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的翅膀》叶觅

19、十八

　　周六。
　　周六一直是一个看起来让人开心的日子，尤其是初夏的周六，没有周五的疲惫和劳累，也没有周日为了新的一周做准备的负担和精神压力，周六对于每个人，甚至每个家庭来说都是最悠闲的日子。
　　在雅迪的心里，周六永远都是个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日子，她记得从前很多很多个周六，从很小的时候，周六对于雅迪来说永远都是最值得期待的一天，因为爸爸总是会在周五晚上处理完一周内工作上所有的事情，好好的睡上一觉，于是在周六的时候，爸爸的精神和心情都是最好的，雅迪一直是个勤奋听话的孩子，至少在小时候是这样的，所以她总能在周五晚上睡觉之前就写完老师留的所有的作业。由于第二天不用上学，于是妈妈也不需要很早的起来为自己准备午餐，他们通常会睡到太阳晒屁股的时候，然后一家人开车出去兜风。
　　去郊区的清水池塘捕鱼或者抓虾米，爸爸的捕鱼技术是最好的，他总能在池塘边或者岩石的青苔底下发现那么多的小鱼和小虾，运气好的时候可以捕到很大很大的鱼，足足有三四斤重，然后妈妈便会在旁边的草地上搭一块凉席或者是草垫子，他们拿出来早晨放进车里的土司面包和鲜橙汁，还有提前准备好的蔬菜沙拉，主菜便是新鲜的烤鱼，最次也会有烤小虾吃。
　　新鲜的鱼和虾，雅迪最喜欢吃这些。雅迪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光着脚踩进清澈的池塘中，炎热的盛夏，脚掌一阵清凉的感觉，并不会觉得寒冷，反而会非常舒服。有时候雅迪还会伸出自己的小手然后在水里随便的拨拉几下，荡起一圈圈轻微的涟漪，她喜欢仔细的盯着水面看，阳光直射入水底深处，能看见大石头边缘趴着的青蛙或者小鱼苗。
　　不过那时候家里还只有自己一个孩子，不过等到内斯出生以后，每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也依然还是令人期待的，内斯和雅迪一样，也喜欢去水边玩，不过那时候雅迪就觉得，那只是因为弟弟也正巧喜欢去池塘边捕鱼捞虾，所以他们才会继续到原来的地方玩耍，如果内斯喜欢的是游乐园中的旋转木马或者是海盗飞船什么的，他们也许就不会再去湖边了。
　　而且内斯还有一个比雅迪厉害许多的地方，他的水性好，胆子也大，每次到湖边玩的时候，内斯总是敢从很高的岸边直接跳进池塘中，然后溅起一圈圈很大很大的水花，他游泳游得特别好，他会蛙泳仰泳自由泳还有蝶泳，甚至他可以在水底潜泳，憋气好久好久，这些都是爸爸教给他的。
　　雅迪不会游泳，因为她自己不敢，她害怕呛水或者是被水草缠住脚踝，以前妈妈给她讲过一个童话故事，说的就是一个小牧童在放羊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掉进了池塘里，然后就被一个恶毒的水怪抓走了，雅迪害怕，所以她只敢把脚伸进池塘的边缘，然后随意的走一走。
　　不过当她看见现在的爸爸不光是和以前一样陪着自己一起钓鱼了，更多的时间里，爸爸会站在池塘的中央和内斯嬉戏打闹，一起玩水，他们一起在水底潜泳，寻找新鲜的贝壳和水草，有时候内斯还会爬到爸爸的肩上让爸爸把他抛进水里。而雅迪就只能待在岸边呆呆的看着他们，甚至有一些嫉妒和孤单，或者她就会直接跑到草坪上和妈妈一起准备午餐，这样看上去就像是男孩子在干男孩子该做的事情，而所有的女生就在草坪上给他们准备食物，显得那么的和谐，不过雅迪知道，她不喜欢待在妈妈身边帮她把沙拉的盒子打开，摆好刀叉或者说把面包从保鲜袋里拿出来。
　　她想和爸爸一起钓鱼，一起捉虾或者小青蛙。她待在妈妈身边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的多余，而是有事情可干，而且毕竟自己大了，雅迪知道，无论如何，自己现在是家里最大的孩子，雅迪记得小学的思想品德课本上说，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应该主动帮妈妈一起分担家务。
　　不过这些已经都是在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了，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了，自从自己上了初中以后，或者说自从小利亚出生以后，他们全家就再也没有一起去过池塘野炊了，尤其是今年，妈妈要照顾小利亚，内斯要准备中考，爸爸的公司现在做的越来越大，虽然雅迪不知道那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不过爸爸比以前忙多了，所有人都开始变得越来越忙，似乎每个人都会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就像现在一样。现在，玛丽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的手里握着一份很大很大的报纸，玛丽在认真的看，那个样子就像是大学里面的老教授一样。
