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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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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雅曾经有一次差点就离开了这座南方城市。
彼时有位亿万富豪向她求婚,戒指上镶嵌的钻石,华美程度只可以用惊人来形容,足以打动任何一个还没有超脱尘世的女性。哪怕短暂到只有万分之一秒的心动,千雅也无法否认,她有一瞬间动摇,凭借别人的赠予就可丰衣足食的下半生,与时时地地要被编辑连环夺命call索稿的操劳生涯相比,确有一定吸引力。
最后是什么东西在迷失的边缘拉了她一把,让她鼓足勇气拒绝那一卡车闪闪发光的钻石,她没有深究,她本来就不是那种每件事都要追求本质的人,唯一记得的是,当时恰逢温家的小丫头在这边度寒假,千雅深夜把她叫出来,请她吃宵夜。
之所以还有印象,不为别的,完全是因为小温没出息,那么多地方可以选,机灵点的就趁机宰她一顿了,这丫头倒好,只去街边大排档点了三十块钱的麻辣烫,还吃得热火朝天心满意足。吃到一半拿纸巾擦汗,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一脸天真无邪:“部长你怎么不吃啊?”
千雅记得自己当时点了支烟,白色烟雾从脸侧冉冉而起,她隔着烟雾笑盈盈答:“我饱了。”
小温正色劝她:“少抽点烟。”
“我抽得不多。”
“我呛到了,你快熄掉。”
她于是欣然照办。
每当熬夜赶稿赶出新境界,千雅就不禁要想起此生错过的那枚最大最耀眼的钻石,仿佛这一切辛劳都是拜那钻石远去所赐,紧接着就要想起温明月那句“少抽点烟”。
也许是性格里始终不能根除的叛逆因子作祟,想到这里她必然点一支烟,倒仿佛希望有谁走出来抓个正着,把对方气一下子。
今天又是这样一个清晨。
东方慢慢泛起鱼肚白,千雅身披乳白色的镂花晨褛,端着新倒的咖啡,看屏幕里的女孩子直播化妆,手里还燃着一棵烟。
今天的温明月哪里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有变,就直觉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柔光,有一种自带滤镜的氛围感。果然有人与她所见略同,在弹幕里夸她美貌与日俱增。小温依旧是保持她的风格,不做任何解释,化完了,抬起手来做个挥手道别的动作,眨眨眼,就下播了。
说实在的,别人的直播都是夜晚黄金八点档,两小时起步,敬业点的播主甚至开五六个小时。小温这短暂的直播,前后十来分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实在没有任何竞争力可言,得以观看的都不过是“随缘”二字,观众里头,多半是随机路过的有缘人,其次才是她这样的有心人。
技术上与她同等水准而脸甚至还不及她好看的,已经将流量变现,假如温明月肯多花一点功夫,剪一剪视频,做个正儿八经的美妆博主……
千雅虽然这样想,却没有跟她提过这茬,因为深知贪婪是人生大忌,既然她有志于做服装设计,已经是跨行,再来个朝三暮四朝秦暮楚,设计做到一半又去当网红,回头哪边都是半吊子,没有益处。最要紧的,小温家里家底尚可,不差那点入账。
她最近在写的是一本架空王朝的悬疑文,多用文言文句式,搞得现实生活也带着点子古代人的味道,说句话,脑子里冒个想法,都跟穿越人似的,之乎者也。
脑子里一边盘算,一边端着咖啡走到阳台,不知不觉已经拨了电话。近些年已经很少使用手机的电话功能,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预感,驱使她今天没像往常一样拨微信视频,好像预料到了自己也许会因为某些消息,需要暂时向对方隐藏表情。
对面接电话一向不含糊,飞快。
“上班吗今天?不上班给我买早饭。”用的是小温习惯的颐指气使的腔调。
温明月在那边啊了声:“上班啊,工作日呢部长,已经化好妆准备出发了,不然我给你点外卖?”
“心情不错啊,发生什么好事了?”千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
“咦,我声音有这么明显吗?学姐你今天想吃广式早茶还是……”
千雅掐断她的话:“外卖我自己会点,有什么好事?不如告诉我,让我也开心一下。”
那边支吾了会儿,欲说还休,叽咕了两下还是开口了:“就是,就是我之前不是想参加个服装设计大赛,又怕贻笑大方,你当时还鼓励过我,说重在参与那个,我就去试试看了,昨晚竟然收到邮件说进了复赛。我很意外,也很开心呀。”
“喔。”千雅提着的一口气松了半截,再喝了口咖啡,“就是那个三流野鸡大赛啊。”
对面抗议起来:“——部长!”
