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的翅膀》叶觅

16、十五

　　现在，安娜坐在一家酒吧的吧台圆形座椅上，这里不是离学校最近的那家，因为那里认识的人太多，太杂，安娜想一个人静一静，她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今天，她不想像以前那样化好妖艳的妆，穿着蕾丝边的裙子，甚至带上鲜艳的假发，像一个女郎一样坐在酒吧的沙发上等待男孩子请她喝一杯雪碧威士忌或者拉住她的说对她说：“漂亮的小姐，可以允许我邀请你跳支舞么。”
　　她只想一个人安静的坐一会儿，周围没有聒噪的声音和喝的烂醉的男男女女。她随意的在手机上搜了一个显得比较冷清的酒吧，然后打车来到这里，虽然她也根本不知道现在她到底在哪里，从出租车的价格表上能看出来，应该是个不算近的地方，不过，无所谓。
　　她的四周空空荡荡的，的确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酒保在吧台里面随意走动，一会儿擦擦高脚杯和威士忌酒瓶，一会儿放着披头士的歌曲，或者安静的坐在那里一个人发呆，像是一尊石头雕塑。在酒吧的角落，有一对情侣拥抱在一起，他们点了两杯苹果白兰地，小声的说着悄悄话，女孩把头放进男孩的双臂中，然后不时地接吻。实际上，现在酒吧里就只有他们四个人，显得有些清冷。安娜就需要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她现在的内心一样，冷清。
　　她把酒保叫过来，点了一杯莫斯科红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喝一杯红酒，似乎那酒的颜色就像暗淡的血液一样，盛在高脚杯中，自然的流露出悲伤的颜色，越高贵酒，就像是它的颜色一样，却越显得孤独，无依无靠。安娜的双眼无神，一只手托着下巴颏像是马上要摔倒一样，另一只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面，双腿像是完全麻痹了一样，自然的散开在椅子底下，好像轻轻一碰就会从身体上掉下来一样。她把后背微微贴在高脚椅的背后，头发散乱的像是收废品的老头，她的全身都显得毫无力气，就像是要死的人多了些呼吸。
　　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似乎除了能听见平静的呼吸声以外，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这是一个活着的人，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一样，与周围沉寂的夜色，完全融合在一起。现在是晚上九点多左右，透过酒吧硕大透明的落地窗能看到街上的车辆已经变得稀疏，速度很快，就像都要赶着回家一样。
　　行人变得越来越少，街旁的路灯的灯光也逐渐变得昏暗，越来越没有精神，似乎风一吹，就会马上熄灭，然后变得漆黑一片。天气就像是人的心情一样，今天天很昏，云彩密集地像是要打架一样，今天可能上帝也碰到了烦心事，让所有的人心情都变得没那么舒畅，整个世界都显得阴森森的。
　　安娜静静地待在座位上，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窗外随意的一点，那好像是一辆向远方驶去的公交车，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又只剩下周围煞冷的空气。
　　她在想好多好多的事情。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副画面，那是今天上午在教室里发生那件事的情景，画面中有雅迪，杰克，还有她自己，不过她似乎就像是一个电灯泡，或者说一个局外人。她不重要，但是她却目睹了一切，不关她自己的任何事，可是结果却让她在傍晚九点多钟，一个人默默的坐在这里。
　　早上的时候，就在上课之前，雅迪突然使劲握着自己的手，她说她想把杰克甩了，她要跟他好好的说清楚，她不想再让这个男生纠缠着她了。
　　“哦，安娜，求求你帮帮我吧，让那个无聊的木头脑袋离我远点，我实在是受够了。”雅迪抓着安娜的手，她的语气显得厌恶，她讨厌杰克，这个每天早晨都愿意给她带饭的男生，这个每个课间都不辞辛劳的为她打水的男生，这个总是缠着她的男生，这个班里成绩最好的男生。雅迪说，她希望他能离自己远一点。
　　“过去的一周里，他每天都会缠着我不放，他要给我讲题，给我打水，用他那又粗又短的手指戳我的衣服，他总是追着问我最近都去了哪里，那天上午为什么没来上课，他唠唠叨叨的像是个傻子一样。我受够他了，在此之前，我一直都忍受着他，可是现在我有迈克了，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我要跟他亲口说清楚，安娜你要帮我。”
