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的翅膀》叶觅

20、十九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了玛丽和菲尔，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谈话，虽然玛丽知道她跟邻居的那些女人不一样，她们是好朋友，但是玛丽一直就不善于和同龄的女人打交道或者说，她根本很少和除了丈夫孩子之外其他的人打交道。
　　现在这个女人正坐在她的对面，穿着华丽的服装和精美的高跟鞋，她的腿自然的搭在一起，她喝果汁的动作显得优雅端庄，脸上的淡妆让菲尔看起来更加高贵，她一直都是个有气质的女人，玛丽知道。
　　因为她有自己的工作，在一家律师事务里做专职律师，职业的优越性使得菲尔看起来比自己年轻许多，甚至更有女人味。
　　因为她只有一个孩子，一个和雅迪差不多大的孩子，或者说，她的家庭一切正常，玛丽仔细端详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她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感，这更加坚定了玛丽要找工作的决心，而且必须是一份体面的工作，比如，英语教师。那会完完全全的改变她的生活状态，让她感觉到人生更多的乐趣和希望，甚至能改变她的性格和习惯，让她整个人都看起来焕然一新。
　　“嗨，菲尔，最近怎么样，还好么，工作是不是很忙。”玛丽慢慢的端起来一个茶杯，放到嘴边吹了吹，有点烫。
　　“是挺忙的，最近又接了个大案子，孩子都照顾不上，小赛斯没人看着也不好好学习，愁死我了。”菲尔的声音自然的透露出特殊的磁性，那是一种只有一定的生活阅历，一定的社会地位和一定的气质才能培育出来的声音，但玛丽却没有。“我觉得还是你幸福，你看你把这三个孩子照顾的多好，每天都不用为上班所发愁，有时候真的挺羡慕你的，玛丽，你是个伟大的妈妈。”
　　玛丽假意的笑了笑，她不知道菲尔是不是真的羡慕她，因为她总是这么说，所有人见到自己都会这么说，因为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这看起来确实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所以才必须要付出无比沉重的代价，时间，青春甚至是健康。但是玛丽是真的羡慕菲尔，她羡慕她的气质，她的言谈举止，她的工作，还有孩子。可是她不会向菲尔一样直接把它们说出来。因为在她看来，这并不是一件非常简单，可以脱口而出的事情。
　　女人之间找话题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她们可以谈衣服，手饰，谈商店，谈家庭，谈锅碗瓢盆或者谈孩子，谈丈夫。所有的同龄的女人都会有聊不完的话题，可是现在玛丽不想谈这些东西，因为对于她来说，她现在并不觉得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值得她来和别人交谈，反而她还羡慕着菲尔的生活方式。
　　她现在脑子里只想着找工作，找工作，找工作。等到一切都重新开始，顺利的走向正轨后，再来和这些女人进行没有意义的谈话。现在她在等着约翰和汤姆从书房走出来，然后快速的结束这场对话。
　　玛丽的眼睛不停的瞄着书房和客厅之间的楼梯，她看着窗帘背后两个男人坐着的背影，心里暗自计算着时间，一秒，两秒，三秒。直到她看见那两个熟悉的背影突然变得高大，突然站了起来，密闭的书房的房门被人轻轻扭动，玛丽似乎能感觉到周围多余的空气都在朝着书房的方向涌动，带来了一阵清爽的凉风。然后玛丽转向菲尔：“哦天哪，你瞧时间过的有多快呀，看起来他们好像已经有一个满意的结果了。”
　　玛丽的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至少马上她就能再次回到属于自己的环境中，一个没有外人，只有丈夫和孩子们的家里：“要不要考虑留下来一起吃午饭。”
　　“看看汤姆的意思吧，我倒无所谓，周六，本身就是一个让人放松的日子，空闲的一天。”菲尔在玛丽站起来以后也紧接着站起身来，用手轻轻的把自己的短裙整理平顺，她知道这是一种必要的礼节。“不是么。”
　　“很希望你们能留下来一起吃饭。”玛丽微笑着回应着菲尔，不过她的内心里可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她以为菲尔会直接礼貌地拒绝她，说哦不，我们还有事或者什么很容易理解的句子，如果他们留在这里吃饭，这就意味着玛丽提前准备的食材是不够的，她需要马上去菜市场再买些菜，而且还要多做两个人的米饭，多准备两份餐具以及多刷两个碗。
　　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小利亚会在吃饭的时候会再做些什么愚蠢的行为。
　　虽然玛丽因为小利亚的病情感到伤心和难过，但是她绝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们的小女儿是个不正常的孩子。天哪，很可能今天中午要让小利亚在自己房间的拼图地毯上度过了，可以给她准备一个塑料的小饭桌，玛丽想。