　　其实玛丽一直都是个特别漂亮的女人，身材苗条，手指纤细，虽然现在已经四十岁出头的年龄，但是仔细看却宛如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一样。雅迪就继承了妈妈的美貌，她被认为是班里除了安娜以外最漂亮的女孩。
　　“那只不过是因为安娜总是喜欢化妆而已。”雅迪总是会这么想。
　　不过自从玛丽成为一个母亲以后，那些有关形象和外貌之类的东西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因为她每天都会有做不完的家务和忙不完的各种事情，即使她的外表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可是她的内心，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中年妇女的样子。
　　但是今天，玛丽却在尝试改变这些，她穿着一身正装，脚上踩着高跟鞋，一本正经的坐在沙发上，她想让自己看上去像原来一样有气质，端庄美丽，因为她正在做一件对于自己十分重要的事情，甚至可以改变现在的生活。
　　对，她在找工作，她在看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她努力的坐着端庄一些，把后背挺直，面带微笑，展现出自己大学刚毕业时候的气质，她想，等到她需要进行面试的时候，她需要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不过因为这么多年的习惯，她的腰背无论如何看起来都有点弯曲，而且额头上的皱纹和丝丝白发也再也无法遮挡。
　　“绿色时光咖啡厅招聘服务生，月薪2500到3000。”玛丽带着一副无边框的黑色眼镜，右手拿着一只红色的记号笔，左手扶在报纸招聘广告的每一行开头，只要有合适的信息，玛丽就会用水笔仔细的把信息画下来，然后从所有合适的信息中再挑出一份最好的工作，玛丽觉得这种方法特别的好。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像上学的时候一样，写过东西了，或者说，最近她都很少会和纸张，笔有什么密切的接触了，所以现在的她，连写字都觉得有些生疏，甚至已经不太会拿笔了。
　　“不行不行，好歹我也是名牌大学毕业，而且在咖啡厅服务生，每天光收拾收拾桌子洗洗碗筷，一定很无聊，我已经做够这些事情了。”玛丽在自言自语，她在认真的考虑着每一条招聘广告上的信息和内容，不过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很大，大到连正在厨房吃早餐的雅迪和陪小利亚玩积木的内斯都能听到。
　　“阿尔法公司招聘一个公职文秘，月薪4500加”玛丽认真的用记号笔一字一句的把招聘信息画出来，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微笑，这个职位不错，玛丽想。她记得自己在高中的时候，作文还拿过全省的一等奖，还出版了一本青春散文集，写东西对玛丽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她喜欢写作，而且文秘会有独立的办公室和办公桌，最重要的是，办公室里一定没有刷不完的盘子和小利亚的哭声。
　　这个可以考虑，玛丽想。
　　再往下看却更让玛丽觉得激动，一所中学正在招聘一名全职的英语老师。老师！这两个看似平常的字眼却深深的吸引住了玛丽的目光。当老师，这曾经是玛丽儿时的梦想，她总是想象着自己能穿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化着淡妆，以最完美的姿态站在讲台上。她会获得台下所有学生的尊重，老师，她可以待在一所环境优美的学校里，她的工作稳定，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工资可以拿，最重要的是，在玛丽看来这是一份神圣的职业，它可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做的，比如服务生和清洁工。
　　它需要学历，对，玛丽就有这样的学历，她可是国内屈指可数的一流大学的本科毕业生，有着专业的知识和技能，她其实早就有些后悔自己在最好的青春年华，大学毕业以后正是要实现人生价值的时候选择了结婚，选择了当一个家庭主妇。