尾音里全是责备。
千雅忍不住好笑:“哎,你知道,我这里一流的标准很严格的。三流也已经很不错了,起码得平均水平以上。”
“嗯……还有一件事,也算好事。”温明月语带娇羞。
千雅放下去的心复又被只猫叼起来,而且这猫三步两步跃到了高处,站在屋顶威胁着要把嘴里衔的那颗东西扔下去,“唔?什么?”
“千雅姐。”明月顿了顿,才说:“我恋爱啦。”
她嗓音清甜,传到千雅耳朵里却失却了原本的滋味,反而有了些许模糊的苦涩,最最诡异的是,耳膜竟然是有味觉的?慢慢千雅回过神来,不是耳膜的原因,是黑咖啡在嗓子眼没有下咽,她怕胖,不加糖,所以苦。
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温明月焦急的呼唤:“学姐?学姐?”
“嗯?”千雅晃了晃头,“干什么?”
“你怎么还把问题扔回给我了,我先问的呀,你那边怎么了,刚刚嘭的一声响。”
“能怎么啊,你以为我摔地上猝死掉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明月被堵得半点脾气也无:“呸呸呸…大早上的你怎么胡说八道啊,我这不是担心吗,经常熬通宵,是不是低血糖昏倒了也不知道。”
千雅笑笑:“没事,你放心上班吧。我好着呢。只是一不小心碰到了盆栽。”
“好,你少熬点夜。海明威就是早上写作。早上六点半,写到十二点,你参考一下,对身体好点。”
“知道了,少啰嗦。”
收线良久,千雅还站在原地,也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晒进来,照到她的身上,平添十分暖意,晒了一会儿给人晒热乎了,她才能够蹲下,检查被咖啡杯砸中的脚背。幸而咖啡不是很烫,端到手里时已经晾了好一会儿,不然脚背多了烫伤的疤痕,她那几百双各式各样的漂亮凉鞋可就要下岗了。
明月挂掉电话以后还有一点奇怪,盯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刚刚那声钝响动静可不小,千雅家里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盆栽?她家里所有的,应该是小巧可爱的羊齿植物,还有阳台有几盆小多肉。
不过也仅仅是疑惑了一会儿,就放下了。搞不好是千雅近几天新入手的大型阔叶植物也说不定。
今天她的感觉过于新奇。
很像小学入学仪式那天,穿着很妥帖的套装,心里盛满异样的情绪。
尽管后来发觉小学毕业之后还有初中高中和大学要念,小学根本没什么了不起,但那种突然多了一重身份的觉知,让当年那个小小的她,和今天一样,心口有种清新而甜美的膨胀感,一步步像踩在云端。
和萧紫原约好碰面的时间是七点半,她提前十五分钟到楼下,怕让女朋友等。
大门口右侧有这两天新开张的小超市,老板娘起来开了店门,正拿一把紫色的气囊梳,替五六岁的小女儿梳辫子。
明月眼巴巴看着她们出神,右耳垂忽地被人轻轻扯了扯。她转头,看到晨光中萧紫原白皙的脸。
萧紫原正含笑望着她,问:“冷不冷,出来这么早?”
