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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慢炖足足五个小时,够格称老火汤了。
她其实有点矛盾,要不要探望一下阮晶晶。她只给萧紫原带了东西,可这里的病人却另有其人,一般来说到病房都是给病人本身带慰问品,给陪护人员带补品,而把病人晾着,就很怪。
怀里抱着粉色保温盒走到病房外面,明月还在犹豫,到底是直接进去,还是发消息叫萧紫原出来更好。就在此时,她听到里面传出来争吵。
阮晶晶已经醒了,她声音非常尖锐,语调激烈:“所以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要救我!你让我死,让我死啊!”
她似乎是在捶床单。或许是捶自己,发出闷闷的砰砰作响的声音。
萧紫原冷冷的声音:“要不是昨天我有东西忘记拿,折返一趟,你就真的死在那里了。”
阮晶晶哭泣:“既然你这么事不关己,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呢。你这样对我说话,还不如让我死了痛快!”
“你把你的母亲和孩子置于何地?你就这样死了,你自己倒是轻巧。他们怎么办?”
阮晶晶继续哭泣:“母亲孩子,母亲孩子,那你呢?我死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吗?”
萧紫原声音还是没有任何温度可言:“我有非常相爱的女朋友,我需要有什么感觉?我会惋惜人间失去了一个有创造力的艺术家,我个人而言,晶晶,我之前就说过了,在我这里,你不是到今天才死的,也不是昨天,是你背弃我的那一天,对于我,我爱过的那个女人就已经死了。”
“阿紫,你真的够残忍。”她的声音仍旧带着哭腔,“我以为像你那样热烈的爱,是一辈子都不会枯竭,也不会衰减的。你只怪我行为怪异,你却不知道,你曾经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现在又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以前用什么语气同我说话,现在又是怎样的语气,经历过这种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不止是我,只怕是最坚强的人,都会萌生死念。”
明月背靠着病房的白墙壁,怀里还抱着那个浅粉色大保温壶。她不是有意要偷听。而是事到如今,往里走,或是往外撤,她都办不到,脚上像生了根。
“萧紫原,我得了绝症,你知不知道?我马上要切掉一边□□。我还有重度抑郁。我由内而外都病了。你要离开我独自去逍遥快活吗?你之前说的呢,”她泣不成声,尽情地发泄,“你说过的永远在我身边呢?我只要犯错,誓言就不作数了,对吗?你的爱容错指数这么低吗?那你的誓言何其廉价!永远如果有附加条件,那又算什么永远?”
明月的双腿忽然脱力,缓缓滑下去,蹲在地上。人没了力气,头抬不起来,抵在保温壶的外壳上。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耳朵也忽然开始耳鸣了。
病房里的萧紫原没有说话。
阮晶晶又语速飞快地说道:“是了是了,我要切掉一边胸,你就更嫌弃我了,我不止年老色衰,到时候连完整的女人都称不上。我还怀过孕,两次!肚子上妊娠纹层层叠叠,真难看啊。皮肉也到了松弛的年纪。而你的小女朋友,还可以美很多年,活色生香很多年,鲜嫩多汁的南国嫩豆腐,哪个有眼睛的人不垂涎?我怎么要求你免俗?”