　　“你是说，你要告诉杰克，以后再也不要缠着你了么。“安娜显得有些惊讶，她从来没想到在今天早晨，雅迪会突然这么说，她的意思是，对于雅迪这样的，他们班学习最好的女生，所有人都知道的学校的骄傲，家里的乖乖女，她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安娜永远都不会想到雅迪会这么说。这根本不符合她的人设，就好像她是个坏孩子一样。她感觉自己的好闺蜜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她想也许是迈克改变了她，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么？可是安娜不喜欢改变以后的雅迪。
　　“对，我打算说清楚，跟杰克好好说清楚。”雅迪的语气显得十分坚定，她以前从没有这么坚定的说出来一句话或者决定去做一件事情，在安娜的心里，雅迪一直是一个乖乖女，一个文静听话的孩子，如果说不好听一点，她是个没有主见，愿意听别人的建议，胆小怕事的人，可是现在她就像一个高大威猛的壮汉一样站在自己面前跟自己说，对，我要跟杰克说清楚！我要甩了他！
　　“可是，你想好怎么说了么，雅迪。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他……”安娜想说，毕竟他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可是她说到一半却不再说下去了，她的内心突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她不知道那种感觉是兴奋，忧伤，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她说不清楚，或者说，一丝愧疚，她知道自己在隐瞒什么，可是她不想告诉雅迪。因为这不管她的事情，她不应该多嘴，可是她不能什么都不说，因为她忍不住。“或者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雅迪。”
　　“不了，我想好了，我再也不想让自己的身边一直围着这么个跟屁虫，我讨厌他，讨厌到我必须当面告诉他离我远点。安娜，我想好了，就在今天中午下课，我就跟他说清楚。”雅迪对安娜说：“安娜，你只要帮我把他留下来，就说我有话要跟他说，然后你在旁边等我，我们一起去吃中午饭好么，我请你吃海鲜寿司和鱼子酱。”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好吧，我会支持你的，雅迪。”安娜的脸上露出一丝灿烂的微笑，她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实话，包括她的表情，现在她的脸上洋溢着对朋友的支持和鼓励，她知道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一点都不支持雅迪，甚至有些讨厌她。“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安娜说。
　　“你的莫斯科干红，小姐，请你慢用。“安娜的思路突然被一阵温柔的声音打破，是她的酒上来了，满满的一杯红酒，血红色的液体被盛在透明的高脚玻璃杯中，映着酒吧上空盘旋投影下的蓝色灯光，如红宝石般璀璨，安娜仔细的盯着眼前的红酒，它妖艳美丽，晶莹透彻，它就像是一颗女人的心一样，很多人把女人比喻成红酒，他们说红酒是尊贵的，是妖娆的，是酒中的queen。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红酒也是空虚的，是寂寞的，是冷的。
　　时间轴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一样继续向前流动，等安娜再次进入回忆中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中午放学时候，下课铃的声音是所有人最熟悉的旋律，学校外面的各种小吃和美食的香气，诱惑着教室里的男生女生蜂拥的冲出教室，还有甜品站的冰淇淋和冰冻奶酪，很多情侣们都喜欢去吃甜品，他们决定那是件浪漫的事情。
　　雅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看到前面的杰克在收拾书包，他正准备离去，她给安娜使了个眼色。安娜慢慢的走到杰克的面前。“杰克，雅迪在等你，她有话跟你说。“
　　杰克慢慢的扭过头，他看着坐在自己身后的雅迪，他的女神，他曾经在每一个有星星的夜晚都在呼唤着她的名字，她出现在凌晨时分，他的每一个梦里。他曾经无数次扪心自问，雅迪，这是自己从出生到现在，唯一一个喜欢过的，爱过的女孩儿。他会继续一直爱着她，一辈子。他还记得自己高一开学的第一天，他看到开学考试的成绩单上，那个唯一一个排在自己前面的名字，雅迪，他好奇的想要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决定她和自己应该是一样的人，一样的稳重安静，一样的积极向上。