可能因为她现在属于自己了,明月觉得她比昨天还要漂亮。美丽与否,原本是很主观的事情,关键就在于,被观察的对象,是不是恰好精准狙击你的审美。
所以哪怕真正的美是有目共睹的,哪怕别人也有口皆碑夸总监好看,都没有明月这样真心实意。
每当她在心里说一次“你好漂亮”,翻译一下,其实是在说“你长这样,真是要了我的命。”
但这些冒撞的话她不敢开口直说,说出来显得多轻浮啊,跟登徒浪子没什么区别。
直说确实是不敢直说——她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她只敢直接亲。
“怎么不说话?”萧紫原低声笑问,伸手将她粉粉的脸捧在手心,“还脸红了,想什么呢。”
“我刚出来,不冷。”明月心里说“还能想什么,想你”,嘴上却公事公办地回答她之前的提问,像是反应迟一拍的IE浏览器。
脸上有她手指肌肤的细腻触感,非常舒服熨帖,很希望她多握一会儿。但萧紫原轻轻揉了揉她的脸,还是去取车了。
到了车上,明月扫了一眼手机,看看时间,是七点二十分,总监也提前十分钟下来,这让她感到很开心,显然她也不想叫她久等。只不过,开车时的萧紫原又恢复到冷静淡然的面容,这样挺好,有助于明月将心率拉回正常值。现在才顾得上看她穿的什么。
这骤然降温的日子,她依旧穿薄薄的黑西装,贴身剪裁,匀称且凹凸有致的好身材显露无遗。
明月反观自己,穿得就过于幼稚了,白色衬衫内搭,奶油粉的套头毛衣,下边是黑色短裙和平平无奇的黑色打底,穿了一双深棕长筒靴。靴子比较熟女气质,挽狂澜于既倒,稀释了下学生气。
不过穿得这样暖,也有好处。
快到咖啡厅的时候,明月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其实这段时间,她已经把她的某些饮食习惯摸得很清楚,比如早饭多数时候都是一杯黑咖啡解决。
果不其然,萧紫原回答:“我喝咖啡就好,你吃什么?我陪你。”
明月看她解安全带,忙握住她的手,又急红了脸,说:“我,我去买。你不要下车了,我穿得暖。”
萧紫原一笑,没有跟她争。
明月其实有个礼尚往来的意思在。总监之前请她看展,花费不菲,昨天又请吃了很贵的日料,她应该有所回报。哪怕不能像她一样回请同样价位的,一杯咖啡也是心意呀。
排队时,她注意力都在店里的每日推荐上,因此有人拍她肩时,着实让她吃了一惊。与对方视线相碰,并没有很快认出来是哪位,更添了茫然。
拍她肩的,是位穿戴和妆容都很精致的女性,年纪比明月要大一些,起初明月以为她是要自己给她让个位子,她赶时间什么的,可是仔细看看,她手上都已经提了外带的牛皮纸袋,说明购物已经完成了。
明月试探性打招呼:“你好?”
浑身黑衣的女士莞尔一笑:“真是贵人多忘事,这就不记得我了?”
她用手撑了撑腰,明月才注意到她的宽松上衣下隐藏的孕肚,猛然想起,原来她就是那位到公司去寻萧紫原的那个女人。今天她换了发型和服饰风格,活脱脱是另外一个人了。
“真不好意思,一下子没有认出来。”明月说。
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她并没有坦率地告诉她,她寻找的人此刻正在店外的车里。心里莫名升起的防备与敌意,让明月自己都感到讶异。毕竟,她从来不是藏私的人。中学时期发现好的教辅资料和网课,都会第一时间推荐给同学,大家一起进步。
可能因为,萧紫原并不是教辅资料。
然而对方也没有进一步打听什么,寒暄过后就走了。
她这么干脆地走了,明月倒又有点难过,自己今天不与她方便,改天她一个孕妇,兴许还要挺着大肚子再去公司一趟。何必隐瞒她呢?先不忙买早饭,连忙追出去。可是追到外面,哪里有她的影子,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了。
因为愧疚,买完东西回到车里,明月就显得比之前沉默。
“温明月?”萧紫原手掌在她跟前晃了晃。
“总监。”明月拉住她的那只手,把刚刚遇见谁,以及昨天她怎样去公司找她,告诉了一遍。
萧紫原安静地听完,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反应平淡,但明月却察觉她心情变了。接下来的车程里,她再没说什么,静静开着车。
她如果把对方是什么人,与她是什么关系,此次找她大概是什么事,大致地说一下的话,明月就安心了——说明那人没什么特别的。
她眼下这样的反应,明月反而多心,觉得那个气质不凡的女士,也许是萧紫原生命里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不可以随意拿来作为谈资。
车离公司越来越近,明月心里的负担也越来越重。
她俩来得早,那一班电梯恰好只有她们两个人。
明月不想把这个谜团埋在心里,这种事情不当场解决的话,猜疑只怕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萧紫原手里拿着咖啡,微蹙着眉,是沉思的样子。
明月拉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转圈圈。
“?”萧紫原悄声问:“做什么呀?”
明月是为了躲避监控摄像头,免得被它拍到接下来的画面。
萧紫原蓦地感觉下巴上被什么温润柔软的东西触了一触。
“我不告诉她你在车里,因为我不愿意把你早上的私人时间分给别人。我有没有做错?你是不是生气了?”亲她下巴的人,仰着小脸,像犯了错在等审判的被告。
萧紫原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残忍,这个小心翼翼的女孩子,她以为自己生气了。难道刚刚这一路她都在担心?她随时害怕自己生气。成年以后厮杀日久,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在乎她的心情。
萧紫原感动到心口发酸,连忙紧紧握住她的手,“当然没有。”
“我很喜欢明月,不会和明月生气的。你不用担心这一点。”
她小鹿似的眼睛立刻亮起来,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真的是个小孩子。
萧紫原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