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有邪》炒饭江南

32、032

　　第二天她醒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床头坐着女朋友。
　　爬起来的明月只觉得头痛不已。
　　她对昨晚的最后印象停留在自己倒了两杯酒喝掉了。随后就什么都不记得，出现了记忆空白。
　　俗称喝断片了。

　　所以她的酒量是两杯起泡酒？

　　她做了什么？有没有做令人无语的事情，有没有吐？有没有失态？要是第一次真正意义的二人世界她就吐给萧紫原看了，那可真是一个满分的女朋友了——真的不见外！

　　“醒了？”床头的人问。

　　明月翻身起床，看看她，不知说点什么好。

　　萧紫原递给她一杯柠檬水。
　　明月接过来就咕嘟咕嘟往下灌。

　　还加了蜂蜜。
　　喝完方想起来说一声：“谢谢。”

　　萧紫原收拾完要出门了，明月憋不住问了一句：“总监，我昨晚，有没有……”

　　萧紫原看她一眼，嘶了一声，并没有回答。明月跟在她身后送她离开，像小狗跟在离家的主人身后一样，谁知萧紫原临关门前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明月更加忐忑不已。

　　萧紫原回家换了一身衣服，两个人再在楼下会和，一路上驾驶座上的人专心开车也没说话，明月很紧张地假装看风景，实际上一直在检查女朋友的脖子还有锁骨周遭，看有没有被自己啃出来的红痕什么的。

　　她是读过书的文明人不假，可昨晚有酒精的加持，酒壮怂人胆，一个正人君子在酒精的掩护和催化下，搞不好都能变成禽兽，她这样从来没有用君子的标准苛责过自己的普通人小废物，醉了以后真说不准会干出什么来。
　　如果，第一次那个，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糊弄过去了，那真的太煞风景了吧！

　　“月月，你大半天都不在状态诶。”何慧趁茶水间碰到的当儿跟她搭话。

　　明月无辜地眨了眨眼。

　　“哎呀，你别装憨啊，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懂不懂，你可别态度懈怠，恰好撞新总监枪口上，她可是要拿你开刀的！尤其你还是咱们萧总监掌心的宝，身份更敏感。”

　　“那我下午争取表现好一点。”

　　“对啦。”何慧蹭蹭她肩膀，“下午宋总监好像要去个地方，你会开车不？”

　　“会一点。”明月说道。

　　何慧跟她挤挤眼：“你知道毛遂自荐的故事吗？”

　　明月有点懒懒的，没搭话，她不想拍马屁。

　　但下一秒，已经由不得她自己选。因为珠光宝气的宋总监也推门走进了茶水间，见了她们俩，接受了两个人齐声的问候，烈焰红唇微启，笑问：“你是温明月，是吧？”

　　明月点头，“是的。”心里却在想着，萧紫原从来不用这么艳的口红色号，但是她本身的唇色，却是连世界上所有的红玫瑰加起来都媲美不了的。

　　“昨天交上来的稿子不错。我觉得你很有才华。继续加油。”宋总监接了一杯水，“对了，你之前做过你们萧总监的助理，对不？”

　　明月点头：“是的。”

　　宋女士转身打量她两眼，笑道：“下午下班前，麻烦你开车送我去个地方。我今天不太好开车。”

　　明月自己不主动谄媚，但上司开口要求了，她当然也不好拒绝了。

　　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一次答应下来的这桩差事，让她去到一个什么所在，遇到一个什么人，受到什么样的冲击。

　　“我这可不是为了自己私人的事情使唤你哈，我来给这个人捧个场，接下来要与人家谈一个合作。”宋总监在副驾驶一边补妆一边跟明月解释，“待会儿我也不带你进去，免得见了你跟人一介绍，嚯，是公司来的，人家会即刻觉得我目的性明显。”

　　明月只答了一句：“好。”

　　宋某朝她看一眼，“委屈你了。”

　　“不会。”明月本来就懒得应酬。只把她当司机，那是最好。

　　“我去打个招呼，可能还要稍微逛逛才能出来，你随意。”宋总监和她挥挥手，“去附近的咖啡馆也可以，我争取早点出来，出来之前给你信息或是电话。”