　　直到在下午的班会课上，班主任点名的时候，他才知道了雅迪是谁，可是他竟然不知道那第一眼便就是一见钟情，心动的感觉，之后他就再也忘不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出现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子，她就和自己想象的一样，美丽，阳光，可爱，积极向上，他喜欢和她讨论问题，喜欢在每次考试的时候与她一争高下，他愿意冒着寒风和烈雪给她买早餐，他愿意在每一个课间帮她打水，他想要保护她，好好的照顾她。
　　现在，雅迪坐在自己的身后，安娜说，雅迪有话要对他说。杰克慢慢的站起身子，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意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和衣领，让自己看起来更帅气些，他脸上带着微笑，慢慢的走到雅迪的身边：“雅迪，你叫我，你最近怎么样，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或者，我去给你买你最喜欢吃的海鲜寿司和苹果派。“
　　“不用了谢谢，我最近心情不太好。“雅迪的眼睛死死盯着杰克的脸，她盯着他，就像是盯着一只带了眼镜的土豆一样，她的脑海中回想起眼前的这个男生每天都不断的缠着他，他无趣，丑陋，让人觉得恶心。
　　“心情不好？你怎么了雅迪，最近不开心么，我就总觉得你最近有些奇怪。“杰克坐到了雅迪的身边，似乎心情很愉快的看着雅迪。“那天上午你到底去了哪里，有谁惹你了么雅迪，有我在雅迪，我可以……”杰克想说我可以帮你出气，我可以陪着你，我可以……给你讲题，可是他被雅迪打断了。
　　“是因为你！跟屁虫！”雅迪的声音突然变的很大。她冲着杰克大喊，就连站在一旁的安娜都被震惊到了，不过她显得很安静，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已经不需要再说话了，她看着座位上杰克的表情，似乎和自己一样震惊，他的嘴长的很大，不像自己忍住没有露出同样的表情，安娜必须装作很淡定的样子，就像是她早就知道从现在开始发生的一切一样。
　　所有人都会被雅迪的大喊所惊讶到，因为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杰克！你难道没有发现，我对你根本就没有兴趣么！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而且现在，因为你总是缠着我，做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我现在很讨厌你，越来越讨厌你。”
　　时间像是天空中断了线的风筝，空气在一瞬间静止在原地，四周沉寂的让人发闷。
　　没有人说话，整整五秒钟的时间，雅迪瞪着眼睛看着杰克，杰克的眼神飘忽不定，充满了慌张的颜色，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上一秒世界还显得一片和谐，可是下一秒就像是一个晴天霹雳一样毫无预兆的突然砸在自己的脑袋上。
　　安娜依然站在教室的角落里，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默默的看着激动的雅迪和不知所措的杰克，她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听着他们的对话，表面上安娜毫不在乎，可是内心里，她在认真的听。
　　“雅迪，雅迪你怎么了，你……”杰克打破了周围的沉寂，他似乎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的手脚突然变得慌乱，不知所措，他的心正像一座雪崩中的冰川一样慢慢塌陷。
　　“我说过了杰克，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的样子，也不喜欢你的性格，不喜欢任何和你有关的东西，我对它们都没有兴趣，所以我希望从此以后，你不要再来缠着我了好么，不然我会永远感觉你是个累赘，在拖累着我，拜托你了。”雅迪的语言像是尖锐的刺一样一句一句扎进杰克的心里，杰克感觉自己不再认识眼前的这个女孩了，这个自己一直喜欢的女孩儿，以前，杰克是班里最了解雅迪的人，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事情，他知道她的兴趣爱好，他知道她家里有几口人，他知道她有个可爱的弟弟在本校的初中上学。
