是满金的,实在是匪夷所思。
柳省龙清了清嗓子:“回公公,自古断金,先从望起,七青八黄九紫十赤,公公您看这金,是不是坑洼处,带着紫红之色?”
涂文辅点头,问:“九紫?不是十?”
“因是生金,间杂些恶物,许是铜或银,若是炼了,就是十赤了。”
田尔耕在耳畔小声说:“当地出铜和银,和矿民说的能对上。”
涂文辅又问:“看之外呢?”
“下官试给公公看。”柳省龙从桌上包中取出一块乌黑的石头,“这是江西信江出的试金石,断金皆是靠它,方才求公公们杀了只鹅,这石头在鹅汤里煮过,再晾凉,便可试金。请公公细看。”
柳省龙用布包了那块金子,仔细捧着,拿金子边缘轻轻划过石头几次,留下了几道金色的细纹,好似飞鱼服上的线。划好后,柳省龙又小心翼翼地把金子放下,从包里掏出另一块手指节大小的金块,对比之下,小的像个扣子。“这是前朝宋庆元年间,湖广益阳出的一块马蹄金,面相相仿。”然后在那块石头上刚划过的地方之上又划了几道。“两处金痕,若是成色一致,便可比对,公公请看。”他把试金石递给了涂文辅,又从包里拿出一个西洋来的水晶片子,贴近了看,寻常东西一下就放大数倍。
涂文辅眯着眼,上下比对,当真是两道金线分毫不差,于是点了点头。
“拿这试金石试了金,就不必再过咬和摸了,是十足真金。”柳省龙也跟着点头。
“此金说是在山里采的?”涂文辅又问。
“回公公,您看这金侧,略有坑洼,这是被水冲刷而成,水金相,另一侧金体棱角分明,这二者同在一体,下官判断,该是山里洞中所藏,一侧在山岩之中,另一侧则被岩中万年流水冲刷而成,这种金相,前朝的典籍也有记载,是造化而成。”
田尔耕又小声说:“这和点子说的,也对得上。”
“本朝典籍呢?可有记?”涂文辅问。
柳省龙一愣,回:“回公公,自洪武帝起,本朝采的都是前朝留下的旧矿,没见过大的生金,之前万历派出去矿监采金,也是旧矿,出的金子又都进了内库,户部见不到,再后来禁了矿,就再没见着金了,自然也没有典籍可录。”
这倒说得对,万历派出去的矿监,没听说过哪个往户部交过金子,再往前,也没听说过哪里出过什么大金坑。
涂文辅略一点头,想起一事:“这金出于元江,可有法子断定?”
柳省龙一躬身:“侍郎大人也问过,下官就斗胆带了些家伙什儿,给几位大人面前献献丑。”说完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口袋,打开拿出几块石头,“云南水文山石,大同小异,这是先前户部存的云南楚雄银矿的存样……”
涂文辅眉头一皱——你从家直接来的?这一小会儿子,前后又是金子又是银子的,你家东西可不少啊?工部的人,家里却放着户部的矿样,比你手长的,怕是还有舌头。
柳省龙自是不知道大难临头,仍接着说:“……上头的土都是原地的,楚雄元江是同一条脉上的,土种差不离,下官就从这石上取土,给公公比对。”接着拿出一根鹰尾上的长羽毛,揪干净杂毛,只留羽稍上的一小撮,慢慢刮着石头,下面放着掌心大小的一片细纸接土,待刮下一层土之后,放到一边。又取了一根鹰羽,如法炮制,也取了金块上的土。待到两种土数量接近时,他便停了下来。
“金块罅缝坑洼之处,存有土泥,对比即可知。”说完他从桌上挪过两个西洋造的琉璃桶子,桶子晶莹剔透,透明中带着微微的蓝色,内注进了水。“斗胆有劳两位大人各拿一个,挨在一起,务必对齐平稳。”田尔耕和许显纯各拿了一根桶子,对齐,柳省龙小心翼翼地一只手拿一张纸,说,“请涂公公移步到这管前,下官放沙土进去,这水里兑进去了稀过的藕汁,能让沙石落得慢些,放的分量也一样,请大人待会儿注意这和里面的沙石,落到底处的过程若别无二致,便是同一地的。”
涂文辅盯着琉璃管子,果不其然,柳省龙放土后,两桶中碎石在前,沙土在后,缓慢落下,几乎同时落入管底,别无二致。
“公公再看。”柳省龙又递来水晶镜片,涂文辅弯着腰,仔细看着桶底沙土,挑不出不一样的。待他看完,柳省龙又仔细地对比了好半天,回过身,一脸得意,“回公公,各位大人,是云南的土没错。”
涂文辅直了直腰,问:“元江府,以前出过金吗?”
柳省龙回道:“元江府本地,有铜,但金在铜之下,并无记载出过。前朝周密有本《癸辛杂识》,提过广西诸洞出生金,大者跟瓜子差不多,碎的如麸皮,这在元江府东边不远,是山金;再早,汉《论衡》也有提到永昌有金,此外那丽水丽江府一段也有,大的像禾栗,在水沙中,这都是水金。元江府在几地中间,又各距几百里,合上了前人讲的“金分千里”一说,再又是荒山野岭,所谓硬山狂水出丰金,看这块金子,是说得通。这金块之大,实在闻所未闻,下官断定其下必有个巨大金脉,这实乃我大明之福啊,若不是先帝禁矿,下官定赴汤蹈火,也要为陛下鞠躬尽瘁……”
涂文辅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柳大人果真是行家,今天就麻烦您了。来人,安排柳大人出宫,回去路上稳着走,南门出。”
说的是东厂暗语,其他几个人都听不懂。安排就是下手的招呼,出了宫,路上下手,稳着走就是抹脖子,埋到南边外城。
这人嘴太滑,怕是没出城门就得吹牛,不出半天,全北京都得知道他给咱一屋子人相了块大金子,不封口不行。
“下官给涂公公、魏公公磕头,今后再用得着下官,下官鞍前马后,死不足惜。”柳省龙磕了个头。两个侍童过来,带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