“别说了!”突然传出萧紫原愤怒的声音,“你怨恨,攻击我就好了,为什么把她牵扯进来?她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她甚至还给你献血。”
病房里沉默了一会儿,阮晶晶再开口声音又带上哭腔:“阿紫,我没有想要伤害谁,我只是想你陪我走最后这段路。就当成全你之前的誓言。我和那个人离婚了,他说因为我骗婚所以我该净身出户,阿紫,我什么财产都不要,我只要求恢复自由身。我不是要永远霸占着你。我死了,你可以接着找年轻小姑娘。你再找一百个,我也管不着了。我的人生只有这个愿望而已了,你都不能满足我吗……”
明月扶着墙站起来,脚步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这个地方。
她在一棵不知名的粉色花树下坐了很久。直到肩上都落满它的花瓣。她也舍不得拂一下。掏出手机,给萧紫原发消息:“女朋友,出来一下。”
两个人成功在医院住院大楼的侧翼小花园会合,萧紫原看起来表情凝重。
只是隔了一晚上不见,明月觉得她看起来阴沉了好多。整个人周身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霜。冷若冰霜,也许就是她现在这幅形容的注解。
明月不想她冷。
罔顾周围来往行人的目光,她走上前,踮起脚尖就吻她。也许是被她澎湃的热情所感染,亲了一会儿之后萧紫原终于开始回应,搂着她的腰,回馈她世界上最温柔的吻。
明月亲到觉得她暖起来了,才停下,用小学生做实验成功求老师表扬的口吻说:“我煲汤了。”
“嗯,煲了什么。”她恋恋地搂着她腰,不肯松开。
“是鸭鸭汤。”明月把她带到放保温盒的长条凳上,解开她的手,拉着她坐下来,揭开盖子,把成品展示给她看,“冰箱里最肥的那只鸭鸭让我给炖了。”
“要我现在喝吗?”萧紫原问。
“当然。”明月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别告诉我你想拿回病房去,万一她睡醒了,你自己不喝,给她喝呢,或者她的家人来探望她,你给别的什么人喝呢?我又不爱她们,我爱的是你,我的汤,当然只给你,我不要煲汤给别人喝。”
共享食物就是同盟。她不要和那些人做盟友。
“……”萧紫原看着她,觉得女友今天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意味,盯着她眼睛轻声说,“我不会。你给我的东西,我不会给别人。”
“快喝啦。”明月心软下来,眼圈儿酸酸的,“病人在医院有医院的营养餐,你呢,又会用你不饿你不渴来搪塞,到时候接连几天什么都不吃。身体会垮掉。汤不用嚼,不麻烦的,吞下去就好了。我把浮油都撇掉了。不腻,很清爽的。来。”
萧紫原迟疑了下,接过她递来的小碗,喝了一口,又一口,把小碗汤喝光,碗递回给明月。
明月再给她倒一碗,“再喝一点。你说过的,鸭鸭是水禽,败火。”
熬夜最上火了。
萧紫原不再反抗,把第二碗汤也慢慢喝了。
明月拿纸巾替她擦擦嘴,半个身体都倚靠在她怀中,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好像以后都不能再做这件事了一样。一面擦一面眼眶就红了。
萧紫原抓住她的那只手,已经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把她拉到怀里。两个人对视的时候,眼神总是十分缠绵。这次也不例外。她们很少郑重其事地和对方说“我爱你”,因为只要眼神一对上,这句话就不用再宣之于口了。
“和我私奔好不好?”明月带着点鼻音问她。
“去哪里?”萧紫原悄声问。
“去哪里都好。去月球也好。去火星也好。去世界尽头也好。”
“孩子气。”
私奔,从此做一对不背负道德枷锁的自私鸳鸯。
从听到阮晶晶说自己得绝症的那一刻起,明月就知道自己输了。这不是什么比赛,没有人在竞技,但是她输了。原因?萧紫原是个太重情义的人。从那一刻起,明月就知道,她一定会回到她身边,陪她走这一段路。她不会只给阮晶晶送个大果篮,假惺惺祝她早日康复,就转身离开。
萧紫原不会是那种人。
她了解女朋友,可惜也知道自己的性格,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的。萧紫原陪阮晶晶治疗,她是不可能也不应该在一旁傻乎乎等着的。
不然的话,等什么呢?是等阮晶晶治疗失败死掉,还是等萧紫原陪她治好,直到她遇到下一个问题,自己的女朋友又被她召唤回去?
无论是哪一种情形,那温明月成了什么。
可是以现女友的身份,要求萧紫原无视她爱过很久的女人,也是很残忍的事情。
爱消失就消失了,可总该还有些什么剩下。不能像从来没有爱过一样。
“她背叛你之后,变得好倒霉哦。”明月这样开启下一阶段的对话。
萧紫原眼圈也渐渐泛起红色,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把她搂紧,小声问:“你要离开我,对不对,明月?”
“可能是遇到你,花光了所有运气。”明月眼角带上泪花,“如果我离开你,估计也……”
萧紫原用食指压着她的嘴唇,不许她往下说。
“我毕竟是不如她那么爱你。爱到可以去死。”明月这话是发自内心的,她不可能为任何人结束生命,除非是殉情。对方先为了她死掉了,她不能独活。阮晶晶为了爱这样豁得出去,真的震撼到她了。
“她那样做,不是出于爱,是出于疾病,她得了抑郁症。”
“我听到了。”明月不想瞒她。
萧紫原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眼眶里的水汽渐渐弥漫。
“她做出这件事,不是因为你说的什么话,也不是因为还爱我,而是她本身生病了。病人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动。整件事,跟你没关系。”
“对。”明月点头,“始终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她说过,我只是意外。还是你们彼此深爱,都为失去对方得上抑郁症看心理医生。甚至都想到了自我结果。”
“明月……”
“不,我没有在赌气,你不要误会。萧紫原,我爱你,但恐怕远没有那样深。你现在移情别恋,我也不会去死。我还是觉得,生命好宝贵。有一天我碰到无法解决的难题,也还是不会去死。人身难得,也许我修行了几千年,才求来的一次做人的机会,不可能随便注销账号的。我还真的没有她那么爱你,爱到抑郁症,爱到愿意为你去死。爱到命都不要了。”
“她那叫爱我吗。”萧紫原脸上露出淡淡带着嘲讽的笑意,语速很慢,“如果爱我,不会不为了我向家人争取一下,同我站在阳光下,如果爱我,就不会背叛我。如果爱我,就不会见不得我重新开始,见不得我快乐,见不得我爱上另一个人。在我的工作室自戕,难道不是想给我留下终身阴影。不就是不让我和你正常生活。有这样的爱吗?这到底是爱,还是只是疯狂?”
