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 ...
-
因线路故障导致的片区停电，维持了仅仅十五分钟，一切便又恢复如旧，人们忙于补救这起突发事故造成的混乱，比之前更显忙碌。在寰宇大楼侧翼的小咖啡座，明月喝完第二杯水之后，感觉自己缓过来了，郑重地向对面人说：“对不起啊总监。”
“哪里又对不起了，怎么这么喜欢道歉。”
她听起来并不开心。
俩人坐在有喷泉的角落，远离鼎沸人声，是市区中极为宝贵的闹中取静地带。
“本来就是抱歉嘛，耽误您约会了。”明月说完又喝了点水，“我已经好了，总监您去忙吧。”
萧紫原并没有照她说的做，反而静静坐在那儿看她，一派审视的神情。
明月被她看得低下头，脸颊再次不争气地发烫。
“不诚实。”像是老师点评学生。
明月同学抬头，“是真的，你快去吧。”
“真的希望我走吗？”萧紫原蹙眉。
明月觉得人心真的很奇怪的，进电梯之前她心头那剧烈的难言的痛楚，竟然在被拥入怀中的瞬间治愈了，温暖的感觉弥合裂痕，且多得漫出来，现在还有点小开心，并不介意她去与工作上的人碰面，至于自己是以什么立场“不介意”的，以及自己怎么就变得特殊而区别于“工作上的人”了，她没有展开来细想。
是萧紫原帮了她的忙。她问：“为什么亲我？”
“……”明月没想到这时候——光天化日之下，她会来这么一问。窘得答不上话来。两只手紧紧握住水杯。
“而且，亲完就跑，不然就装睡。”语气里的不满浓得几乎化为实质，“温明月，难道在你看来，我那么好惹？”
明月看了她一眼，渐渐地脸上绯色遍布，刚喝过水因而湿湿润润的柔嫩的唇瓣动了动，她意识到，由于自身越雷池太多次，这个问题无法再用酒后失德、“吾善好梦中亲人”一类的烂借口蒙混过关了，再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立马就要沦为那种揩油没够专占美人便宜的浮浪子弟，“我……”
“？”对方把她问住了，似乎也并不高兴，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闷闷地皱了皱眉头，萧紫原说：“我先去和许小姐见面，你晚上答复我，嗯？”
“晚上？”明月反问。
萧紫原点点头：“对，”又一笑，“晚上一起吃饭。”脸上的笑意更深两分，稍稍倾身，往明月跟前挨近了些，把右边的侧脸给她。
明月像是被摁了某种开关，立马脸热，结巴道：“干，干嘛。”
萧紫原低声说，“道别礼。”
明月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神经不对，竟然轻车熟路，在她脸上吻了一吻。自己先羞得不行，吓得往后撤。
但是萧紫原很满意，抿唇微笑，起身离去。
“……”明月的目光追逐着她的背影，直至她发车离开，才从僵硬的姿势里恢复过来。旁边有放午学的四五岁的小姑娘跟家长一起经过，小孩子不知道避忌，大声问：“妈妈，你看这个漂亮姐姐的脸好红哦，她是不是发烧了？”家长连忙制止：“不，天气的缘故，姐姐只是有点热而已。”小朋友又说：“可是今天很冷啊。”家长想必是怕冒犯，朝明月歉意一笑，半拉半拽把孩子拖走了。
她们的对话倒是让明月想起来，身上披着的外套并不是自己的。萧紫原把衣服给她，穿着半套西装去和人碰面了。虽然有点搞笑，明月却觉得意外地有点可爱，做事严谨的人偶尔丢三落四起来也是萌点。
回公司的时候，她没舍得继续披着，很小心地抱在怀里。仔细看看，精致到细节，包括扣子与小小的褶皱都精益求精，却并不是哪家的高定，想必是私人出品。明月觉得很神奇，她也不是讲究吃穿的人，只是偶然涉足这个行业，就一头扎进来了，萧紫原则是换了好几次专业，才选择留在这个领域。假如她们俩无论谁任一步骤做出别的选择，就不会相遇了。
到了办公的楼层，还没进门呢，何慧冲过来，将她拉到一边。
明月被她像拽行李一样急速拽到角落，险些踉跄，问何慧：“干嘛呀。”
何慧背对着大门，急得跺了跺脚，“总监不在，偏偏这时候来了个大美人找她。”
美人。现在明月心里警报解除，有种奇异的安定感，无论来者是谁，眼下很难激起之前那种几乎将她吞噬的酸意。
小何同志却对她的安之若素深感不满，熟了之后话唠的本来面目也不隐藏了：“哎，温小姐你这什么表情呀，‘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来找总监的人哪天少了’，你是这个意思不是？你以为我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吗。关键是今天来的这个一看就来头不小。那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绝了真的，哎哎，明月，你说说，咱们总监真的好有艳福哦，去见许小姐，这儿还有一个在等着。”
“别乱说呀。”明月听到这里是真的不太舒服了。倒不为嫉妒。这样子八卦别人就够让她难受的。
