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的翅膀》叶觅

14、十三

　　晚饭的时候，玛丽做了菌菇海鲜汤，红烧带鱼和碳烤培根肉，还有蔬菜沙拉和给专门给小利亚做的鸡蛋羹。现在已经是七点半了，一家人开始准备享用晚餐，玛丽的左边坐着小利亚，右边是丈夫约翰，然后是内斯和雅迪，玛丽在观察着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她发现今天似乎所有人都很开心，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淡淡的微笑。
　　她现在正偷偷注意着餐桌上每一个人的动作，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就好像是在看电视剧一样，简单的一顿饭或者几个动作，也可以发现许多有意思的东西。玛丽明白，从前，吃饭便就是吃饭，每个人都有他固定的角色，她的任务就是为家里的所有人准备菜肴，然后看着他们开心的把所有东西都吃光，但是今天，玛丽一口饭都吃不下去，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面前一口未动的米饭，她觉得无聊，或者是她需要借助一些什么被的事情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很多人在无聊的时候就喜欢毫无目的地观察下其他人都在做什么。就像现在玛丽正在做的事情一样。
　　约翰和内斯正在聊天，碗里的糖醋排骨已经吃的只剩下骨头了，看起来儿子今天的心情很好，约翰今天下班回来的也早，吃饭前他把西服和衬衫丢在了卫生间的洗衣机里，现在正穿着一件纯白色的T恤，看起来那么的性感迷人，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约翰在询问着内斯今天的课程和下课以后的活动，他们还小声提到了一个女孩的名字，可是玛丽好像并不认识她。就好像，那是属于他们父子之间独有的秘密一样，在这个话题里，玛丽进不去，她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只能毫无目的的听，还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雅迪坐在玛丽的对面，她低着头，她正在用手机和别人聊天，玛丽猜应该是一个男孩子，因为她看见雅迪的脸上带着微笑，还泛起了一丝红晕，手机屏幕上的蓝光反射在雅迪漂亮的脸蛋儿上，她的左手拿着筷子随意摆动着面前碗里的食物。雅迪最近的心情好的出奇，甚至每天上学之前都不会在房间里磨蹭时间了，就好像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一样，精神百倍，
　　小利亚正在大口大口的吃着自己碗里的海鲜鸡蛋羹，她把勺子摔在一边，然后直接端起碗往嘴里倒，吃的满脸都是。
　　今天，似乎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好，好的出奇。他们的心里都藏着属于自己美丽的秘密，只有玛丽，剩下的都是忧伤。
　　玛丽静静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发，就好像灵魂出窍一样，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她静静的看着餐桌上发生的一切的事情，然后等所有人都吃饱了饭，小利亚像猴子一样不知道窜到了哪里，内斯把自己的碗泡到了厨房的水池里，然后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书包，顺便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帮爸爸换到新闻频道，他知道爸爸喜欢看新闻，喜欢关注国内外发生的各种事情，内斯也在学习爸爸，慢慢的从喜欢看动画片变成喜欢看战争电影和新闻频道。他觉得那些是严肃的节目，是一个大人该看的节目，虽然它们没有动画片好看，没有动画片搞笑，可是动画片是像小利亚一样的小孩子才看的东西，可是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人了。然后他慢慢的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个时间内斯应该写作业了，他自己知道，写完了作业然后关灯睡觉。
　　约翰也走了，他放下自己的碗，那是家里最大的碗，可以装下普通碗三倍的米饭和意大利面条，他打了个饱嗝，然后拖着拖鞋慢慢的移动到沙发上，上了一天的班，他现在累急了，然后他一屁股陷在了沙发里面，坐出来一个大坑，他看见电视上正在播放中东地区伊拉克局部的动乱，他微笑着冲内斯说：“谢谢你，我的乖儿子。“
