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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贰——断金(3) 回到议事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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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议事厅,涂文辅把金子放在桌上,又端详了一会儿,才喝了口茶,小太监在他们离开时已经把茶点摆好,还支了壶暖身的姜汤。
“怎么看?”他问。
“金子是真的,只是这一路从云南到了北京,听起来有点悬啊。”崔呈秀说。
话对,也是涂文辅听到时的第一感觉,两地相隔数千里,路上要走大半年,两个人竟然能带着一大块金子,没被官府截着?菩萨给他们保佑了?且过大大小小几十个城关都没事,偏到户部门口被按着了?这疙瘩不小。
涂文辅点了点头:“田大人呢?”
“崔大人提的,确是犯疑的地方,两人没路引,一路到北京,按说不对劲。但细一琢磨,似乎又有可能。”田尔耕答道,“若是买卖人和寻常百姓,自是难免不了要查,偏这两人是花子。老许,讲讲。”说完,话口扔给了许显纯。
许显纯接过话:“回公公,两人浑身脏臭出了圈,像从猪圈里捞出来的,旁边都站不下人,按卑职看,要是说守门的官兵嫌脏,懒得查他,我倒也信。再者说,连皇城都进来了,各地自然也能进。”
似乎也说得过去,守城门的,每天成千上万人进出,挑的是那些看似可疑或者有油水可捞的人,乞丐花子,看都不看也有可能。
崔呈秀又说:“挖出来块金子,献到京师来求赏,这也说不通。还有什么赏能顶得了这块金子?”
三人皆点头,各自琢磨,不说话,八斤多的纯金块子,实在不是小数目,自己藏了足够一世富足,何必冒险拿出来亮?
又是许显纯:“两个花子说,他们矿主快死了,想求赏,封个官当。在矿坑里当了一辈子耗子,天天刨土,到老了,钱上的事看开了,想谋个官光宗耀祖,似乎也说得过去。”
田尔耕又补充:“求火药,再开矿,边上的元江没有,广西和广南也没有?当地可有驻军扎着。就算都没有,云南府、大理府,还有四川,该都留过。”
“确实没有,驻军没有,民间更没有。”崔呈秀补充,“别说这几个地方,全国的火硝和硫黄现在都在京师,订多少,出多少,每箱的钉封是两个,一个在工部,另一个给兵部,押到京城合在一处才能打开。除了神机营、火药局,辽东一线,全国哪儿都不能有,地方敢留存得掉脑袋。”
崔呈秀按魏公公的安排,过了秋要升到工部去,这些事他清楚,火药是重要军辎,现在只供辽东御匪,地方和民间严禁留存。
“拿舆图来。”涂文辅跳出了众人的议论,“嘴里的话,先按刚才说的,打几天看。先看看这个金坑在哪儿?”
崔呈秀早备好了图,直接铺在了地上:“这是去年云南的官图,各部都是同一份。这是元江府。”崔呈秀拿了图杖指了指。
许显纯又补了几句:“给花子看过,让他辨认地方,可不识字,也看不懂,只能指出大概的地方,元江府往南的这一带。”
“没有再细的图了?”舆图上,那一带是空白的,只有一道江水。
“云南那边上的,只这张官图,再细的图,恐怕只能到地方上才能看到。不过花子说,这一带群山七百里,中间隔好几道大江,住的是当地土司蛮夷,都和他一样不识字,没人能画出图来,地名也都是土语,怕是……”
这就麻烦了,涂文辅皱了皱眉头,抬起了头:“没有图,怎么去?”
其他三人也不说话了,没有舆图,又不知道地名,还在深山老林子里头,这可怎么办?
“打!打死也得问出来。”许显纯说。
就不能沉稳点?连着两次激血,还惦记上了?上脸也太明显了。许显纯是自己藏在锦衣卫里的人,拿来制衡田尔耕的,可现在越来越嚣张跋扈,也不懂得收敛。
涂文辅心里数落着许显纯,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又喝了口茶,摆了摆手:“打出来的,最多是个名字,不会画图也没用,又得四处去打听,多一个人知道这线上,就是多一分麻烦。”
许显纯不再说话,众人沉了有一袋烟的工夫,目光都锁在了元江府到车里司之间的这片空白。
这矿,该怎么办,拿还是不拿?涂文辅脑海里反复地想,一个看不见底儿的大金坑放在这儿,谁能不惦记?但如果拿,现在还留着禁矿的规矩,东林党刚开始肃清,余党还把持着半个外廷,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改不了,只要听说魏公公再开矿,奏折和骂声怕是能塞满了殿门,实在是个麻烦,再者皇上此刻正缺金子,听了必然激血,到时这些金子,变数就太多了。
若要暗中采,这地方够远,地方上又是蛮夷,相对而言省了其他大省的麻烦,采起来可以更为隐蔽,也更随意,远非那些被禁了的、谁都不敢动的旧矿能比,这是利好。
可不好的地方也有:一是地方难找,更难到,怎么去?几千里地,一放出去,少说一年,慢;二是线头多,现在就这几个人知道,但之后呢?只要透出去丁点风声,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案子,这是偷着斩龙脉,诛九族的死罪,怎么藏住线头,这难啊;三是谁来做这事?身边的几路人,谁合适?探路、采金、运回,件件都是麻烦事。给东厂?太监番子们虽然无牵无挂,又是自己人,可太贪财,万历派出去的矿监就是例子;给崔呈秀?工部的人倒是懂采金,只是人难说,相好的太多,难免出线头,又都是地方上的熟脸,不好藏;剩下的就是锦衣卫,锦衣卫看上去比其他两批人更稳妥一些,只是……
刚想到这,外面小太监高声喊道:“魏公公到。”
几个人说好了似的,腾的一下同时站起身来,垂肩低头恭候。涂文辅停下思考任何事,脑子收敛到了一处。今晚魏忠贤去找奉圣夫人之前,田尔耕给他俩看了这块金子,之后二人就急着去了,想来这一晚他也如同自己一样,被这块金子搞得神魂不宁吧。
果不其然,魏忠贤走得比寻常快出很多,太监刚报完,门帘就开了,大明皇帝最亲信之人、当朝权势第一的宠臣、司礼监秉笔大太监、东厂督主、锦衣卫的幕后大旗主魏忠贤快步走来。
“参见魏公公!”
“参见义父!”
魏忠贤却如同没有听到一般,直直地走向桌子,边走边向两侧甩了甩袖,露出金线袖口中的手来,高大的身体像鹰展开了翅膀,急不可耐地笼罩住了那块金子。
好半天,不说话,只是手捧着那块金子,一动不动,把背影留给四个手下。
怎么不动了?涂文辅心里嘀咕,于是站了起来,小步挪到魏忠贤身边,低着头说:“公公,这金子下面,有条大金……”
他抬头一看,吓了一跳,“脉”字就生生地咽了回去。
眼前魏忠贤那张原本衰老、布满皱纹和青斑的脸,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不,三十岁,金光洒满了他的面颊,似乎丰润了、似乎平滑了,似乎金子的颜色就是他本来的肤色;那对他毫不理会,只盯着金子的眼神,同样也是从未见过,在那里,震惊、入迷、疑惑、贪婪和凶狠,更多的,是喜悦,轮番变幻。这时,大明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太监,仿佛中了魔,又好似成了仙。
赶紧低头,别看!涂文辅压下了自己的脑袋,躬身退了回去。
矿拿是不拿,可以不用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