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的翅膀》叶觅

15、十四

　　四月份的天空是最晴朗的，没有初春时节的冰冷和盛夏时节的炎热，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该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在四月里，所有人都会有自己的事情可做，这是个杨柳抽条，花苞盛开的季节，这是个播种的季节，是个挥洒汗水的季节，是个安居乐业的季节，也是个恋爱的季节，四月的太阳散射着世界上最柔和的光，四月的湖水哺育着茁壮成长的麦田和水稻，四月的风像天使一样和煦，四月的世界如天堂般和谐。
　　四月中的每个人都正处在他一年中最美好的年华，回味着上一秒的过往，对下一秒充满期待，四月份，桃花就像运气般盛开，四月是一年中最甜蜜的季节。它不冷不热，不缓不急，来的刚刚好。
　　四月的一天，寻常的一天，应该是星期五，学校门口有很多的家长开着汽车站在马路边缘，两天的假期，他们会直接把孩子们接走然后好好的放松两天。现在是下午六点钟，白昼在一天天变得漫长，即使黑夜迫不及待的来临也依然掩盖不住白日灿烂的光亮，空气在时间中交织混杂，最后在天空中留下一片蓝紫色的云霞，所有的男孩子和女孩子都在浪漫的背景下结伴回家，当然也包括内斯。
　　“嗨，内斯。好巧呀，你也刚下课么。“内斯的脚步随着声音的传入变得缓慢，最后停止在原地，这是内斯熟悉的声音，然后他抬起头就看见了汉娜的脸颊，今天她梳的是马尾辫，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她的脸颊在黄昏的映照下显得闪闪发亮。
　　“汉娜。“内斯的语气显得淡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他的身体内部翻涌上来一阵热浪让他的内心无法平静，他显得有些害羞的样子，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为什么遇见汉娜会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冲动，心跳加快，甚至连声音都显得吞吞吐吐：”好……好巧呀汉娜，你也……回家么。“
　　“哈哈，当然啦，你可真幽默内斯。“汉娜的笑容如同春天含苞欲放的花朵一样可爱，让内斯不敢看她的脸。”要不要一起回家呢内斯，校车就在前面。“
　　“好……好呀汉娜。”内斯小声的回答，他想他应该像当初安娜见到自己一样，主动的和对方握手，于是他慢慢的伸出左手放在汉娜的前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正在出汗，出了好多好多，连胳膊都是颤巍巍的。“汉娜，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哈哈。很高兴能碰见你。“汉娜用手接住内斯的手，然后握住，内斯能感觉到汉娜的手软软的，很温暖可是从掌心伸出又有一丝微弱的冰凉。
　　他和爸爸握过手，以前在家里他们玩骑马打仗的时候，他总会握住爸爸的手，然后爸爸会疯狂的摇动身体，就好像要故意将他从身体上甩下来一样，可是只要内斯握着爸爸的手，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他还握过妈妈和姐姐的手，还有小利亚，周末的时候内斯会拉着小利亚到公园中放风筝，尤其是过马路的时候，内斯一定会紧紧的握着小利亚的手，这样才能保证妹妹的安全，内斯一直都知道。他曾近和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握过手，可是他们的手和汉娜的手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温暖中融合着冰凉的感觉，那种能把心都软化了的感觉，内斯的脸上慢慢的浮现出轻微的红晕。
　　“内斯，你是不是快要中考了呀。“汉娜把手放下，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书包，然后和内斯肩并肩的往校门口走去，夕阳的光芒由刺眼慢慢的变得柔和，将大地变成一副金灿灿的画卷，不远处，他们能看见那辆黄棕色的中巴校车停在原地。
　　“嗯，嗯是吧，还有不到两个月。“内斯的手依然还有些颤抖，他和汉娜握过手，迅速的把手背在身后，好像不想让汉娜发现自己内心的紧张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认真的保持着和汉娜一样的步伐和速度，他感觉到离校车的距离变的好远，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可是他竟然突然希望就能这样一直走下去，走下去。
　　“那你，还会继续在这个学校上高中么？“汉娜的手指叠在一起，不停的转动，然后她说：“明年我也就中考了，我想继续考凌风中学的高中，妈妈说，这是全市最好的中学，可以上全国最好的大学。”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逐渐变暗，在最遥远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两颗渺小的星辰，它们闪着微弱的光芒，然后她扭头看着内斯。
　　“嗯，我也想考凌风中学的高中，妈妈也希望我能继续在这里念书。”内斯抬头看着前面的路：“就像姐姐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孩子在异性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时候，总爱微微的抬起头，双眼目视着前方，嘴巴张的很小，好像这样的姿势可以在阳光的映衬下，给旁边的人留下一个最完美的侧脸，那是每个人最可爱的时候。也是他最努力，最希望得到认可的时候。