　　雅迪呢，她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现在餐桌周围只剩下了玛丽和雅迪两个人，四周一片寂静，雅迪还在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纤细的双手快速的在手机输入法上滑动，打出一串串连贯的字符，然后她站起来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玛丽听见了女儿脚踩着楼梯一步一步上楼的声音，她现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甚至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玛丽还坐在椅子上默默注视着大女儿从餐厅离开，然后慢慢的走入卧室，关上门。就在刚才那一刻，甚至玛丽期望着雅迪能看她一眼，或者随便的说几句话，问点什么，比如说“妈妈你在干什么，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或者简单的一句“妈妈，今天的饭做的真好吃”都可以。
　　可是，玛丽没有等到，她想说些什么，可是没有人给她机会。
　　时间在寂静的空气中一点一点的流动着，似乎世间的一切都跟不上它的脚步，时间像是一位领跑者，它走的好快，在无形中让所有人都在慢慢变老，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的时候了，内斯和雅迪房间的刚刚熄灭，小利亚今天表现不错，也已经睡着了，玛丽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是一堆吃剩下的空盘子。她依然一言不发，就那样静静的坐着。
　　然后她站起身来，她的上身保持着静止，脚却在不停的迈出新的步伐，就像是一个僵尸一样朝着书房的方向移动，她慢慢的打开了书房的房门，里面一片漆黑，关上门。
　　她疯了，上一秒她还保持着不自然的冷静，一言不发的待在餐桌前，现在玛丽突然疯了，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大哭小叫，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感觉到悲伤，压抑，愤怒，就跟上次一样，上次她静静的坐在沙发上，等到时针快速的转过720度，然后她来到了现在所在的房间里，她疯了。
　　然后她又听见了书房门把手被什么人扭动的声音，她感觉到一个庞大身影在向自己移动，她感受到了那双熟悉的大手抱住了自己的腰间，所以她哭的更厉害了，她感觉自己绷不住了，她在把自己所有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玛丽，亲爱的，你怎么了亲爱的。“
　　约翰把玛丽紧紧的抱在怀里，他轻轻抚摸着妻子的头发，慢慢的抚摸，越来越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显得极为淡定，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必须有一个人保持淡定，他不能不表现出任何的情绪，他应该静静的呆在这里，等待着事情一点一点的发生。然后尽力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约翰，约翰你要帮帮我，约翰，我受不了了，我再也撑不下去了约翰。“玛丽跪在地上，她的手紧紧的抱着约翰的腰部，她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书房的隔音效果是家里最好的，是当年父亲给设计的，在这个屋子里所发生的事情，外面的人是不会知道的，刚才孩子们都还没睡的时候，玛丽在忍耐，忍耐，她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正常，现在屋外一片漆黑，屋内也是，玛丽把所有的情绪都抒发出来了，她像是一直狂躁的野兽一样叫喊着。
　　“怎么了亲爱的，有我在，不怕亲爱的，不怕。“
　　“今天，我去买菜的路上碰见了伍德尔，我和小利亚，就是那个恶毒的女人，你知道么，她当着我的面，当着小利亚的面，差点把小利亚的病情说出来，那一刻，我紧张坏了，我差点喘不过气来，仿佛像在做噩梦一样，喉咙被恶魔死死锁住。那一刻我害怕死了，我害怕她说出我的秘密，这样小利亚就完了，从此之前我所努力的一切就全都完了，所有人都会知道小利亚是个不正常的孩子，包括内斯和雅迪。“玛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即使她的泪水已经将眼眶打湿，但是她的面部表情依然显得狰狞，她能感觉到自己腿脚发软，如果不是因为约翰抱着她，她害怕自己会跌入无尽的深渊。孩子能让一个女人变得无比坚强，也能让她变得若不惊风，当一个人成为另一个的一切的时候，除了爱以外，就不再剩下什么东西了。