　　明月就坐在车里，试图把昨晚丢失的记忆找回来。但是无论她怎么拍脑袋，给头顶按摩，都无济于事。空白就是空白。

　　恰在这时，她无意中瞥了一眼，瞥到了某个招牌。从她停车之后一直有人往那个建筑里面走。到现在终于引起她的注意了。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特意盯着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
　　硕大的“盛野美术馆”几个字赫然在眼前。
　　刚刚是跟着导航开的。完全没注意宋总监的目的地就在它旁边。

　　她整个人突然安静了，发了会儿呆，从包里将之前折起来塞在包包夹层里的邀请卡翻出来。
　　阮晶晶的画展，今天确实是在这里开幕。
　　她没有记错。

　　千雅姐说过，好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更何况是前任的现任呢。她如果为了打发时间，出现在阮女士的画展，那是非常不合适的。连萧紫原都没去，她为什么要去。

　　如果她是画家的粉丝也罢了。为了好奇或者是消磨下等人的闲暇，既不尊重自己，也太不尊重别人了。

　　她兀自在这里上演心理大戏，突然有人敲车窗，因为没防备，倒吃了一惊。

　　打开窗，窗前站着身穿一身浅碧色纱裙的阮女士。

　　“……”明月觉得老天爷这个玩笑真的是开大了。

　　“我在楼上看见你了。”阮晶晶今天心情比较稳定，面带笑容，可能画展成功开幕，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没有开口就怼人，“怎么你特意来了又不进去？”

　　明月欲言又止，略有点尴尬，讪笑着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并不是专程为她而来。甚至要早知道她的画展就在附近，明月可能就冒着被新上司讨厌的风险拒绝宋总监的要求了。

　　阮晶晶见她不说话，呵呵笑了一笑：“温小姐，我看你算是蛮利落的一个人，你突然这么不爽快干什么？和我有过一腿的是萧紫原，又不是你。你这支支吾吾不痛快的样子，倒像你暗恋我了。”

　　她用的是并不高明的激将法。
　　明月斟酌了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简单解释了几句，“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扰。也是刚刚才发现，你办展的地方，就在这里。确实是个误会。”

　　“哦，没事，没什么大不了。”她今天格外通情达理，“但你这来都来了，进去逛逛呗，在这儿干等难道不无聊。”

　　“我还得等我们上司出来。”明月用工作当挡箭牌，“我属于待命状态呢，不能开溜啊。待会儿她来了我人不在这，不太好。”

　　好死不死，宋总监一个微信语音消息发过来了。

　　明月以为得救，忙指着手机说：“你看，她马上出来了。”

　　点开听到的却是：“小温，我这边晚点坐朋友车走，你下班了。车劳烦你开回去。”

　　“……”明月抬头看一眼笑容满面的阮女士。

　　她成竹在胸的模样：“怎么样，温小姐，我一个孕妇跟这儿站了这么久，你不忍心辜负我的诚意吧？”

　　画展规模挺大，挺多人来观展。明月没有直接看展。而是径直被画展主人请到楼上一个小房间喝茶。

　　假如她直接说“请你喝茶”，明月当然不会接受的。但是她说她要到楼上休息，但有点体力不支，麻烦温小姐扶自己上去。这样一来，心软得像棉花糖的明月，根本就没办法出声拒绝。

　　扶她上去之后她又笑着说：“我不想欠你的人情，你扶了我上楼，我请你喝杯茶吧。”

　　明月想了一下，也行，她为什么不敢喝，她不怕她下毒。

　　她的纱衣看着挺舒适，衣料也是价值不菲的感觉，有设计很多俏皮的小细节，应该是高定孕妇装。斟茶的时候她用手扶着灯笼袖，明月忙要接过茶壶来自己动手。

　　“你坐着吧，我是东道主，应该的。”阮女士情绪很神奇地持续平稳，明月暗暗佩服，假如自己在她的位置，真不一定能做到这么淡然，她会醋死，“我还没有胖到连茶都倒不了的地步。”

　　“好的，谢谢。”明月索性坐稳了。

　　她看过百度的资料，阮晶晶比萧紫原还大着八九岁。所以年纪上，和明月家里最小的叔叔同龄。小叔叔因为在家养尊处优，已经比很多同龄人显年轻了，但她看起来比小叔叔还要年轻起码五岁不止。可知生活得很好，被照顾得很周到。

　　“加糖吗？”她又问。

　　明月说：“加。”