　　两个男人下楼的声音，汤姆在前面，约翰跟在后面，一个穿着皮鞋，一个穿着拖鞋。
　　“嗨，亲爱的，我们回家吧。“汤姆对着菲尔说，顺便把刚进门脱下来的西服重新穿上。
　　“汤姆，我们不留下来吃饭么，或者……“菲尔记得他们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决定了要留下来在汤姆家吃饭的，她以为自己的丈夫一定是不小心忘记了。她想说，下午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今天是周六呀……“
　　“下午我还有个会要开，菲尔，而且让小赛斯一个人在家，我不太放心。“汤姆慢慢的往门外走去，然后冲着沙发的方向给妻子使了个眼色。
　　菲力当然明白丈夫的意思，现在，他们不应该再留在约翰家吃饭了，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汤姆从来就不会说担心小赛斯一个人在家里这样的话，况且菲尔知道，今天早晨来拜访约翰之前，他们刚刚把儿子送到了自己父母那里，现在他们应该正在准备午饭。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玛丽，谢谢你的水果和茶，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下次可以一起聚餐，到我们家里或者是去郊外野炊什么的。“菲尔扭过头来看着玛丽的眼睛，她露出淡淡的微笑，显得像是英国皇室的公主一般，她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
　　“好的，有时间我们一定去，慢点走，路上小心，菲尔。“玛丽回应着菲尔的话，她看着他们用手扭动门把手，然后一步步走出自己的房子，玛丽的心里好似突然有一块石头落地一样，异常舒畅，她终于不用再为没有头绪的午餐而大伤脑筋了。
　　约翰正从书房的楼梯上走下来，玛丽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自己的工作，约翰一定还记得，这个自己最爱的男人，他曾经在书房里那样紧紧的抱着她，对她说，不管你想做什么，只要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个一米八三体重一百六十斤重的男人，他给了自己一个家，他让所有的恐惧都离自己远去，他就像一座温馨的港湾，永远陪在自己的身边。
　　玛丽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那张涂满了各种各样的记号的报纸，走到约翰的身边，她没有注意到小内斯就跟在自己的身后。“亲爱的，我找到了一份非常适合我的工作，你一定猜不到是什么，一名初中的英语老师。”玛丽的语气里带着喜悦和激动的心情。
　　约翰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拿着一只陶瓷咖啡杯，右手把刚从咖啡盒里舀出的一勺摩卡咖啡豆放进咖啡机里，他熟练地磨豆，然后把粉末放进准备好的贴好滤纸的比利时虹吸壶，把残渣倒掉，然后烧水煮咖啡，动作一气呵成，一言不发，好像是没有听见玛丽在说什么。
　　“嘿，亲爱的，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我就要成为一名正式的初中英语教师了哎。”玛丽的声音突然变得可爱动人，似乎是在向约翰撒娇一样。
　　“但是我觉得妈妈不适合这份工作，我说应该会有更好的工作可以选择。”小内斯抬头看着爸爸高大的身躯，他站在爸爸和妈妈的中间，仰头看着爸爸。
　　“嘿，小内斯，你就会给妈妈捣乱，中午没有你的糖醋排骨吃了。”玛丽用手把报纸捏紧，故意做出一副要揍小内斯的样子，小儿子真是淘气，要好好的惩罚他一下，玛丽想。
　　内斯没有说话，他依然仰头看着爸爸，看着他用粗大的手指捏着咖啡匙在瓷杯里不停搅拌，摩卡的香味顺着水蒸气的升腾蒸发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中，浓郁而幽香，玛丽也在看着约翰，看着他把煮好的咖啡慢慢的倒进咖啡杯中，他们都在等着约翰说话，无论他会说些什么，总之，他应该说些什么。
　　在那一瞬间，空气似乎已经停止了流动，三个人站在厨房的地板上，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咖啡慢慢的流入白瓷杯中的声音，细腻柔滑。
　　“玛丽，我们过一段时间再讨论这个问题吧，好么？”约翰用手握住杯把儿，然后慢慢的移到嘴边，小心的抿了一口。
　　玛丽没有想到约翰会这么说，她都已经做好了只要一听到丈夫说好的玛丽，没问题，然后她就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可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却对自己说，玛丽，我们别再讨论这个话题了。玛丽感到惊讶，甚至失望：“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当英语老师，而且它真的很适合我，无论是学历要求还是工资待遇，从各个方面……“