　　“约翰，约翰我怕，我害怕，因为她也带着小肖寒，她害怕我说出她们家的把柄所以她及时止住了，可是，可是我想如果有一天我领着小利亚出去而她没有领着小肖寒，那是不是她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或者是其他什么别的女人，戴尔，瑞希。不行了约翰我害怕。如果小利亚有一天真的知道自己是个不正常的孩子，那我该怎么办呀约翰，我会活不下去的。”
　　“不会的玛丽，有我在，不会的。”约翰慢慢的抚摸着玛丽湿润的后背，他的声音带有成熟男人特有的磁性，那种温暖的感觉甚至能让嚎声大哭的婴儿乖乖的入眠。可是玛丽似乎并没有听到约翰的话，她听不到。
　　玛丽的神情显得紧张，能看的出来她害怕急了，她觉得自己对小利亚来说是个威胁，反过来也是。她的内心隐藏着太多的事情，十七年的事情，它们让她痛苦恐惧。可是有些东西她说不出来，她能说出来的只有那些她实在是无法再忍受下去的东西，好像极为危险一样。她的双腿在颤抖，她的手臂震动的厉害，仿佛是一只受了惊的鸟一样。“不行了约翰，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不然一定会发生很多很多可怕的事情，我们的家会完蛋的。约翰我不想每天再待在家里了，我想去找工作，忘记这些东西，我不要再遇见那些内心恶毒的女人，我想去干点别的事情，不然总有一天我会坚持不下去的，约翰。”
　　“找工作。”约翰的语气依然显得十分温和，他在很关心的回答着玛丽，他把她抱在自己的怀里，让她把头附在自己的左肩上。“亲爱的，可是小利亚怎么办。”
　　“小利亚，我们可以给她请一个保姆，对请一个保姆来照顾她，伍德尔那个混蛋的女人总不会揪着保姆也不放吧，可是小利亚该上学了，她该上小学了，她会和在家里一样，把铅笔盒摔在地上，在黑板上乱涂乱画，打碎窗户上的玻璃，把教室弄得一团糟，然后班里所有的孩子都会知道她是个不正常的孩子，哦，天哪，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会如此不幸。”玛丽的嘴唇颤抖着，她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结结巴巴。
　　“可是，可是约翰，不管怎么样，我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约翰你知道的，我好累，就快要崩溃了，我想去找一份工作，我们是一个大学毕业的，我成绩特别的好，你是知道的约翰，我可以做老师，做会计，做秘书，或者做服务员，送快递，或者随便一份工作都可以，约翰，求你帮帮我，约翰。帮帮我离开这个地方好么。”她跪在书房的地板上，她的语气里带着内心深处无比巨大的悲伤和无奈，像是在哀求约翰。
　　作为一个母亲，她抚养了三个孩子，每个孩子都有不一样的性格，脾气，生活习惯，最后一个孩子甚至是一个精神病人。她没有工作，她的生活单调乏味，每天都有干不完的家务做不完的活，她已经这样生活了十七年，从她的大女儿出生的那一天开始。
　　这些只有玛丽自己知道，约翰也知道:“我知道，亲爱的，我都知道，你不容易，宝贝，你可以躺在我的怀抱里哭，随意的哭，或者睡一觉，我会一直抱着你，亲爱的，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都可以，我会尽快的找一个保姆来照顾小利亚，尽快的给你找一份工作，这样你就可以不用这么累了，放心吧宝贝，有我在，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约翰轻轻的抚摸着玛丽的头发，脸颊，还有她的脖子，胸和手臂，他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他感觉到玛丽的气息在逐渐的恢复平静，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乖乖的躺在自己的怀里，她的眼泪已经不再从眼角划出，四周只剩下了微弱的抽噎声，声音在慢慢变小，变小，他感受到了妻子平静的呼吸声，然后从他的怀里传来了轻微的鼻鼾，她睡着了，她正静静的躺在自己的怀里，她睡着的样子好美，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睡在自己的摇篮里，耳旁放着妈妈哼唱的摇篮曲，婴儿的梦也一定很美吧。
　　约翰轻轻的把妻子抱起来，轻轻的抱进卧室。他的脑海中在回顾着刚才书房里所发生的一切，不过他知道，玛丽绝对不能出去工作，她不能。可是他该怎么办呢。
　　约翰知道自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作为一个男人，他应该具备这样的能力，可是他想和别的什么人谈谈这些事情。
　　和家里另外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