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的翅膀》叶觅

18、十七

　　从那天开始，往后的一个月，每天都在下着缠绵的雨，下的很小，却永远都不会停。爸爸开始不愿意回家，不愿意看见任何有关妈妈的东西，他可以待在办公室里一整天，他可以抽一整包烟或者一个人去烧烤摊喝一整箱啤酒。他可以开着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者一整夜一整夜的不回家。爸爸可以这样做，可是安娜不行。她还太小，她不能随便的出去玩，不能像大人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不能抽烟喝酒，她得上学，她得好好听课，她要考初中。
　　爸爸给她定了校车，从此以后，她变成了整个小区里唯一一个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一个人坐校车上下学的孩子，其他的小朋友都会有爸爸或者妈妈接他们回家。就像在车祸发生之前，安娜在校门口的石头上等妈妈一样。可是现在，妈妈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永远的离开了，以后，再也不会有像从前那样的白色的车，来接安娜了。
　　安娜不适应，她总是会蹲在校门口的石阶上等妈妈，等好久好久，但是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然后她开始哭，直到天色完全昏暗下来，直到校车司机不得已将她从地面上抱起来，抱进车里。
　　爸爸开始经常性的不回家，每次当安娜打开家里的房门的时候，里面总是一片黑暗，从中突然冒出一阵冷气，那不像是家的感觉，像是监狱里的牢房或者人迹罕至的荒原。她会发现餐厅的桌子上总是会有很多很多的钱，一沓一沓的，最顶上还会有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爸爸的字：孩子，爸爸今天晚上有事，不回家了，你自己买喜欢吃的东西，照顾好自己。
　　安娜不会做饭，就只能每顿饭都在外面吃，一个人，连续几个月的时间她把周围所有的饭店都吃遍了，所有餐厅的老板都认识她，每天晚上，天快黑的时候，这个小姑娘总会准时来到他们的店里，点一碗红烧牛肉面或者米粉，有时候她会吃炒菜配着米饭。
　　再后来连纸条也没有了，只有那么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静静的待在桌面上同样的位置。
　　不过安娜并不觉的难过，反而有的时候她还会觉得开心，那时候她正处在孩子叛逆期的时候，她不想听爸爸妈妈的话，她不喜欢处处被约束着，现在她终于自由了，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可以去池塘边的小石墩上抓小鱼和小虾，她可以骑着自己淡粉色的自行车在大街小巷里来回穿梭。她可以不写作业，然后整夜的待在同学家里一起玩芭比娃娃。
　　以前妈妈从来不会让安娜在没写完作业之前去任何地方，安娜虽然听妈妈的话，但是她不喜欢这样。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小孩子喜欢写作业。而且从前妈妈从来都不会给安娜零花钱，不让她吃棒棒糖和油炸奶酪，她说外面的东西都是不干净的，吃了会闹肚子。所以这也是妈妈每天早起都会送安娜上学，晚上接安娜下学的原因，她会好好的看着安娜，下了学就回家，然后吃饭写作业，乖乖睡觉。
　　不过现在她有钱了，而且有好多好多的钱，甚至是根本花不完的钱。她终于可以去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逛街，买自己喜欢的裙子和项链，可以每天都去游乐场坐她喜欢的旋转木马和空中飞人。她还想化妆，像电视节目上的女明星一样，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她可以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麦当劳和肯德基，以前妈妈从来不让她吃，现在她每天都可以吃到炸薯条和葡式蛋挞。
　　虽然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可是刚开始她好像并不觉得那是件多么难过的事情，甚至有一些开心，因为从现在开始，她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吃任何自己想吃的东西，不喜欢写的作业可以不写，不想做的家务可以不做，而且在周末的时候，她再也不用去上奥数班和英语提高班了，她可以自己安排所有的时间，所有的钱，对她来说根本花不完的钱，她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似乎每一天都是快乐的，都是自己想要的模样，甚至会有很多的小朋友羡慕安娜可以穿漂亮的裙子化淡蓝色的眼影涂粉红色亮晶晶的口红，安娜喜欢这样的感觉。
　　只有在晚上的时候，安娜会觉得有些寂寞，等到月亮已经完全的爬上枝头，挂在天空的最顶上的时候，每当夜深人静，连夜莺都唱完了最后一支歌曲，不再发出任何叫声的时候。硕大房子里只会剩下自己一个人，以前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妈妈总是会给安娜讲故事，讲好多好多好听的故事，安娜最喜欢听丑小鸭和白天鹅，三只小猪还有皮皮鲁奇遇记的故事，妈妈还会唱摇篮曲给她听，哄她睡觉。