　　“真的嘛，内斯，那我们还可以继续做……同学啦。”汉娜扭过头注视着内斯的侧脸，她看见了一个那么可爱的男孩儿，她本身想说，可以继续做朋友啦，可是她突然想起他们本来就是朋友，她想听见的答案是，对，我也会在这里上高中。她在冲着他微笑：“那明年的时候你上高一，我上初三，然后再过一年，我们就会成为高中同学了，那时候，我们就都是大孩子了。”
　　对呀，那时候，他们就都是大孩子了。内斯想，他总是在家里听妈妈对着雅迪说，你已经是大孩子了，内斯觉得只要脱离了义务教育，上了高中，就会是一个大孩子了，他好想快快长大，长成一个大孩子，他想变得成熟稳重，他想有一天能从妈妈的嘴里告诉他，内斯，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就像是爸爸一样。
　　“对，我们就都是大孩子了。”内斯说，他看见了校车就停在不远处，可是他看到校车的后面还有一辆亮蓝色的保时捷，那是他们家的车，是爸爸的车，车门是开着的，有一个强壮的穿着一身西装的男人。是爸爸，他正在冲着自己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嘿！内斯，这里！
　　内斯停下了脚步，她看到汉娜好像还要继续往下走一样，他轻轻戳了戳汉娜的手，他看见她慢慢抬起头来，夕阳的光芒撒在汉娜的脸庞上，她的眼睛像是湖水一样澄澈，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好像是猛一下回过头的感觉，
　　“汉娜，我今天，emmm，可能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他指了指校车停着的方向“我爸爸来接我了。”
　　汉娜好像突然怔了一下，停在原地，眼神从前方的马路尽头回到内斯的脸上，她露出了一丝灿烂的微笑，可是那微笑好像迟疑了一秒钟的时间，于是就显得没有那么的自然：“那好吧内斯，那我先走了，周末……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放风筝或者去溜旱冰。”
　　“嗯好的，你要注意安全哦汉娜。”内斯对着女孩儿说。
　　“嗯，拜拜内斯。”
　　“再见。”
　　内斯站在原地，他看着汉娜的背影朝着校车的方向慢慢的的移动，她在上车的那一瞬间扭过头来看了看自己，然后微笑的挥手告别，内斯也把自己的手举过头顶，回应着她。他隐约的看见汉娜的身影向着车尾的方向移动，然后坐了下来，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天色逐渐悄无声息的变暗，风在变冷，云在变沉，太阳掉到了世界的另一端，夜幕慢慢降临，然后天空中开始出现点点星辰，发出微弱闪亮的光芒，就像是在和整个大地打招呼。
　　他看到校车车门慢慢关闭，手表上的分针划过最下端“六”那个数字，车开了，它逐渐的消失在内斯的视野中，然后他又看向校车的正后方，亮蓝色的保时捷依然安静的停在那里，爸爸附在车门处也正看着自己，他慢慢的朝着爸爸走过去。
　　他听见爸爸在叫自己。
　　“嘿儿子，看来是爸爸坏了你的好事了。“约翰把前面的车门打开，让内斯坐进来。
　　“是呀老爸，你可算是坏了我的好事。“内斯顺着爸爸的话往下说，他总是喜欢和爸爸开各种各样的玩笑。
　　“看起来汉娜对你的印象不错嘛，内斯。“约翰记上了安全带，插上钥匙，然后踩下油门。”你们都聊什么了。“
　　“她问我高中会不会继续留在这里上学。“
　　“哦，看来她很想让你继续和她做同学，这样你们还可以一起回家了。“约翰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边从刹车挡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冰镇的啤酒递给内斯：”喝不喝，儿子，冰镇的哦。“
　　“喝呀，为什么不喝。”内斯接过爸爸手里的啤酒罐，然后他看到约翰又拿出了一罐一模一样的啤酒，一只手握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打开啤酒罐，然后仰着头喝了一大口。
　　“爸爸，你是刚下班么。”内斯还在喝那罐刚打开的啤酒，他扭过头来问爸爸。
　　“对呀，刚下班。”
　　“那你怎么今天过来接我了。”内斯的意思是，爸爸很少会主动来学校接他放学回家，何况本身他就有校车可坐，而且偏偏是在自己刚认识了汉娜，本来今天他还可以和汉娜一起坐车回家，他们还会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他可能会讲几个好玩的笑话给汉娜听，或者他们会继续讨论关于高中的事情。
　　可是现在他却坐在爸爸的车上，他很激动爸爸能来接他，他喜欢和爸爸待在一起，不过他更喜欢和爸爸开玩笑：“爸爸，你是有意的吧，专门不让我和汉娜一起回家。”
　　约翰冲着儿子笑，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一个玩笑，而且显然内斯胜利了，他继续往前开着车，他开的很快，右手拿着啤酒罐不时的往嘴里倒一口。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呀。“内斯好奇的问，他每天都坐校车回家，他对从学校到家的路线非常熟悉，可是爸爸好像是走错了路线一样，从繁华的街道开入寂静无人的小路，从城市的边缘逐渐驶入一片山，开的越来越远：”我们不回家么。“
　　“不回家，我们去兜兜风。”约翰喝光了手里的啤酒，他打开车窗把易拉罐扔了出去，然后看了一眼装啤酒的塑料袋，里面还有三罐没有打开的啤酒。