身后有高跟鞋的笃笃声，两个人同时朝声源看过去，何慧就招呼她：“章小姐，您先坐一会儿，我已经联系我们总监了，她会尽量早些赶回来的。”
来的这位章小姐，明月打眼看到的不是她的气质容貌，而是落在她的腰腹上。何慧也许因为没有相关的经验没看出来，她本来也不该知道，只是那个体态，她大嫂怀孕的时候，她近距离观察过，所以有印象。
对方也在打量她，先看了她手里抱着的衣服一眼，再深深看了看明月的脸，也没说话，转而对何慧笑道：“没关系，我下次再来就是了。也不急在这一时见到她，你们不用特意和她说。”直到她进电梯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明月身上，那是带着些掂量意味的，却不至于冒犯，总体来说很有分寸。
这里小何一把掐在明月脸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你做什么？”
何慧皱着眉毛：“真是不公平，明明我对她更热情，她进来也是我招呼她，临走了，她却只管看着你，两只眼睛差点没把你盯出窟窿！有没有搞错啊，真就人均颜控呗。我不管了，我要存钱去整容，整成你这样儿的。”
“那可别。”明月拍她的手示意她松开。
何慧松手，忿忿道：“怎么，你反对整容吗？天赋党看不起别人的努力吗？”
“不是。你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明月哭笑不得，“美不美是很主观的一件事，而且外表哪有那么重要。她估计是看我穿这样，却抱着件西服外套，不免觉得好奇吧。你这样就很好看了，我不反对整容，不过就算你真的想整，那也得找个比我美千百倍的模板吧，整成我这样算怎么回事。”
何慧大笑：“你也挺能说的啊，看你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
“下午有人找我？”傍晚两个人在一家日料店落座。萧紫原一边倒水一边问。
明月见了她，还是免不了有点心跳加速，点点头，她打算等她询问之后再继续往下说，但是萧紫原没有问，只是看着她，眼睛很亮，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既然被找的人本身不在意，她也不好执意去描述这个人如何了，转而问：“你和许小姐见面，说动她来这边了吗？”
萧紫原笑笑说：“她还要考虑考虑，说是担子太重了。”
明月本来在夹一个章鱼烧，这时候难免吃惊：“做设计她不要太擅长了好吧，怎么会担子重呢。”
萧紫原说：“我请她来坐我的位子。”
明月手里新夹的寿司哐当一声掉盘子里，“什么？”
萧紫原朝她看了一眼，微笑道：“这是伤心了嘛。”
明月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表情，经她一提醒，才觉得眼眶酸涩，缓缓放下了筷子，默默不语。
“吃东西。”对面提示。
现在谁还有心情吃。她本以为今天是某种开始，哪怕只维持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也没有关系，没想到却是结束，一个休止符，她却这么不合时宜地小鹿乱撞。
“…你要走了吗？”明月问。
“也可以这么说。要是我作为上司，和下属发生些什么的话，对这个下属不太好，对整个部门的氛围也有不良影响。”
明月过了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心跳漏了一拍，濒临熄灭的小火焰簌簌抖了一下，又跃动着燃烧起来，“可是你离开公司不就要回美国了吗。这个，是散伙饭吗？”
萧紫原摇摇头，正色道：“我想留下来。做点别的。”
“工作室？”明月瞪大眼睛问。
“嗯。”萧紫原笑。
明月立刻问：“那你会挖角我吗？”
“当然。”
“当我足够优秀的时候？”
“当你足够优秀的时候。”萧紫原重复她的话，语速很慢，又笑。
明月安心了，捋了捋袖子，急急忙忙开吃，吃得腮帮子鼓起来，一点也不注意形象。
“慢点。赶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明月醒悟过来，那些设计稿也不急在这一时。对面还坐着那一位呢。刚刚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知道多难看。这下知道要讲究了，可惜嘴里还塞着满满的食物，急着吞咽，一不小心就呛着了，咳嗽起来。又怕丢脸，捂着嘴以免咳太大声。
萧紫原从对面过来，坐在她身侧，替她轻轻拍着背，眼睛里全是笑。
近看也如此完美。明月看得愣住，忘了咳嗽。不留神被敲了一记脑门，“怎么老盯着我看。”
两个人的膝盖相碰，有种微妙的亲密。
“因为你好看。”明月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萧紫原没有答话，微微低头，在她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门口悬的小风铃在微风中摇曳，发出空灵的叮当声。