　　可是现在，她只能抱着自己的小熊睡觉，她害怕一个人待在一所这么大房子里，她现在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家大的恐怖，在天黑的时候，从楼上或者楼下总会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一座阴森的城堡，所以她总是要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才敢睡觉。
　　直到那一天，安娜清楚的记得，天空中下着绵绵的小雨，窗外的空气显得有些阴冷，温度很低，可能是因为降雨造成的，阳光被繁密的树叶遮盖起来，看起来有些昏暗，那一天是妈妈的葬礼。
　　葬礼是一位看起来很老很老的神父主持的，他的脸上挂满了很长很长的胡须，在基督教的教堂里。那天来了好多好多的人，安娜看见了很多自己认识的人，有小姨，姑姑，有自己的表弟和表妹，他们都是一家三口一块来的。还有很多自己不认识的人，可能是妈妈的朋友或者同事。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带着帽子，他们都在流泪，看起来很伤心。
　　爸爸也来了，爸爸和安娜站在一起，可是安娜感觉那不像是爸爸，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他看起来陌生，像是别人家的爸爸，她和爸爸站在台上接受着所有人的哀悼和慰问，她看见在教堂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位长的好看的阿姨带着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要小的男孩儿，一直注视着台上的自己，或者说他们是在看爸爸。
　　安娜突然觉得，自己和爸爸站在一起却有些别扭的感觉，他们和爸爸才像是一家人，安娜笑了，她觉得自己的推测堪称完美。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爸爸，从此以后，她多了一张银行卡，爸爸总是会把钱打进卡里，里面总是有花不完的钱，从此以后家里真的只剩下了安娜自己一个人，每天，每个月，甚至一整年，都是安娜自己一个人。
　　她终于开始想妈妈了，很想很想，她想起来小时候妈妈带着她去广场上喂鸽子的场景，中午她们会一起吃香煎鳕鱼排和鲜榨的橙汁，她想起来暑假的时候和妈妈一起去海边游泳，一起抓小螃蟹，堆城堡，她想起来过年的时候，妈妈会买好多好多的好吃的，鸡鸭鱼肉，爸爸也会很早的回家，他们会坐在沙发上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一起等待着十二点的钟声响起，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然后她会主动跪在地上给爸爸妈妈拜年，她会收到两个很大很大的红包，她可以买很多自己喜欢的玩具和糖果。
　　她还想起来周末的时候妈妈会逼着自己去上奥数和英语班，她总是不愿意去，所以就赖在床上或者装病给妈妈撒娇，她记得有一次她偷了家里的五块钱出去买泡泡糖吃，之后被妈妈狠狠的打了一顿。那是安娜唯一一次被妈妈打，她哭着说妈妈是世界上最坏的妈妈，她不想再要这个妈妈了。
　　最后她会想起来那天晚上的车祸，妈妈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会想起来，离妈妈去世，已经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监督自己写作业，在自己犯错以后批评自己，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不停的唠唠叨叨了。再也不会有人会在生病的时候倒热水给自己喝，再也没有人会在睡觉之前给自己讲故事听，再也不会有人，在学校门口等待着自己放学了。妈妈死了，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就死了，妈妈，再也不会回来，回到她的身边了。
　　现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安娜的脑海中都会浮现这些事情，她开始想妈妈了，想爸爸，想以前的那个家。她想吃妈妈做的红烧带鱼和酱香排骨了，于是她开始学着自己做饭，学着妈妈的样子，可是她做不好，做的一团糟。
　　偶尔，在她放学回家的时候，她能看见爸爸的车停在门口，她想跑过去抱住爸爸让他给自己当小马骑，可是她看到的不只是爸爸一个人，还有妈妈葬礼那天，在角落里出现的阿姨和小男孩，安娜猜得没错，现在他们是一家人了，那个站在爸爸车前的男人，他微笑的看着旁边女人的脸，用手摸摸小男孩的头，可是他已经不是自己的爸爸了，他是别人的爸爸，虽然他还是会经常往银行卡上打钱。
　　安娜终于发现，现在，一切和以前都不一样了，一切都变了，现在她一个人住在一所那么大的房子里，妈妈走了，爸爸也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之前的快乐和自由已经完全被寂寞和空虚所取代，安娜在一点一点的长大，她现在上了初中了，她终于明白了两年前的那场车祸，对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前她会哭，但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现在她想哭，却再也哭不出来了，没有人会听她哭泣的声音，没有人会在乎她到底是谁。她不能再喊，妈妈，妈妈了，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回应她的声音了。
