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中心向]赵氏孤儿》红泥客

3、第 3 章

　　明城百姓自领到皇粮的那日起，便把李知府视作他们的青天。孙连城被李达康赶下官位，但李达康留了一个心眼，只论孙连城对下之过，不谈孙连城对上之贪。丁义珍仍然满脸堆笑地出入京州府，干着自己的差事，李达康也仍然给他一个笑脸，将事务放手给他去办。
　　新来的明城知州直接承李达康的命令，不仅仅还地于民，更一步步地减免苛捐杂税。李达康前来走访，百姓无不夹道欢迎。有一日，他走得远了些，一直走到了明城郊外村尾的一户人家，却着实被眼前景象惊得失去了言语。茅屋家徒四壁，没有窗户，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窗纸。屋里三口人轮流穿一条裤子，一个妇人和她的女儿出门乞食，唯一的男子瘫痪在床。李达康就地坐在床边，询问他的腿疾。
　　男子说，还是李达康初到任、新法初行的那些日子，他家仅有的一块地被征走，一家人无法存生，于是他不辞辛苦，步行到京州府衙门，想要见一见新法的主持者。他告诉李达康，是丁通判亲批的指令——刁民竖子，碍及公务，打五十棍扔到街上。男人被打断了腿，几乎是一路爬了回来，倒在家门口，只剩下了一口气。
　　当天，李达康与赵东来在京州府谈了整夜。
　　赵东来是李达康来京州后，亲自擢升上来的按察使，掌一州刑狱，为人率直不阿，衷心不贰。赵东来和赵立春当真是没有半点关系，可李达康对他观察了很久，向上查了祖宗十八代，才放心任用他——他即将要做的事情，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一队精良的侦查使，伪装成各行各业、各色人等，潜入了京州的大街小巷。他们听从赵东来的指令，从零开始，摸出了丁义珍蔓延到整个京州的一张大网。这张网上有各城知州、各县县令，但是最重要的是一套组织严密的商贾渠道。其中最大的一支，一直通向了上京，其中流动的不止是触目惊心的财富，还有一封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侦查使曾经偷看到了其中一封，上面的指示和包庇之意触目惊心。通过地下商贾，京中的这名位高权重者，收着丁义春的巨额资饷，包庇着丁义珍的横征暴敛、乃至酷法严刑。又有多少的冤狱在这明目张胆的屈打成招中酿成呢？
　　李达康的头疼从那时起就没有好过。不仅仅是头疼丁义珍如影随形的势力，还有一种更深的焦虑在时刻环绕着他，让他深夜常常在梦魇中大叫着。
　　他害怕，自己最终要面对的，是自己无法面对的那个人。

　　赵东来一袭黑衣，神色匆匆的走进京州府的大门，不用侍卫通传，径直越过重重门槛，走到李达康的案前，从衣袋中掏出一卷纸来。纸卷残破，边缘被火烧蚀，知府的眼神一颤，流露出的除了了然，还有深切的悲哀。
　　自从那次被载入京州方志的皇粮赈灾，已经过去两年的时间了。这两年筹谋侦查，万般辛苦，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等今日，所有的证据便都确凿了。
　　可是李达康最怕的，也就是这一天。
　　他沉默地从案后站起来，接过赵东来手中的那卷薄薄的碎纸，似乎是想要再确认一遍——千万千万，不要搞错了。或许，真的是我搞错了。
　　但是片刻后，他疲惫地抬起头，“走吧，去看看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州府大牢，穿着囚服坐在牢门之后的，正是丁义珍。
　　李达康和赵东来走进来的时候，赵东来的手下刚刚录过口供，随即将案卷呈递上来。李达康拿在手里，匆匆浏览，随即像扔垃圾一样仍在桌上。他在牢门外坐定，直面这个两年来朝夕相对，却处处提防、时时设防的同僚。
　　“为什么不交代和上京的密信往来？”
　　丁义珍神色鄙夷，“我的书信都可供人查看，你倒是看了，再来诬陷，凭空编个罪名算什么本事。”
　　“赵按察使在你家后门的灰堆里抢出了不少碎纸，这是最后的证据了。”
　　丁义珍眼睛微微张开，但是随即咧开了嘴，“又有谁能证明那是什么呢？也可能是我自己随意写的，这没法证明什么！”他又神经质的重复了一遍，“没人能证明什么！”
　　李达康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眉间仿佛有一整片漆黑的夜色。丁义珍的这句话刺痛了他。
　　“皇上已经下令让禁军将你的商队严密监控。所有钱财的流向都已经确凿，你再狡辩也没用了。不管是谁都要守王法，守天道，如今你也是罪有应得。”
　　丁义珍的眼神里突然闪动出疯狂的神色。
　　“王法？哈！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好好的告诉你。不论是什么法，都禁不止人心，禁不止爱财之心，禁不止爱官之心，禁不止自爱之心！你道人人都是你这样的孤家寡人？我倒想看看，你这等心肝，怎么体恤百姓？”
　　“守王法，守天道？说这话的，都是把发霉的纸当饭吃的傻子！你以为抓了我，京州就干净了？做你的美梦吧——只要这世界上还有银钱，就会有人用它开路！”
　　丁义珍和李达康都在抖。丁义珍是笑的，李达康是气的。他被丁义珍的话劈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对面巨贪的罪孽，一半用刀割着自己的心。
　　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
　　更深露重，京州府的深处，李达康对着赵东来带来的那一卷残纸，一直长跪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