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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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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盖着绸缎罗织的顶扇,由两匹高头大马牵着,停在了一座府邸前。两旁的侍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旁,挑开流苏缀着的布帘。李达康笼起衣摆,没让人扶,一步就跨下了车。他本就长身玉立,步伐宽阔,走起路来好像一阵风。可今天,似乎他脚下显得比往日还要轻快不少。
府邸的两扇大门敞开着,假山石精雕细琢的影壁后面,可以听到下人们有条不紊的洒扫庭除。抬起头,十数年前御赐的匾额中正地挂在檐下。虽然已经看过无数遍,可今天那上面的两个字落在李达康的眼里,好像闪着光似的。
赵府。
他抿了抿嘴,跨过门槛、绕过影壁,向前厅走去。
今天户部尚书称病未上早朝,皇上特传安抚之语,命李达康前来探看。不仅如此,他还带来了另外一份礼物。是一个好消息。
“赵大人起身了吗?”李达康叫住刚刚要开房门的管家。管家一看到他,立马眉开眼笑,“呦,李郎中大驾,尚书大人昨儿还念叨您呢!快请吧,喏——”将手里的茶递给他,向房里努努嘴,“正等着吃早茶呢。”李达康会意,接过茶盘,侧身开门走了进去。
偌大的屋里,四壁尽是古籍,几样精巧的玉石珍宝点缀其间。一片天光从雕花的窗上洒下,照在一方厚重的书案上,背对门口、坐案前持卷读书的,正是户部尚书赵立春。
“赵大人安——”
话甫出口,鹤发长髯的老人就转过头来,那张熟悉的脸孔在李达康面前,尽是不失威严的慈爱。“皇上听闻赵大人身体抱恙,命我来看望大人。”
“达康,”赵立春的眼中带了笑意,“又端着。怎么,还没调任,就要和我生疏起来了?”
李达康把茶盘放在案上,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拿茶壶倒水给赵立春漱口。“赵大人——父亲,您早就知道了?”
“一早就知道了。你在工部干了这么年,照我说,早就该出门历练历练了。你生来就没有离开过上京,不知天下是什么样子,那可不成。”赵立春放下漱盂,抬手温和地扶了扶李达康的束冠,“京州是我的故里,此番调你下去做知府,我也好给照应。从前跟你提及过,我母亲有一同乡,他儿子丁义珍在京州任通判已经有些日子了,正好能带你熟悉人情地理。在到任交接时你便知了。
“好好干,过上几年,调你回来,帮我打理户部。”
“托父亲的福,达康才能有机会施展抱负。”李达康的眼睛亮晶晶的,“达康总算能给赵府的门楣添些微末的光彩了。”
赵立春只看着他微笑,可眼里分明流露出的情绪,被李达康看得真真的。他垂下头低低地说,“也是代瑞龙,为父亲尽孝了。”
时为瑞平初年,新帝登基,政局天翻地覆,朝中草木皆兵。李氏是大姓,上将军李炎随汉高祖平定叛党、清剿前朝余孽,为大汉江山立下了不世之功,子孙承袭祖业,或为平边大将,或为朝中重臣。赵氏不如李氏这样显贵,但两家素来交好,结为世家,两姓子弟也在前朝相互扶持。
可是皇帝多疑,在经历皇位动荡后终于坐上宝座,便急于巩固自己的势力。御笔亲定的首辅人选,却正是与李赵水火不容的高育良。旷日持久、处心积虑,首辅在瑞平三年上了一道参本,正合皇帝心意。圣上当即下旨,以叛国之罪,将领命在外的李将军秘密处斩。
赵立春提前半个时辰得到了消息,但是已经无力回天了。他的发妻刚刚死于难产,请了最高明的医生,正全力抢救他尚有一息的小儿子。他遣散医者仆从,一人在屋中沉默许久,抱起小儿,偷偷从后门潜入李家,赶在禁军破门而入前,用自己的儿子换走了李将军刚刚出世不久的儿子。
赵立春抱着怀中的孩子走在肃杀的小路上,心中、身后是浓重的血色。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他给他起名叫“李达康”,愿今后的道路平坦宽阔、再无阴霾,李家的后人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那一夜,李家惨遭灭门之祸,流血漂橹,血腥味飘荡在上京的空气中三日不去。数百妇孺老幼、兵丁仆从,无一生还。
那个被起名赵瑞龙的小男孩,换来了李氏的新生。
李达康用赵瑞龙的名字长到了十九岁,在赵立春的教导下长成了轩昂的少年,会试登科及第,入仕工部,一举引得京都才子佳人争相侧目。赵立春隐忍多年积蓄力量,位达户部尚书,在朝堂上将李氏含冤之案翻出了故纸,揭开了李达康身世之谜,近二十年收罗的证据招招致命。当年惨剧,加以达康才俊,使得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声援将门平反昭雪。
那一年秋风萧瑟,皇帝下旨,首辅高育良蒙蔽圣听、拥兵自重、假传圣令,着褫夺官衔,抄没家产,于午时三刻,闹市问斩。
李达康更名换姓,名续李氏家谱。那天,瘦瘦的他一手提着剑,剑上挂着高育良的头颅,在祖宗排位前洒泪长跪,转而踉跄着,拜倒在赵立春膝前。
李达康跟在赵立春身后,默默想着十年前的那段往事。府院森森,两人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李达康太熟悉这条路了,那丛竹掩映处,有一方小小的龛笼,而香案上摆放的,就是自己冒用了十九年的名字。
一人三束香,火石轻轻碰撞,烟气氤氲开来。李达康看也不看柔软的跪垫,直挺挺地跪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两膝生疼,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将香举过头顶,他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赵立春将香插进炉灰,凝视着小儿的名牌,嘴角牵出的不知是笑还是叹。李达康扶住老人。
“你那夫人——你真的决定了?”赵立春开口问道。竹叶声窸窸窣窣,像是刮擦在李达康的心口上。
“休书已经封到欧阳府上了,”李达康的语气中有一丝惘然,随即一笑一哂,“嗨,这趟去京州,路途遥远,还省得她跟着我奔波了。”
“她父亲家都抄了,你的休书送哪去?”
“上京南郊,她母亲的宅子。欧阳家抄本家就抄出了九千八百两白银,别处能不置办退路吗?”李达康说着,又有点激动,“欧阳大人不过是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四品还带个从字,哪来的那么多银钱?真是匪夷所思!”
“运盐使向来是个银库,争着送钱的人不少。”赵立春没有被李达康带跑,“你为了她父亲下狱,就把她休了,不怕别人议论?”
“无关亲情。”李达康摇摇头,“她被惯得离不开那些奢侈了。带她出去,多少人会通过她来攀我的情,那时我难道能罔顾您的教导、罔顾公义、罔顾圣恩吗?”
赵立春的目光仍然静静地望着香案,没有加以赞许,也没有斥责。许久,空地间只有风声、竹声和两人的呼吸。
户部尚书抬起灰白的头,拍拍李达康板正的肩。“回吧。亲情总是要记得的。记得走之前去宗祠里,给你爹磕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