　　那是一个很冷很寂静的夜晚，外面飘着大雪，雪花将整个世界覆盖，让世间的一切都显得安静祥和，甚至干枯的树干和冰冻的湖面，在冷风的吹拂中，都会发出空冷的声音。冷气逼人，屋子里即使开满了灯依然还是昏暗一片，安娜再也不想待在这个阴森的空房子里了，她不想再自己一个人过一整个冬天。
　　最后她去了酒吧，那是她第一次去酒吧，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她认识了很多很多的人，她甚至还学会了抽烟，她穿着裙子站在舞台的中央跳舞，那是她第一次内心又触及到了温暖的感觉，她和同龄的女孩子一起化妆，穿黑色的网状丝袜和蓝色的超短裙，她和前台的酒吧调情，和英俊帅气的男生一起跳舞，她同如母亲一般的女人一起聊天，谈话，分享彼此之间的故事，她依偎在如父亲一样男人的怀里，感受他们胸口最真实的温度。
　　窗外，依然还是飘着鹅毛大雪，冰冷的世界，可是在凌晨三点的酒吧里，她终于又被一群活生生的人所接受了，虽然她知道那不是家的感觉，可是她很快乐，她喜欢这里。这里无时不刻不播放着刺耳嘈杂的音乐，有无数人说话，跳舞，这里喧嚣吵闹，从来没有哪一刻能停下来安静一会儿。正好，安娜讨厌安静。
　　时间像是一条没有长度的线，线拉的很长，走的很远，现在是晚上十二点钟，安娜醒了，她又看到了面前那只红酒杯，里面的冰块已经完全化成了澄澈透明的水。她看清了周围的一切，还是她原来坐的位置，还是那个酒吧，可能是因为太晚的缘故，前台的灯光变暗了许多，角落里的情侣也已经走了，桌子上留下了一排排的空酒杯，有些玻璃杯的杯底还残余着冰块融化以后和酒水混杂在一起的液体。安娜感觉自己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梦见了自己的过去，梦见了很多年以前，梦见了自己在叫妈妈，梦见了昨天，梦见了上一秒。
　　现在她一个人待在这个昏暗的小屋子里，就像是在家里一样，还是她一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她没有家，没有爸爸和妈妈。
　　雅迪，她为什么要遇见雅迪，她为什么总是比自己幸运，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现在她正为了一个帅气的迈克而想方设法的甩掉一个爱她的人。安娜突然觉得生气，心中充满了愤怒：“雅迪，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的抛弃一个爱你的人，你怎么可以那样对杰克！”
　　她怎么可以抛弃一个爱她的人，因为她不缺爱，内斯，小利亚，她的爸爸和妈妈，包括自己，都很爱她，她不需要爱了。所以她可是做任何自己喜欢的事情，她可以躲在爸爸的肩膀下，她可以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她可以选择爱谁或者不爱谁，甚至她可以去随意的伤害一个人。
　　因为她是雅迪呀。
　　可是自己不行，没有人爱自己，没有人在乎自己。雅迪，她只用说自己最近心情不太好就可以拒绝一个人，可是自己却连拥有的资格都没有。
　　安娜想起来自己在酒吧里认识了各种各样的男人，她和他们一起跳舞，一起唱歌，她和他们拥抱接吻，她想要找到一个爱自己的男人，依偎在他的怀里，她发誓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在乎自己，愿意爱自己，她可以为了他而放弃一切。
　　可是她错了，她虽然和他们接吻，拥抱，可是安娜从未和任何一个男人上过床，因为她自卑，因为她的后背有一道好长好长的伤疤，它是那么丑陋，她不敢让别人看，她害怕他们会嫌弃她，嫌弃那道丑陋的伤疤，嫌弃那场车祸和从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的自己。那些酒吧中的男人，他们都像是在旅途中一样，是匆匆忙忙的过客，也许有数十人，甚至上百人，他们来的匆忙走的也飞速，最后，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来对安娜说，我愿意爱你一辈子。
　　“雅迪，为什么！为什么你忍心在我面前做出那样的事情，让我看到你亲手伤害爱自己的人的场面，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不用为自己造成的后果负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为什么你不去珍惜你的弟弟，珍惜杰克，珍惜你身边所有的人……”安娜把酒杯中剩下所有的冰水全部喝光，然后大声叫着雅迪的名字：“为什么你要那么开心的问我你的爸爸妈妈去哪了！为什么你要让我认识你！为什么一切都是你的！”
　　“雅迪！雅迪！”
　　安娜睡了，她太困了，太累了，她直接倒在了酒吧的前台上，她在梦中喊雅迪的名字。
　　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名字，她羡慕这个名字，她讨厌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