　　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他不认识雅迪了，她变了。“雅迪，为什么会这样，前几天还好好的我一直在努力，我会用自己的一切去喜欢你，我一定可以把你照顾好……”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这是雅迪的声音，一句简短的话，穿过大气层，从外太空直射如杰克的耳朵里，这是一句无法反驳的话，它可以给所有的对话直接画上一个难看的句号，没有原因，不需要解释，这是句恐怖的话。“所以，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杰克被彻底惊到了，他不知道雅迪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她，他甚至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样可以了吧，杰克，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雅迪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她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安娜，她低下头开始收拾自己书包。
　　杰克怔在那里，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黑板上的字，那是最后一物理课老师留下来的笔记，杰克想起来刚才课上讲的是光的反射和折射现象，他想起来昨天晚上的语文和英语作业，抄写古诗十五首里的前两首和背诵第三单元的英语单词，今天下午英语老师要他做一个英文演讲，他想着今天中午要吃什么，黄焖鸡米饭还是红烧肉。
　　杰克的脑子里出现了好多好多事情，他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在骗自己，他不想去回忆刚才雅迪说的话“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可是他不得不去想，他在想，已经一年了，他追雅迪已经整整一年了，他每天给她打水，为她讲题，他总是关心雅迪的身体，总是害怕她不开心，总是在每个有星星的晚上都想着她的名字，他是雅迪身边唯一的一个对她最好的男生，他一直尽力的陪伴着她，可是现在，这个他日日夜夜都牵挂着的女孩突然对他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没办法忽视这句话，即使他尝试过无数次，他不想问，可是又忍不住，不得不问：“他是谁。”
　　“这不关你的事，杰克，请你以后再也不要缠着我了。”雅迪的语气突然显得平静，更透露着无尽的煞气。“谢谢你。”
　　谢谢你，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很轻，似乎就像空气中飞舞的蒲公英花絮，寻不见踪影一样，雅迪还在收拾着自己的书包，她在等杰克说话，她并不在意杰克说什么，甚至她根本不在意这个人的任何想法和行为，但是她觉得，按照正常的逻辑，杰克总会说点什么，这样会显得正常一些。
　　可是他没有，声音在这个点就突然没有了踪迹，消失的无影无踪，杰克站在教室的门口，他的眼睛里无法掩盖伤心的目光，那种目光是焦灼的，复杂的，甚至令人难以寻味。他直勾勾的盯着正在收拾书包的雅迪，然后他又看着安娜，现在的天空是一天中最热的温度，太阳挂在世界的最顶端，炙烤着沉寂的大地。风已经不再向南方吹拂，鸟儿也停止了鸣叫，所有人都不愿意说话。杰克的嘴巴紧闭着，闭的不自然，有些生硬，似乎是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却强忍着一样。
　　那一刻，他想说好多好多的话，他还想要告诉雅迪一个秘密，他想告诉她，可是他忍住了，他的嘴巴紧闭的，努力的不露出任何一处缝隙，空气中连风的声音都听不到，然后杰克走了，他消失在了教室的门外，他的脚步很轻，轻到没有人能听到他走了，雅迪还在收拾着自己的书包，只有安娜看到杰克走了，她一直站在角落里，看着所有的事情发生。
　　雅迪站起身子，环顾着四周，现在只剩下了安娜和雅迪两个人：“杰克走了？“
　　“嗯，雅迪，他刚走。“安娜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她的内心很复杂。就像早晨答应雅迪时一样复杂，就像傍晚当她想起来这件事情的时候一样复杂。
　　“哦，好吧，我们去吃饭吧安娜，我答应了，请你吃海鲜寿司，哈哈。“雅迪在笑，她看着安娜，嘴巴露出一丝灿烂的微笑。
　　“雅迪，这样对杰克是不是不太好。“安娜的眉头有些紧皱着，她知道其实她不该问这个问题，这不是自己的事情，况且没有人知道雅迪会这么做，可是她忍不住要说。有些东西她忍住了，留在心里，但是有些东西，她想说出来，即使这样做是错误的，暴露了她本该隐藏着的内心，让敷衍虚假的背景中突然多出了一些真实的颜色，总会让人觉得不适应。”毕竟，我们还是同学，而且，其实，他对你……挺好的。“
　　“哎呀，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啦，安娜，我们去吃午饭吧。“雅迪看上去心情有些愉悦，至少她知道她再也不用因为杰克会再找她麻烦的原因让自己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