　　她把水晶糖罐子端起来递到明月跟前，里面放着一只银色的小勺子。

　　明月用小勺子取了一块方糖，想了想，又取了一块。她有点低血糖了。早上和中午为了找回断片的记忆饭也没好生吃。

　　“年轻真好啊。”阮女士感慨似的摇了摇头，看着她用小勺搅拌。

　　和年轻……有什么关系。明月端起茶来喝一口，喝的时候看着对面的人。

　　大概是她的眼睛把她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阮晶晶指着她的杯子，解释似的：“我和萧紫原就不敢加糖，之前两个人忙得没空做现磨咖啡，家里囤的都是黑咖啡粉，不备糖不备奶。不像你年轻，年轻就是任性啊，怎么吃都不胖。”说着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只不过她喝的是果茶。

　　明月本来还觉得今天这个人很亲切，很和善，猝不及防挨了这一闷棍，倒没有立刻眼冒金星，但耳朵短暂地轰鸣了一下。

　　来了。她来了。放马过来了。
　　但就在她以为这会是一场关于女朋友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时，对面的女人却又目光温柔下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摸了摸肚子，“我这个孩子，其实怀得很辛苦。”

　　明月没说话。

　　“这是二胎了。”阮晶晶目光悠远，“我本来想，要完第一个，就跟阿紫重归于好。但我被我先生设计了。”

　　明月心里很堵，及时拦了一句：“阮女士，这些是你的隐私，可以不必说给我听的。我不太感兴趣。”

　　阮晶晶道：“我在跟你解释，为什么那么相爱的两个人会不得善终，你听听也无妨啊，当成反面教材，免得重蹈我们的覆辙。”

　　“其实之前她的人生怎么样与我无关。”明月试图让自己的心坚硬起来，心里已经在数落自己，一开始就不该进来这个鬼地方，“我要把握好的，是她接下来的时间。我只参与她的现在和未来，她的过往经历怎么样我都不在意，所以…请你不要为难我…”

　　“我们之前是约定丁克的。连领养也不要有。因为我说自己不喜欢孩子。”她自顾自说下去。

　　明月之前边说就边站起来了，但是她却没有离去。她不是八卦，是关于萧紫原的消息，哪怕掺杂她与另外一个人的感情，也是她不愿意错过的。对她有磁力般的吸引，让她的脚理性上知道要走，感性上却迈不开步子。

　　“后来我反悔了。随着年纪的增长，对这个红尘俗世的眷恋越来越深，总想要留下点什么，不甘心就那么雁过无痕似的出现又消失，别人都说我还有我的画作，作品是一个艺术家最好的孩子，又哪里还需要再费劲去生养，但我却深知不够，我希望还有与我血脉相连的骨肉，在我离开以后，有人会记得在节日给我祭一杯淡酒。继续和阿紫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办法生，但我爸爸，当时恰好病得很重，我是家里的独女，我父亲这些年唯一的愿望就是让我跟他的得意门生结婚，每年都会想方设法撮合我们。每年每年。而我先生也痴痴等了我这么久。”

　　明月试着设想了一下其中可能发生的纠结和摩擦，发现自己的想象力不怎么够。她突然心疼女朋友曾经夹在这种情况里时怎么自处。毕竟她连想象一下都要窒息了。

　　“阿紫一直比我勇敢。我从来没敢和我的父母交代真正的我其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阿紫很包容我。她并不在乎形式。我的父母是很传统的人，而且身体素质都不太好，又有一些不接纳同性恋情的宗教信仰。阿紫为了我不受煎熬，没有要求过我同家人坦白。她在我父母心里，是帮了我很多忙的闺中密友。但我知道她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爱人。不管我和谁结婚，她都是。”

　　明月握起了拳头，把指甲掐进手心。

　　“我一开始拒绝过她的追求的，我很害怕，是她给了我信心，追了我足足一整年，那时候我只是兼职到她们学校教艺术史。她是我最好的学生。

　　“我跟她说过，我是熊猫血型。我觉得她是太爱我了，知道这个血型的人要孩子有风险，特别是我跟着怀第二胎，更是等于揣了个定时炸弹，所以她才会那么生我的气，气到回国来避开我，她怪我不爱惜自己。之前她应该也是知道我生育会有危险，所以才爽快同我约定了丁克。她一直爱我，越是爱我，在我冒险的时候，自然就越是生气，我……我这一生负她太多了，亏欠她太多了。”

