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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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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康是带着满腹的经纬和热情来到京州的。
京州向来有物阜民丰、路不拾遗的美名,从不欠缴皇粮,每年漕运史来时都能得到皇帝的厚赏。这次知京州府,李达康计划再行厘清田地,州府的富庶不等同于百姓的小康,还富于民,休养地力,才能源源不竭地反哺到州府和上京。
他的副手、通判丁义珍,在第一次会面时,用目光上下溜了李达康一圈,笑容憨态。李达康不喜欢这种眼神,但总要顾及着赵立春的面子,终究还给了他一个笑脸。他拿出了早就写好的新法——这法令还有一个霸气的名字,“清丈”,丈量田地,清算它们的归属,这是第一步。此后,李达康还想要核准、合并税赋。如今各种杂税名目繁多,纵然京州从未因此出过事端,可是总不能留着隐患吧。
丁义珍的笑容扩大了,“李知府青年才俊,心系百姓,雄才大志,当得起老尚书的器重!下官即刻便让各城把清丈之法张贴于市,保准不出一年,就都能推行下去!”
听到这话,李达康是欣然的。一年,也不过将将够新的地方官适应、熟悉情况。虽说此番前来,就提升政绩而言,守成便可,但李达康从心底里想要作出一番功绩,不仅仅为了自己,还为了李氏和赵氏的福祚,更为了一幅海晏河清的盛世图景。他希望能借丁义珍的经验,尽快的推进这一过程。
一年间,李达康勤于奔走田间,查看民生,各知州的报备信函也一封封地送到他的案头。新法推行得缓慢而稳健,其中也不乏州官叫苦,说地头大户盘根错节,对丈量土地的衙役千般阻挠。李达康语带安抚:京州向来令行禁止,口碑极好,成效颇丰,万事开头难,为人父母官就当断家务事,有什么难处随时告知京州府……虽每天繁忙,千头万绪,但李达康心中一直涌动着愉悦,就好像看到自己栽培的树苗逐渐发芽,只待它能够洒下阴凉的那一天。
知京州府整一年的那天晚上,李达康在梦中被人叫醒。来人快马加急,气都没有喘匀,就趴在地上,语带哭腔地向李达康报——
暴民防火烧光了明城粮仓,一整年积累下的漕粮荡然无存!
晴天霹雳。
明城是京州最富庶的城池。明城无粮,本年必要拖欠漕贡,更可怕的是,纵使举全州之力,或许都无法在第二年补齐欠下的份额。
李达康的脑袋嗡地乱了一瞬,为什么,怎么办,吵吵嚷嚷颤颤巍巍。他随即抓住了使者话语中的一点;“暴民?哪里来的暴民?不是前一月呈上来的治安函都好好的吗?”
“都是些地痞流氓,已经被抓获,押在狱里了。知州下令连夜审问,半刻不敢耽搁啊!”
李达康沉吟片刻,叫来下人,将京州府事务一一交代,托付给丁义珍。
备马,备车!京州知府即刻起身,披星戴月,赶往明城。
第二天晌午,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李达康的马车就怼到了明城知州的家门口。孙连城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迎出来时颇为狼狈。
李达康一句废话都不说,上来就是劈头盖脸,“审出什么来了?说!”
孙连城用帕子擦擦他脸上赘肉上挂着的汗滴,“都是些不务正业、满心邪火没处发的混子。”
李达康满脸不信,“混子干什么不好,烧官粮?话说回来,你们都是怎么看粮仓的?是眼睛瞎了耳朵聋了,还是干脆回家睡大觉去了?”
孙连城诺诺地,没声儿了。这一年,早已让他领教了这位知府在和煦的外表之下说一不二的秉性,这种时候不说话总是比说话要强的。
“带我去大牢,我自己审!”
孙连城这下面上露出些急色,“知府大人何必去那腌臜地方,您这身子金贵,别让那些粗人冲撞了您……”李达康一个眼神扔过来,孙连城又没了声儿。
“你是心虚啊,还是打什么算盘?”