明月点头,“你也明白那不是在爱你,只是在试着绑架你。但是你依旧不能抛下这样的她,对不对?”
萧紫原皱眉,抬头看着阴阴的天,“明月,我跟她之间……确实没有了情意,但还有恩义在。我会陪她做治疗。”她越说越无力,“我做不到撒手不管。她已经没有别的可以倚靠的人了。我不能欺骗你。”
明月点头,脸上是赞叹式的微笑:“确实。如果你是很自私的人,狠心的人,喜新厌旧的人,残忍决绝的人,我根本也不可能喜欢你。我知道你一定是极其重情重义的。也因为我所爱你的这一点,你不能再在我身边了。”
萧紫原把视线移回到她身上,目光透露着悲伤。明月了解她,她也了解明月。她人小,志气却大。
明月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我不想讨论谁对谁错。因为这事就没有对错可分。可就因为你重情义,你珍惜回忆,你与她藕断丝连,她才会觉得你一直都在,你给了她期望,让她觉得你与我只是插播的广告,你和她才是主线。”
“今天她得这个病,你陪她治。改天她得个别的什么病,你岂不是还要去?毕竟人食五谷生百病,而恩义只会累计,与日俱增,从不消减。”
“那这样看来你们真的算分手了吗?”
“萧紫原,三个人的恋爱,太挤了。”
明月不想有怨言的。但她还是忍不住有了怨恨,自己的女朋友为什么不是那种坏人。分开了就切割清楚,从此哪怕对方死掉了,也不回头看一眼。她冷酷到底的话,说不定阮晶晶还能早一点死心,早一点另做打算。
她既爱她的重情重义,也恨她这一点。非常恨。
“这个,还给你。”明月从脖子上把项链解下来,递到她跟前。十指连心,也许是她的心在颤抖,所以她的手也在抖。
萧紫原终于也哭了。晶莹的泪水从绯红的眼眶汩汩冒出来。她连哭起来都这么漂亮。
这是明月第二次见她哭。
“我不同意。”她咬着牙说话,“这个我已经给了你,它就终身跟定了你。我不要收回来。”
“它的分量太重了。”明月连鼻头也红红的,胸口和嗓子发胀,胀得发疼,“戴在我脖子上,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萧妈妈让你把这个钻石给你的心上人,既然你心上牵挂的不止一个人,我觉得我受之有愧。”
“如果是普通的项链,我也就不来这一出矫情的戏码了。这个太贵重,属于传家宝级别的。我必须当面还给你。”
萧紫原的眼泪流了一脸,也许为了明月眼里的她不那么一脸狼藉,她仰起头来,眼泪便顺着眼角流进鬓角,流进头发,“不要还给我。”
“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等。”
“但是这个,你收藏它也好,销毁了也好,我求你,别还给我。我求你。”
她已经连续多少小时没睡了,明月看她眼周浅浅的淡青色痕迹,心口疼得直抽抽。阮晶晶在逼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在这种关口,四五下里夹攻,是要把她弄死吗。
不是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吗,为什么这么穷凶极恶呢。就因为她没有抛弃仁义,与那个生重病的人恩断义绝,百分百选择自己?
那看来,还是自己的虚荣心和自尊更重要,没有把萧紫原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自己的这份爱,也没有多纯粹。还是自私自利的成分更多一点。
“那我先拿回去。”明月将手握紧,还是妥协了。她会把它放在两个人的梳妆台,萧紫原有家里的钥匙,到时候会看到的,“你不要哭。”
她让她不要哭,自己却又再度流下泪来。
医院里见惯这样生离死别的场景。
她俩这样,竟一点不显得奇怪。
路过的人,都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