　　内斯没有接爸爸的话，他好像预感到应该是出了一些什么不正常的事情，所以他没有再接爸爸的话，而是静静的坐在座位上，内斯拉下了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不过从天空中依然能看到些暗淡的光亮，他看到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逐渐的亮起来，路上的车开始变多。
　　大概有二十分钟左右，车停了，约翰把车停着了一座大桥上，下面是一条东西延伸的河。他慢慢的熄了火，把钥匙拔下来，在座位上歇了十秒钟左右的时间，然后从塑料袋中拿出剩下的两罐啤酒，递给内斯一罐“走，儿子，下车。”
　　他们来到了桥边，低头看着桥下流淌过去的喝水，今天晚上的风不大不小，刚刚好，内斯和约翰把手臂搭在桥上的护栏上，一只脚点着地面，晚风轻轻的掠过他们的头发，他们长得好像好像，只要路过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是父子。
　　约翰打开了手里的啤酒，迎着风，又喝了一大口。
　　内斯学着爸爸的样子，等约翰打开后自己也用手拉开易拉罐上的拉罐，内斯很少会喝酒，他记得以前一共就喝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小利亚满月的宴席上，他记得那天来了很多很多的人，就跟是婚宴一样，很多他不认识的亲戚都来了，他们叫着自己的名字，总是在夸自己长高了或者变好看了，反正是一些特别无聊的话，那天妈妈在照顾小利亚，爸爸在到处敬酒，他一个人坐在大圆桌的一个角落，他看到桌子的正中央摆着好多好多的饮料，有果汁，苏打水，还有酒，有玻璃瓶装的还有陶瓷瓶装的。
　　内斯好奇，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喝了一杯，一霎那间，他感觉到嘴里像是着了火一样辣极了，胃里突如其来的难受，像是被大火点燃了一样。他知道了酒是个难喝的东西，最可怕的是，他夸张的表情被妈妈发现了，妈妈因为他偷偷的喝了酒还严重的骂了他一顿，于是他还发现酒是个罪恶的东西，以后再也不会主动碰它了。
　　还有一次是和爸爸晚上一起吃烧烤的时候，那天正好是他六年级刚毕业的日子，爸爸给他倒了一小杯啤酒问他要不要喝，内斯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爸爸的眼神，那深邃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个父亲的坚定和对儿子的爱，然后他一饮而尽。那是他第一次正式的喝酒，他突然发现那个杯子里的东西，不像小时候第一次喝的那么难喝了，而是清凉，爽快的感觉，他也不用再被妈妈骂了，他现在正和爸爸一起喝着啤酒。内斯觉得自己长大了。
　　现在，这是他第三次喝酒，好像每次喝酒都是因为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内斯知道今天也是。他看着远处的树林和河水，还有一望无垠的天空。“爸爸，今天的天气真好。“
　　“是呀儿子，四月份是最好的季节，晚上的风也是温暖的，凉爽的。“约翰随意的回答着儿子的话，他停顿了一会儿，他知道内斯在等他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手里的啤酒，”你妈妈想出去找工作。“
　　这好像是一句负有太多深意的话，需要认真的思考，约翰在思考，内斯在思考，风在思考，大地也变得沉默，空气中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任何的响声。
　　“那小利亚怎么办。”内斯的眉头紧皱，和约翰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他的双眼盯着远方的一个不存在的点，然后抬起易拉罐喝了一口啤酒，他慢慢的说出来这句话，现在的内斯，根本不像是一个才要中考的初中生，更像是一个大人，一个成熟的大人，说的更精确一点，和他父亲一样大的人。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妈妈说，请一个保姆来照顾你妹妹。”约翰没有看着儿子的脸，他和内斯一样，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一望无际的黑暗，似乎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有一块无比神秘的地方，吸引着所有的人。“她要照顾你妹妹，还要收拾屋子，洗衣做饭，而且那些街坊邻居总是跟她作对，妈妈的压力很大。”
　　“那怎么办爸爸，也许不用请保姆，我可以照顾妹妹，我是说，放学以后。”内斯的语气像是突然长大了二十岁一样，他在学他父亲说话，一样的坚定，富有力量。
　　“可是，你知道的，不能让妈妈出去工作。”
　　“我知道爸爸，这是我们的秘密。”
　　天空中传来蝙蝠扇动翅膀的声音，晚上的空气显得有些凉，让人忍不住打着哆嗦。石板桥下，汹涌澎湃的河水川流不息的向全远方奔跑，石桥下，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高速铁路，就在刚刚，一辆开往南方的列车打着明亮的夜灯，鸣着汽笛，从桥下快速通过。石桥上，停着一辆安静的车，两个人，约翰默默的从衬衫的兜儿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空气里出现了一缕淡淡的青烟向上升腾。这次，内斯没有学他父亲的动作，而是乖乖的站在约翰的身旁，他们在深思，没有人说话。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爸爸。”
　　“一定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