“没……不心虚,不心虚……”
在知州狱中,李达康走得飞快,旁人看着,好像他对这地方比孙连城都熟。一拐弯,李达康差点没有收住脚,撞上几个被打得半死的人,正从死牢里被一路拖出来。他厉声问衙役是怎么回事儿。衙役喝了酒,眼睛熏得模模糊糊,他没看见孙连城给他使的眼色,无比耿直地答道:粮仓纵火犯,午时三刻,闹市问斩。
要是李达康晚来一刻,这些人就会和那些珍贵的漕粮一起,在这深不见底的监狱里,消失得无声无息、无踪无迹。
李达康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夜已经深了,街上那些忙到最晚的匠人都收了工,沉入黑甜乡去。没人看见,在偌大的京州府深处,还有一灯未熄。李达康放下案卷,这才发觉自己腰酸背痛,脖颈已僵得难以转动,四肢更是因久坐而冰凉。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揉揉眉头,可是揉不下去眉心里那一道锋利的刻痕。
从明城回来,京州知府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只剩下一口气的纵火犯被李达康强行带到了京州府医治,等他们活过来,能开口说话了,就着人录了口供。
新法严苛,交不上粮赋就要把地卖给大地主。
这么些年,纵使知州严苛,也都熬过来了。
我们的地没了。
没地了,怎么活?
活不成,交那些皇粮又有什么用?
京州知府,是要我们的命啊!
那就烧吧,烧个干净。
烧个干净。
……
从前的希望有多大,破灭得就有多疼。李达康眼看着他栽下去的那棵树苗,烂根了,枯死了。孙连城用丁义珍的名义,在新法的缝隙中渔利,用那幅唯唯诺诺的外表,一边掩盖着他横征暴敛的行径,一边把李达康瞒得彻彻底底。越往下想,李达康越是心惊胆战——丁义珍和这件事有关系吗?有多大的关系?除了明城,京州其他的地方,又会好到哪去呢?
可是真正使他夜不能寐的,是明城的百姓。州官逼人放火,没了土地又没了粮食,父老乡亲该怎么活?
他重新挣扎着坐起身。案头上,左边是那字字泣血的案卷,右边是各城如期递交的漕粮明细。今年,朝廷中对京州怕是要另眼相看了……
京州知府在夜幕之中做出了决定。
两天后,明城的河港中,一艘装满了皇粮的漕船正在停泊。一时万人空巷,不大的码头上挤满了翘首观望的人群。人们看到,一个高高的人影穿着官服,已然到了岸边等待,宽大的衣摆兜着风,显得这个人出奇的瘦。等到他们听到他用铿锵的声音,说出“散发漕粮,赈济时急”这几个字,并喊大家排队登记时,他们才觉得如梦方醒。整个明州港内,一时之间雀跃之声不绝于耳。不知道是谁先跪下,顷刻之间乌泱泱的跪了一片,纷纷感念知府厚德,救人于水火之中。
陷百姓于水火的,却正是自己。李达康看着自己的百姓,几度张口,几度哽咽。
上京朝中,已经是一片哗然。传到皇帝耳朵里的版本已经是,“京州知府到任一年,厉行酷法,民不聊生,以至漕粮被暴民所烧,不得不用余粮去安抚百姓。”一时之间弹劾李达康的奏本堆成了山。皇帝龙颜大怒,当即就要把李达康贬去南蛮,被赵立春劝住了。
皇帝终究是想做明君的,而且这个突发情况有些不可言明的复杂——最重要的,是李达康和赵立春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心思一转,口径变得彻底:李知府力拔沉疴,体恤百姓,特赦京州皇粮一年。
旨意一出,京州上下欢喜相庆,都称明君、歌盛世;上京朝野则是战战兢兢。圣心对李达康出人意料的偏袒,足以大振赵氏在朝中的声威。一时之间,户部尚书一党风头一时无两,自开国以来登峰造极,无人能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