　　虽然她已经抚养了三个孩子长大成人，生活衣食无忧，在别人眼里看来她已经成为了很多人奋斗的目标或者榜样，甚至每当她看着自己打扫过后整洁的房间和三个可爱的孩子，都会觉得颇有成就。可是她知道，所有的这一切，她已经拥有的一切，和成为一名初中英语教师是完全不同的。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辛勤的为了家庭努力付出，她累了，很累很累。找工作，虽然她知道自己是为了暂时逃避现实生活中的一切，包括孩子，家务，买菜做饭。可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理想，唯一的一个理想，她想当一名老师，教书育人，她想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甚至她已经开始不停的为自己的逃避找寻理由，每一个人的一生都会有很多很多的理想和目标，并不能因为已经实现了某一个而对另外的梦想停止追求，就像不能因为她已经成为了一位非常出色的母亲而放弃争取一个教师职位的机会，她应该继续努力才对，人生是精彩的，没有宽度的，对，人生就应该是这样的，这很合适，没有什么不妥，没有人可以用任何理由去限制自己追求其他幸福的权利，玛丽用左手摸着自己的胸膛，在内心，她默默告诉自己。
　　玛丽现在的心情显得很激动，她在想为什么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张报纸，为什么她不更早一些就去应聘一个中学老师或者是辅导班的老师，甚至哪怕是家教什么的。在那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自己又变成了二十年前的玛丽，那个背着书包，头顶着学士学位帽，左手拿着毕业证书的玛丽。而不是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妈妈，一个每天只能洗衣做饭，收拾家务的家庭主妇。
　　“天哪，做一名英语老师，这是个多么棒的选择。”玛丽摘下自己的眼镜，把报纸放在茶几上，招聘英语教师的那条广告上，玛丽用记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五角星。玛丽的声音很大，似乎她抑制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内斯和雅迪都听见了妈妈在高兴的说，天哪，这是个多么棒的选择。
　　内斯听到了，他听到妈妈说要去找工作，做一名英语老师，就像他的英语老师琳达一样，穿着西服和高跟鞋，手里拿着一本人教版的初中英语必修课本，上课的时候她会站在讲台上放她准备好的ppt，下课之前她总是不忘听写新学习的英语单词，而内斯总是会勉强及格。
　　“妈妈，我觉得英语老师，不适合你。“内斯从楼上的房间里跑了下来，快速的跑到妈妈的面前，可见这是一件对内斯来说多么重要的事情，他得说服妈妈不要当英语老师。”我的意思是，或许，我觉得会有更好的，更加适合你的工作，妈妈。“
　　“嗯？为什么妈妈不能当英语老师呢。”玛丽对儿子的举动感到有些差异，同时却也觉得好笑，她是觉得内斯可爱，对呀，她的儿子，内斯，他是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呀。
　　“因为，因为……因为我最讨厌英语老师了，我不想让妈妈当英语老师。“内斯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显得很愚蠢，不过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唯一的理由了，而且说实话，内斯确实不喜欢他的英语老师琳达，因为她总是会留让人根本做不完的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还总是让自己罚抄单词，还有那谁都听不懂的英语听力，内斯真是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中考要考像英语听力一样这么恶心的东西，他根本一点都听不懂。
　　不过他知道妈妈不会在意他说的这些，因为他知道在妈妈心里，他还是个孩子，妈妈总是会对雅迪说，你要让着弟弟，他还是个孩子。
　　“哎，内斯，你不要捣乱了好不好，妈妈想做英语老师是个多么好的选择呀。“雅迪一直在听着内斯和妈妈的谈话，她正在餐厅吃自己制作的火腿三明治，她想出来反驳内斯，对，在一瞬间，雅迪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突然出现一丝冲动，她在想无论内斯说的是什么，无论他说的对与不对，她都要站出来反驳他，她要和妈妈站在一边，和自己站在一边。况且内斯这次说的话毫无道理。“你没有看出来妈妈很想当英语老师的吗？你为什么非要组制她。”
　　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丝寂静，本来是玛丽找工作的事情却成为了姐弟俩争吵的话题，内斯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本身就找不到任何可以辩解的理由，他只知道，不能让妈妈出去工作而已，可是在姐姐和妈妈面前，显然，他确实只是个孩子而已。他觉得场面异常的尴尬。雅迪却觉得心里很舒服，凭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内斯说的算，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雅迪看起来很开心，似乎是赢得了一场战斗的胜利。至少，要让你尝尝没办法达到自己目的的滋味。
