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024 ...
-
白天画了几张稿子,中间顺道打了几次杂,是寻常又忙乱的一天。到下午下班时分,千雅的电话就来了,她在那边问:“是到你公司接你还是怎么着?”
明月在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有点花了,裙子也有一点皱皱的,倒不是说不能用这幅模样见千雅,而是去那么贵的餐厅吃饭,多少也要收拾得整洁吧,也是对学姐的尊重。邋里邋遢去的话,像被她从垃圾堆捡去蹭饭的,多给她掉范儿啊。
于是她回答:“我想先回家换身衣服,来得及吗?”
千雅忽然笑了:“当然来得及啊。你慢慢准备,什么时候弄好了,给我电话。”
挂掉电话,明月狐疑不已,盯着手机看了两分钟。这到底是她用了个假手机,还是接了个假电话,甚或最严重的,对面的卢千雅压根是个假的?千雅姐最近也太……温柔了点?
因为千雅说了可以慢慢来,她就沐浴了下,化了个橘色系的淡妆,换上一件Gucci的白色长款连衣裙,她自己不会买这种奢侈品牌,这是家里大嫂给她买的20岁生日礼物,到手以后还没穿过几次。今天是降温后的反弹,比较热,穿这裙子刚刚好。
一面换衣服,她一面感觉到了自己的搞笑,明明恋爱对象是总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郑重地修饰自己再出去吃饭——不是约会胜似约会,竟然是和别的女孩子。
不过总不能一谈恋爱,就跟朋友都断了往来。尤其千雅不止是朋友而已,是家人一样的存在。
“我好了,学姐你直接去餐厅吧,我打车过来。”她出发前发条消息。
“我在你楼下。”
明月再次震惊,直接用语音说:“啊,你怎么……那你怎么不上来坐啊。该不会等了我很久吧?”
“没事,我刚到。”
明月从浴室的高温,到客厅的冷气,再到屋子外的湿热,再到车里的冷气,短短几分钟经历几次冷热交替,一上车就打了个喷嚏。
千雅问:“感冒了?”
“没有没有。”她狼狈地挡了下脸,怕再来一次。确定没事才放下手坐好。
千雅却不开车,默默看了她一会儿。
“……?我脸上有东西?是不是蹭到睫毛膏了?”走得比较急,搞不好是大花脸出来的。明月把跟前的挡板拉一拉,翻出上面的化妆镜,照了一照,却并没有异样。
“把安全带系好。”千雅叮嘱了一句,并没有解释什么。
轮到明月去看她,不看还好,一看顿时吓一跳。她打扮得好华丽。甚至戴上了那副她称之为“战斗装备”的钻石耳环。每次出席晚会或者谈合约之类的重要场合她都戴这个,特别贵重。
明月不由得咋舌,“学姐你今天参加活动了啊?”顿一顿又问,“是哪本要拍影视剧了?新出的那本嘛?会是谁主演?”
千雅笑笑,并没有回答,仿佛是专注开车。明月也就不去搅扰了,默默盘算着吃饭。肚子好饿啊……
两个人进餐厅时里边已有三五桌客人。明月觉得很新奇,这里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此时还只是华灯初上,过不多久,会更加璀璨夺目。往窗外看了一会儿,听千雅问她要吃什么,她才舍得收回视线,说一声“我跟你一样”。
千雅一笑,向侍者点头示意。
侍者走了以后,她才问:“为什么跟我一样?菜单都不看一下。”
“啊,因为我不知道点什么……第一次来这里,”明月不好意思,“反正我什么都喜欢吃。是不是像跟屁虫?”
“没有。不挑食挺好的。”
明月端起桌上的水晶玻璃杯来喝水,里边放了一小片柠檬,有清新的柠檬香气,水喝起来有淡淡的果味,但一点也不酸,她慢慢喝掉小半杯,然后忽然想起来,问:“学姐你还没说呢,到底为什么请我吃饭啊?”
千雅本来没喝水的,听见她这样问,却端起杯子来,喝了两口。
明月紧张起来,觉得她接下来有重要的事要宣布,也许要移民了,也需要结婚了,也许要移民结婚了。总之不会是小事。
她静静地等着,千雅喝完水,放下杯子,张了张嘴,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环,那华丽的钻石闪烁的光芒令人为之目眩,她笑着问:“我今天好看吗?”