　　“玛丽，我们可以先吃午餐，然后慢慢再考虑这个问题。“约翰的语气虽然已经尽力表现的非常沉着冷静，可是内斯依然能听出爸爸语气中的紧张。
　　“可是，可是你已经答应我了！约翰！你说过我可以找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玛丽不理解，约翰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对自己的，他能体会自己的不容易，他能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给她全世界最温暖的拥抱。在这个世界上，她一直觉得，只有约翰，是真正懂她的人。”你忘了那天晚上你在书房里对我说的话了么，你为什么会这样，你忘了你答应……”
　　“玛丽！闭嘴！“约翰突然转过身来，冲着玛丽大喊，左手的咖啡杯在慌乱中摔碎在地，发出一阵清脆刺耳的响声，杯子里的咖啡撒的到处都是。
　　四周的空气突然又像之前一样变得沉闷，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让所有人无法呼吸，约翰一张口就后悔自己说出的话了，在此之前他和玛丽从来没有吵过一次架，他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对着妻子大吼大叫，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大脑不受任何控制一样，像是发了疯。
　　现在内斯，雅迪甚至小利亚都因为自己的一声怒吼，把目光聚集在自己的身上。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没有一个人再说出任何一句什么话。约翰不敢看玛丽的表情，他不知道妻子现在在干什么，在想什么。
　　他慢慢的抬起头，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分多钟，这期间他只能看见内斯和玛丽的脚，他能看出来他们也像自己一样，依然站在原地。他看到了玛丽的上身和胳膊，它们停在原来的位置上，他看到妻子的脸，她的脸颊显得狰狞，嘴巴因为惊吓而张的异常的大，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厨房的某个角落，似乎早就没有了目光该有的颜色。
　　“玛丽，玛丽我……”约翰想去拉玛丽的手，但是却被一下子打了回来，他本来想对她说对不起。
　　“为什么，约翰，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玛丽的眼眶中夺眶而出，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在刚才的一分钟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件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的事情。“我做错了什么约翰，是你答应我让我找工作的，是你告诉我什么话都可以跟你说，有压力了一定要告诉你，是你告诉我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是你紧紧的抱着我然后对我说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有你在，我们都会挺过去的。”
　　玛丽哭的心酸，她的心里充满了无数的委屈和难过，她突然想到了之前发生过的一切的事情，一切她以为只要能找到一个好的工作，只要有约翰在，都能挺过去的事情，可是她现在开始怀疑自己了，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傻子一样，辛辛苦苦的经营着这个家庭，费尽心思的找到了一份能让自己稍微轻松些的工作，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枯燥无味的生活着，她以为这个最爱她的男人会体谅她，会好好的爱她，可是她现在就像是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被这个她最信任，最爱的男人大骂。她受不了了，她再也受不了了，她感觉自己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她环顾着四周，她看见了雅迪，内斯，约翰，还有小女儿利亚。可是唯独看不见自己。
　　时间依然在一分一秒中悄然流逝，玛丽一声不吭，她太失望了，她用力脱下了身上的围裙，用手臂狠狠的抹着眼泪，然后披上大衣，走了出去。约翰知道，她去了她父亲那里，她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