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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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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康的车驾是在尘土飞扬的早晨抵达上京的。守在城门口的一队禁军见到车中递来明黄色的密函,便随行两侧,森严地保护着队伍,一时间连只狗都不得近前。沿街的行人纷纷逃避,都诧异地看着,小声议论着,街头巷尾不一会儿就传出了十个版本的故事。
车驾破例长驱入宫。走进大殿时,李达康抬起连夜奔波而疲惫眩晕的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满朝文武的视线。最前方那个头发灰白、长髯飒飒的老人,缓缓转过头看来,目光中透露出些许惊诧,些许慈和。三年未见,老人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犹如当年和自己在竹丛中告别的样子。
李达康茫然地抬起手想要抚上心口,却是颤抖了一下,生生止住了动作。赵东来轻轻地提醒了一句,“李知府,陛下在等您。”于是他就像提线木偶一样,被自己的意志拎起冰冷的四肢,僵硬地走过一排排的官员,走过户部尚书身边,走到了御前。
皇帝未语,李达康先跪,扑通的一声,吓了很多人一跳。
“臣,京州知府李达康,奉陛下旨意连夜回京,查……查一要案。请陛下明示。”
“李知府此番功不可没。”皇帝的声音不大,轻轻落在李达康膝前的金砖上。“今年是瑞平三十五年了……我突然忘了,你是何年金榜提名的?”
“……瑞平二十二年。”
“那也有十来年了。”他话锋一转,“赵尚书老大人,却是何年入仕?”
“回陛下,前朝三十三年,至今已经四十又五年了。”赵立春不明所以,仍恭谨地答道。
“四十五年。”皇帝重复了一遍。李达康感到金砖的凉意开始钻上他的膝骨。“那敢问大人,你与丁义珍丁通判的密函往来,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赵立春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他的余光扫到跪得直挺挺的李达康,声音稳稳地回答,“臣从未与丁通判有过密函往来呀,臣不明陛下这问的……”
“哦,朕忘记讲了,”皇帝大笑一声,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迫视着站了一地的臣子,“众位爱卿,京州府通判丁义珍,不,已经是前任通判了,勾结重臣,串通大户,搜刮漕粮和民脂民膏,手下冤狱难以胜记,已经半个月前被秘密羁押。而这位重臣,正是我朝肱骨,两代重臣功勋,赵立春大人!”
满堂哗然。
赵立春颤颤巍巍地跪下,而尚书跪了满朝文武怎敢不跪,满殿没有抬起的身子。他在脸上堆好了惶恐——这惶恐中有一部分是真的,如果丁义珍在半个月前被抓捕,那按时送到赵府的信件,又是谁写的……
他明白了。
可是……怎么可能?
老人心头涌起了一些不相信和不甘心相互交杂的情绪,但是他很好地掩饰住了。现在还不到针锋相对的时候,他相信还有转圜的余地。
轻轻咳嗽了几声,他眼看着李达康跟着他的声音颤了两颤。“陛下,丁通判之罪如果已经确凿,王法无情,也需按例惩处,以慰民心啊……可老臣与丁通判从未传过什么密函,何来勾结之说?何况臣的为人,陛下是知道的,臣不愿惶然辩解,自损一世清名。还请陛下明鉴。”他的语气缓下来,循循善诱,“李知府奉旨回京,想必是亲自主持督办丁通判一案,还望李知府讲清原委。如有什么误会,解开了,也就罢了。”
李达康嗡嗡作响的脑际突然徘徊出一句话。他想起那年初入工部,意气风发,性格爽直的他不屑结党营私,得罪了不少权贵,一时间进退不能。赵瑞龙听了李达康的诉苦,轻描淡写地说,“没事的,达康,呈不了的情,也就罢了。”
转天,派人修书走访,替他将拦路者统统摆平。
“臣……”
“李知府,你不是带了证据吗?呈上来,给尚书老大人看看。”
李达康收了声,赵东来走上前来,将丁义珍供述的笔录与火中捞出来的密函残片,递给了大太监。赵东来看了李达康一眼,见他垂着头没有说话的迹象,于是大着胆子将探查商贾财路的过程讲了一遍。“……这银钱与信函的最终去处,就是尚书老大人的官邸。”
“朕两年来,一直在与李知府进行往来。”皇帝又掷出一句惊天之语。“李知府得知朝中有人荫蔽丁义珍,便设法与朕直接联络,只是朕技高一筹,没有笔墨文字记录,也就不可能落人以柄了。”帝王睥睨着脚下的臣子们。
两年。
“臣着实惶恐。”赵立春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自己用一个生命换来的义子。
瞒着自己,与皇帝秘密联手,探查自己的底细。
两年。
皇帝一声嗤笑。“还惶恐什么呢?老大人为国效力这许多年,功过相抵,论情论理,朕都会从宽考量。只是如果大人仍不认罪,撕破了脸皮,就不好看了。”
“臣一身清白,何罪之有?”赵立春的语气淡淡的,“此间证据也仅为赵按察使的一面之辞。纵使当真有银两送到老臣家中,那也是通过正当的途径,账目清清楚楚,一查便知。密函一说更是无稽之谈,若那几片碎纸就是,可有署名?怎么就一口咬定是老臣所为?”