明月小时候看动画片，《猫和老鼠》，汤姆猫被小老鼠诱骗跳进热水里面，整个猫就会伴随着惨叫变得通体赤红，她每次都被这个夸张特效逗笑，此刻她知道，这并非夸张，这事儿是真实存在的，她现在就跟汤姆猫一样，像只煮熟的小虾米。
幸好这是个友好的温雅的浅吻，萧紫原并没有别的什么动作了，两个人继续吃饭，但是这后半顿饭明月都吃得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方，萧紫原问她要不要再叫点别的，她也只能故作镇定地回答：“我吃好了。”
驱车回家的路上明月也一直呆呆地握着脸。旁边的人也没打搅她，专心开车。进了小区，两人并肩步行，这一年的G市并不像往年，直到隆冬依旧保持十几度的气温，这只是刚刚深秋，天气就已经很凉了，路畔高大的常绿乔木落下宽阔的黄叶子，偶然踩到时，会发出悦耳的咔嚓声。
“要去我家坐坐吗？”萧紫原的声音。
明月平复的心跳又陡然猛烈起来，开口给的答复是：“不，不了。我要回去改稿子。”
“这样。”萧紫原点头。
明月朝她挥挥手，“那我先回去啦。”说完转身就想跑。
“等等。”
“？”
萧紫原无奈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我…没忘……啊。”明月仔细想，确实没落下的东西，不起眼的小包包也好好地背在身上。
到家之后，明月摔上门，背靠着门肃立了两分钟，突然把包扔下，“啊啊啊——”尖叫着满家里跑了好几圈，最后快乐地在客厅的空地上旋转起舞，直到眩晕，差点把自己弄吐，再冲到房间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严实了。耳朵里是放大了的心跳声。
咚、咚、咚。
这一整天简直过得跌宕起伏。
要到现在，她才觉察到之前自己表现得似乎有点太冷淡了。萧紫原会不会误会？
还有她问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明月翻个身，猛然记起白天那一幕，总监把弧度完美的侧脸给她，轻声说“道别礼”，不由刷拉坐起来，“啊——”地一声，悔之不及。自己也太不解风情了吧！
萧紫原回到家给自己倒了杯水，接了许凯茜的语音通话，又被妈妈打电话过来催相亲，现在这位女士仗着身体抱恙，可以说肆无忌惮起来，反正她这段时间说什么，萧家两姐妹都只有听着的份儿，没人敢回嘴顶撞她，或是和她辩论。
萧紫珊给她发语音消息：“我觉得妈是疯了，你都郑重其事和她出柜过好几次了吧，她怎么老装失忆啊，又不是没有上过学的人，好歹也算是知识分子，怎么这么封建落后，一个劲儿地催你结婚结婚。”吐槽末了，又说：“不过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也许她是看你单着太久了，你这都分了几年了，难不成真要为了那种人……老大不小的，啥时候再找一个啊？甭管男朋友女朋友——对了，上次你卧室藏的那个小姑娘我看就挺不错——姐您带一个给她老人家看看，她基本上就安生了。所以，归根结底，又绕回来，你啥时候找？”
萧紫原在这边一面喝水，一面打了两个字：“找了”。
这俩字一发送，语音消息顿似狂风骤雨般砸过来。不过萧紫原没办法立刻点开来听了，因为接到了不得了的视频请求。
一接通，对面的画面显得怪怪的，她看了半晌，下结论：“你在被窝里？”
温明月趴在枕头上，脸颊红红的，好像刚哭过鼻子，眼睛红红，鼻尖也红红，小手搭在枕头上，点了个头，“嗯。”
“作息很健康。”
“你不要误会我。”
“？”萧紫原笑起来，“误会什么？”
“就是刚刚，我很想去你家坐坐，我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我不是那么冷淡的人，只是，只是……那个，太害羞了，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你能理解我吗？”
萧紫原不想吓到这只小兔子，点头，柔声说：“我理解了。”
“你不生气？”她从被窝里抬起小脑袋。
“不生气。”萧紫原发现自己很喜欢重复她。好像别有滋味一般。
“那我真的去改稿子了。”
“不要熬夜。”萧紫原觉得自己母性上涌。
“嗯。”对面那一小只从被窝里爬起来，长发散落，满满的凌乱美，“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是女朋友吗？”
“女朋友。”萧紫原忍不住笑，朝屏幕轻轻努嘴，做了个亲吻的小动作。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020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