　　明月一直望着窗外的一朵云，保持向上看的姿势，免得眼眶里的液体溢出来，听到“熊猫血”三个字，才又惊异地把目光移回到她身上。

　　有句话，明月没有说出口，但在心里面，对人与人命运里的巧合之处产生了新的惊奇。

　　之前明月一直好奇，萧紫原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当她离开那个小阁楼，心里终于对二十出头的萧紫原有了大概的画像。

　　二十岁的萧紫原，长得美，成绩出众，特立独行，非常受欢迎，她这样的姬圈天菜，在学校里一登场，简直就成了刚出炉的香饽饽。但是那些对她趋之若鹜的同龄小姑娘都没让她发生兴趣，她看上了知识渊博又风情万种的女教授，从此开始穷追猛打。

　　明月恶补的小说没白看，几乎脑补出来这两个人当年恋爱的盛况。

　　阮晶晶说：“当时我长期不吃早餐午餐得了胃病，她每天都在自己的公寓里做好不重样的早点，开半小时的车跨区送给我。为此耽误了很多上课时间，被教授记住了，有一门她原本很擅长的科目还意外挂科补考一次。当然收获是厨艺大涨，人生有失必有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微湿，但眼里的神情却是带着笑的。

　　“因为我一再的拒绝，她也心灰意冷过，找了同年级的一个女生交往过短暂的时间，我看到她们在一起那种亲密的样子，我才知道，自己对她的感觉原来是那样强烈。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没有她。所以在那年最冷的一个冬天夜晚，我对她说了我愿意。她背着我在雪地里走了足足五公里，步行把我送回家……那也是之后我们一起住的地方…八年的时光，我们是彼此的一切…”

　　“要是没有我父母的缘故，我们应该已经结婚了。”

　　“这次我不知道她会跟我闹多久的别扭，但是她一定会回来我身边，所以温小姐，”她甚至还抬手轻轻拍了拍明月的肩，“我劝你不要陷入太深。”

　　“你别觉得我啰嗦，更不要认为我有什么不良居心，我今天找你说这些，完全是为你好。你这么小，这么年轻，这么天真，我是以一个母亲的心情来关照你。”

　　明月看着墙上挂的画作，却完全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了。她原先进来展馆之前，还想着可以现场观摩下阮画家的画风是什么样了。现在这个打算彻底泡汤。她的双眸酸涩又模糊，几乎不能视物。

　　但在模糊之中却还是隐约看到墙壁上有放大到堪称巨幅的萧紫原带笑的脸。估计就是当初她给她画的，情人之间的礼物。现在展出来了，作为她们曾经相爱的证据。这么庞然，这么巨大，这么肆无忌惮。

　　明月不忍看，迅速地挪到另外一副相邻的画跟前站着。

　　过了几秒，耳边有观展的男声说：“哇，这里这里，出现了，真爱粉真爱粉，这真是对画家爱得很深了……”

　　“哗，好夸张，要不要哭那么狠，有没有这么感动啊？”仿佛是他的女伴在旁边抢白。

　　“这张的内涵这么牛嘛？这不是景物吗？景物都这么感人？”又一个人说。

　　明月不能也不想跟他们解释，快速移动脚步去往另外一副画前，最后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可笑和狼狈，这个地方哪里还待得住，再装镇静也没有用了，她失去管理的表情和几乎是潸然的泪眼，一定让阮晶晶看了个一清二楚。

　　再伪装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捂着嘴，拨开人群，快速冲出这个地方，跑了不知多远，停下来时，直接吐在了公路上。

　　值得庆幸的是她中午几乎没吃什么。只是把刚刚喝的一杯甜茶吐了个干净。

　　此时她才想起来，有人说过，接受谁的食物，就是谁的同盟。食物是缔结同盟时的契约。
　　难怪她要把这杯茶吐掉。

　　之前根本就不该喝。

　　有个清洁工叔叔走过来关心她，问她病得厉不厉害，是否需要帮她喊救护车。

　　明月觉得很过意不去，虽然吐的地方，尚且称不上一地狼藉，却也是得麻烦眼前的他洒扫一番，歇了歇觉得好一点了，便抬脚走到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份晚饭和饮品打包过来送给了这个叔叔，又鞠着躬道了两次歉。

　　开着车回公司的时候，她本来调整好，忍住不去想这件事了。萧紫原的消息一进来手机，她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坠。

　　萧紫原说：“女朋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把欠我的正式约会还我？”

作者有话说

　　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