“好看啊。”明月笑起来,“部长你也会容貌焦虑的吗?”开什么玩笑,人家可是舆论自发承认的美女作家,不是出版商或者经纪公司炒作的噱头。
千雅顿了顿,刚要开口,侍者端着前菜上来了,微微鞠躬再放下餐盘,姿态非常讲究。
明月感觉这人一来,她把要说的话吞了下去,改成了:“先吃饭。”
也许是她要宣布什么接下来很久都见不到面的决定吧,怕她难过,以至于影响胃口,所以先吃东西。明月点点头表示同意。
贵有贵的道理,菜品味道确实很棒。
主菜点的是牛排。这家的餐具比较沉,二来今天稿子画狠了手腕有点酸,明月切得不怎么趁手,刀一滑,哎呀了一声。怕打扰到别人,带着歉意朝周遭望了一圈,幸而没有人注意到。
千雅把她的盘子端过去,换了一盘已经切好的回来。
“……谢谢学姐。”
这个场景在印象里曾经发生过。是在家里。明月的爷爷性格固执,他个人是最不赞成吃西餐的,觉得数典忘祖,中国八大菜系,个个都好吃得让人吞掉舌头,自己家这么多好东西轮着吃一辈子都吃不遍,好好的学什么洋鬼子吃饭,吃的牛肉还带血,茹毛饮血跟野人一样。
尽管爷爷反对,明月的两个堂兄却喜欢得不得了,尤其在他们小的时候,越是大人明令禁止的事情,他们越是想要尝试尝试。有次明月放学回家,发现大家趁爷爷出门就做了煎牛排。她是被照顾的,处于决定权的底层,有吃的只有接受,没有挑剔的份。那时候她人小力微,切东西水平比现在还次,拿着餐刀跟拿着把锯子似的,半天也没吃上。
坐在她隔壁的二哥发现她切不好,不但不帮她,还收缴了她的餐盘,说“不会切就别吃,烦人!”气得明月骂他是魔鬼,可以说是兄友妹恭了。
当然后来大哥把跑厨房哭鼻子的她带回来,给她切好了,让她填饱肚子不至于挨饿。
难怪跟千雅待一起感觉很舒服,原来她真的就像家里的大哥一样。这样想着,用餐叉把小块的牛肉往嘴里送,这口食物让她瞪大了眼睛——她像美食番里的食客,感觉到了味蕾被暴击。
“好吃吗?”千雅捕捉到她的表情,跟着露出微笑。
“嗯,好像我以前的牛肉都白吃了。”明月眨巴着眼睛,有些含混地说,“请我吃这么好吃的饭(而且这么贵),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那,”千雅手里的刀叉都顿住,脸上似笑非笑的,“你以身相许?”
明月本来想笑一下,没想到名作家也会玩烂梗,但是想了想,这话不太合适,就正色说:“学姐你知道我是弯的,有些玩笑可不能再开了。”她这是第一次在千雅面前比她更像个大人。
千雅淡淡地垂眸继续切牛肉。动作缓慢。
“……我吃完再想怎么报答你,好吧?”
“好啊。”
明月喝口柠檬水,准备继续战斗了。
不过,就在她要吃第二口时,餐厅入口处又进来两个人,让她愣了一愣。
是两位女士,都穿着一身黑,两人气质都很好,其中穿西装的,明月并不认识,但另外那个穿宽松长裙的,腹部隆起,却是半个熟人了。
因为和她在咖啡厅邂逅,让她和女朋友有了第一次小龃龉。虽说没有导致吵架,但那种冷漠疏离的感觉,和亲热甜蜜是完全相反的体验。明月不会迁怒于人,但心理上也有一点小疙瘩。她会下意识想:碰上这个人不是一件好事。
对方很快也发现了她的存在,显然也颇为意外,朝她点点头,明月出于礼貌,也点了点头作为应答。
她身旁那个西装女则一看就很alpha。对,这词是自动出现在明月脑海的。不是她有意去脑补什么。有点年纪,很有故事感的脸,五官明明不糙,却莫名给人一种长得很rough的印象,对同伴倒是很体贴。她帮怀孕的女士拉椅子。然后负责点单。
她俩的位子恰好在明月的右前方,明月知道不该去窥探别人,可一直梗着脖子不往某个地方看才更奇怪吧,于是就有一两次,或者三四次,有意无意,眼神朝她们的桌子滑过去。
与萧紫原有关的一切,她都很好奇。这位准妈妈,和自己家总监到底什么渊源呢。
“你在看什么?”当她再用眼神带过那张桌子,若有所思地咀嚼食物时,千雅发现了,问她。
“好像看到了认识的人。”明月有点闷闷的。
“认识的人?”千雅何其老练,抬手轻挽头发,顺便微微侧头,就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全程不着痕迹。
谁知道,她不看则已,一看之下,脸色大变。
明月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发现对面的千雅面色变得煞白,神情也惊惶不已。
“学姐怎么了?”明月不明就里,看见对面从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千雅扶着桌子微微喘息,连忙再叫:“学姐?”