皇帝眼中有一丝戏谑。
“李知府。”
逃不过的,终于来了。
李达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时他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颤抖,僵直,冰冷。他不得不先清了一下嗓子,因为他发现自己几乎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反倒让看不见他脸色的听众觉得他故意卖乖。
“那些残纸上的印绶,是李氏宗祠的徽记,阴刻在宗祠神龛的上壁,除赵大人外,无人知晓。”
“指出来。”
李达康站不起来。他膝行到御前,身后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好像要将他钉死在皇帝的脚下。他蘸了一点太监手中的清水,缓缓地晕开一片片碎纸的角落。一朵朵盛放的玫瑰,绽开了满目的血色。
“纸是赵家特贡,上京城中,只有这一种纸可以晕开透明的花色。”
“李知府是如何得知?”
“是……是赵大人秘密告诉我的。”
鲜红的花,洁白的纸。好像李将军流下的血,和赵瑞龙脸颊上的润色。
赵立春的背一点点佝偻下去。他看着李达康的背影,再看着皇帝玩味的眼神,再怎样的鲁钝,也该明白了。皇帝想看到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而李达康,他的嫉恶如仇,他的刚正不阿,被当作了皇帝清除异己的一杆枪。只是他心里仍有一点难以置信,为什么,是李达康?
他应该料的到有这一天的。自己养大的孩子是怎样的心性,自己能不知晓吗?
自己养大的孩子。
赵立春被禁卫带出大殿的时候没有回头。所有的人都呆呆地跪在原地,如同做了一场梦。这时,李达康突然之间站了起来,把百官又惊得醒了过来。
刚刚所有人都没有看到他的脸。这时一眼望去,上面覆了一层死人一样的灰白。他背对着皇帝,冲着赵立春的背影,又一次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发出几乎碎裂般的声响。随即,匍匐而下。
三个响头。
众目睽睽之中,李达康眼前的世界合上了。额头沾着血花、颓然倒在金砖之上的时候,他想,便就此谢罪,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朕,念在你此番破赵氏居首功,特赦免大不敬之罪。御前失仪,罚你三个月的俸禄,小惩大戒。
“回去吧,京州交给你,朕放心。”
李达康离开上京的时候,仍有禁军相送,这一次的圣恩眷顾,在上京的街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相反,家家户户将门窗紧闭,有些甚至放狗撕咬嚎叫,一副将李达康轰出都城的架势。
街头巷尾的故事,已经传出了“弑父”的版本。或许是赵家的人散出去的,也不奇怪。
赵立春下狱,抄没的家产达千万两白银、百万两黄金,一车一车,将皇宫内务府填的满满的。大厦呼啦啦倾覆了,仿佛瑞平初年那场血雨腥风又要重演一般。每一个和赵立春有往来的朝臣大吏,从此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无数明线暗线都指向远在京州的李达康,想要从他的历史中挖出一些填进参本的轶事。代替欧阳氏的盐使司同知在奏折中写,李达康三年来每月给罪臣欧阳家被休了的前妻送钱。皇帝派出的人去找欧阳菁的随从套话,结果让皇帝哑然失笑:李达康所谓“送钱”就是将每月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月银抽一半。这不,罚了三月月银,欧阳家那边没了周济,成天价怨声载道。
针对李达康上的参本,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最多的还是这类发发狠的话:
背弃救命之恩,是为不义,离散糟糠之妻,是为不忠,膝下难续香火,是为不孝。李达康有辱李氏高门,罔顾伦常纲纪,况其政严峻刚直,牵涉株连而不知通变,致一州动荡不安,难堪知府之任。
皇帝把这些参本挑出来,摆了一桌子,叫来首辅问他的意见。首辅挑拣着词汇答道,李达康在京州,能镇得住叛乱,可以去陛下的心头之患。不如严加监察,待京州稳定下来,再将李达康调回朝中,派一个闲职养着,也就罢了。皇帝颔首轻笑。
新年伊始,彗星现东方。圣上下罪己诏,大赦天下。原户部尚书免去死罪,囚于狱中,听候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