　　“好啦儿子，这件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去屋里陪小利亚玩，妈妈正在办正事。”玛丽打破了突如其来的尴尬，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就像是在安慰小孩子一样。“乖乖的，中午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好么。”
　　“好吧妈妈。”内斯觉得有一些失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不过还有爸爸呢，爸爸一定会有办法，他现在应该听妈妈的话。
　　玛丽还是没有提到雅迪。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左右，突如其来的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客厅里的谈话。玛丽摘下眼镜，她觉得自己也该休息一会儿了，而且自己已经得到了不少的收获，做一名英语老师，玛丽想想就觉得有些兴奋。
　　“内斯，去看看是谁来了。”玛丽对内斯说。
　　“嗯，好的妈妈。”其实内斯已经主动的跑到门口，他知道自己应该主动帮妈妈开门。
　　门口是一对夫妇，男人看起来和爸爸差不多大，女人长的有些微胖，像是伍德尔太太的身材。他们的手里带着一箱鸡蛋和一些水果，还有奶油蛋糕，内斯最喜欢吃奶油蛋糕了。“汤姆叔叔，菲尔阿姨，你们怎么来了。“内斯有些兴奋的叫着夫妇的名字。”妈妈，汤姆叔叔和菲尔阿姨来了。“
　　内斯一下子蹦到汤姆叔叔的怀里，他最喜欢汤姆叔叔了，他是爸爸的同事也是合伙人，他幽默风趣脸上留着软乎乎的络腮胡，他的耳朵出奇的厚，像是软绵绵的棉花糖。以前爸爸带自己去公司玩的时候，汤姆叔叔总是会给自己买奶油蛋糕和九珍果汁，还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具，在内斯心里，汤姆是个有趣的叔叔，非常有趣，除了爸爸以外，汤姆是内斯最喜欢的男人了。
　　“内斯，你又重了，看来是很久没见，你又长高了。“汤姆笑着把内斯从怀里放到地上。
　　“叔叔，你是来找爸爸的吧。”内斯知道，他肯定是来找爸爸的，因为每次汤姆叔叔来到家里，都是来找爸爸。
　　“哎，汤姆和菲尔来了，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们洗水果。”玛丽慌忙的从沙发上站起身子，把桌子上的报纸快速的对折然后塞进上衣兜里。动作迅速到她确定他们一定没有看到报纸上的内容，玛丽的动作很熟练。她不想让客人们知道自己竟然突然想要找工作，原因却是不想再在家里做家务了，尤其是因为汤姆还是约翰公司的合伙人，玛丽觉得有些丢人。她得在客人面前表现得正常些。
　　“嘿，汤姆叔叔，菲尔阿姨，你们好。“雅迪很礼貌的给叔叔阿姨们打招呼，她面带微笑，看起来像是个大孩子一样。“看上去内斯肯定又调皮到坐在汤姆叔叔的肩上了。”
　　“雅迪，你都变成大孩子了，越来越漂亮了。”菲力坐在茶几另一侧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高二是不是很紧张呀雅迪，学习压力大么，我觉得我们家赛斯得好好向你学习学习，一天天的就知道玩。”
　　“对呀，小内斯，你就不能学学你姐姐，天天就知道淘气。”汤姆迎合着菲尔的话，冲着旁边的小内斯说。
　　他们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所有的客人和主人之间总会有这样的对话，连内斯和雅迪都知道，这些都是客套话，是为了不让气氛显得那么尴尬，就像刚才一样。
　　玛丽端着茶水和果盘从厨房走出来，当然也给内斯和雅迪一人榨了一杯新鲜的苹果汁，还放了几个透明的冰块，让饮料看起来更加精美，她还拿来了放在电视机旁边的瓜子和糖果盒，玛丽一直都知道它们放在哪里，她很熟悉，对于这个家，她熟悉到就跟数自己有多少个指头，记得雅迪和内斯的生日在哪一天一样。
　　“嫂子，约翰在么，我找他有些事情。”汤姆站起来迎着刚走过来的玛丽，小声地对她说。
　　“嗯，他在书房，你直接上去找他就行了。”玛丽很客气的对汤姆说。“要不要先拿一杯果汁解解渴，顺便帮约翰也拿上去一杯。“玛丽直接递给汤姆两杯冰镇的橙子，她知道该如何说话而不被别人拒绝。
　　“汤姆叔叔，等会你要下来陪我玩哦。”内斯冲着汤姆叔叔说，他做出一个撒娇的表情，他真的很喜欢汤姆叔叔，他就像爸爸一样，一个真正的男人，内斯喜欢和男人们一起玩。
　　“好哒，我知道了，下次带你一起去打保龄球哦。”汤姆也喜欢内斯这个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