“没事。”千雅放下刀叉,从包里掏出烟来,还不等她点燃,侍者很快过来提醒她,这是无烟餐厅。请她去外面吸烟。
路过的值班经理也驻足在她们这儿,见了千雅,芜湖一声,用十分抓马的方式表示自己是粉丝,无声尖叫,索要签名合影,并且给她们这一桌送了两份招牌甜点。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附近几张桌子的注意,包括明月多次用目光扫视的那张。
“不用在意,你继续吃。”千雅等这波骚乱过去,叮嘱明月,自己则叫了一杯咖啡喝。
明月看她的意思是想喝酒的,估计是顾及到要开车。所以换成了咖啡。
她把盘中牛肉吃光,就放下了餐具。配菜、后续别的菜品,还有冰激凌和送的甜品都不肯动手了。
“怕胖啊?”千雅看着她,眼波流转,“你瘦着呢,再胖点也好看,吃。”
“不是,我吃好了,想出去走走。这里空气不怎么好。”她故作轻松,“我们走吧。”
千雅也领了她这个情,点点头,召唤侍者结了账。两人起身,并肩走出去。
谁知走到那两位黑衣女士的桌子侧畔,竟然有人开口说起话来。因为事出突然,把明月吓了一跳。
是穿西装的那位,她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大,但足够让明月和千雅听个一清二楚了,“我听说卢大作家这些年只x男的啊,坊间传言,阅人无数。怎么,又转性了,看上人家小姑娘了?还是说,现在男女通吃?夜生活过得真丰富啊。”
她用词特别脏,明月险些气炸了,刚要骂她,感到胳膊被人一拉,活生生被拽着走出了餐厅。
走到电梯跟前,明月侧头看看千雅,发现她哭了。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蹿出来,汹涌又激烈。认识这么多年,明月顶多见过她红了一两次眼圈,从来没有见她真哭过,更不要说眼下这样无声痛哭了。一时间她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慌张地挽住她的手。
两人等升降梯上来时,千雅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看,捂着眼睛接起来,“哪位?”
明月站在她身边很近的地方,所以能听到听筒里面的声音。那个声音沙沙的,就是刚刚那个粗鲁的西装女的音色,只听她先笑了一笑,说:“哦,我只是试试能不能打通,还在用之前的号码?大作家,真的很长情。”
千雅啪地一声挂掉电话。
明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回正常,接着又露出隐隐的杀气。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千雅丢下这句话,把手机扔回包里,独自转身往回走。
明月不放心,紧跟着去。她怕千雅一个冲动真的杀了刚刚那个女的。
餐厅里那么多刀。
千雅步伐很快,因此当她赶过去时,看见千雅已经站在那两位的桌子跟前,背影显得单薄孤绝,还好手上没拿刀。
她正在说话,声音尚算平稳,甚至还带着三分凉薄两分嘲讽,“姓秦的,你的自恋还真是十数年如一日呢。是!没错!我是还在用十年前的号码,我还在住十年前的老房子,我还用十年前的那个钱包呢,怎么,难道你以为,我用十年前的号码,就代表我对你还有旧情存在?还有所留恋?等着你打给我?之所以留着号码没变,是因为老娘懒得换,而且老娘就喜欢用十个八个手机号。我如果真的还把你放在心上,跟你有关的东西都得删干干净净才对,正是因为对你这个人早就不在意了,所以随便用旧东西旧号码都没有半点波澜没有半点障碍。懂吗?”
明月早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但她知道这顿发泄是好的。就像陈年遗毒,发出来就好了。譬如皮肤上长个脓疮,一点也不好看,但其实这脓疮它也是在排毒。周围有人举手机拍摄。明月走过去挡在千雅与镜头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