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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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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一诺皱着眉头嗅闻两下。
血枫汁液中,程鸿途的气息已经很稀薄了,似有若无,他一时也无法判断气息的来源,更难以确定程鸿途来此的时间。但据他所知,程鸿途离开宗门前,已经身受重伤,还深受心魔困扰。
道泽的气息可能是伪装过,所以他分辨不出来,但原本虚弱的程鸿途却能在魔界光明正大行动,已经让司一诺察觉到了不妙。
好不容易摆脱了天道的监视,转头却又发现了程鸿途搅风搅雨的迹象,这些事情给司一诺的感觉像是在家里发现了蟑螂:打死了一只,但没过多久又能在另一个地方发现一个新的蟑螂窝。恶心又烦躁。
他抿了抿唇,拉低帽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杀意。
剑气被他牢牢束缚在体内,只是在一旁的血枫树伸出树枝试探时,一时控制不住泄露了一丝灵力。于是从靠近的枝丫开始,一直到树下的根系为止,试探的血枫转瞬被纯粹又锋利的灵气搅成了粉末,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深深的坑洞。
其他落后一步、本想过来蹭个血肉汤的血枫瞬间静止。疯狂缩紧的枝条也不动了,哪怕刚抓住的食物跑了也不敢动手。
而原本还在和血枫树枝艰难扒拉的柯珹和乌雄,虽然从魔植的包围下成功脱身,但看了一眼新冒出来的大洞,也完全不敢出声。只能安静如鸡地蹲在血枫树后面探头探脑,暗中窥伺。
司一诺眯起眼,深呼吸两下。血液腥甜和尸体腐臭混杂的气味,让他想起前世黑街里那些令人作呕的记忆,心情更加糟糕。
经脉中的灵气鼓动,外面笼罩的黑袍已经在泄露的灵力的切割下烂成了破布条。如果以这个状态进城。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成为一个行走的绞肉机。
一旁装死的血枫不少,司一诺随机挑选了一棵,轻抚树皮。
“啵。”仿佛水球破碎的声音响起。被选中的魔植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纤维。
司一诺面无表情,探手又抚上了旁边一棵。
这次被选中的血枫裂成了两半,断口处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
树干倒下的轰隆声中,其他血枫叶子的抖动都停下了。别说像往常一样吞噬同伴的尸体,此时它们恨不得自己是颗不起眼的石头。
第三棵血枫被切割出几道血痕,直到第四棵终于毫发无损地幸存下来后,周围的魔植和躲在它们后面的柯珹乌雄,才不约而同地悄悄松了口气。
司一诺拿出了一件新的黑袍,重新将金眸掩盖在帽檐之下,转头看向了柯珹。
发现人狠话不多的司前辈将视线投了过来,柯珹先是一抖,差点直接转身跑路。被求生欲勉强拖住了步伐后,他咽了咽口水,然后轻声用气音提出了自己的小疑问:“司前辈,还进城吗?”
司前辈现在的表情,真的很像是想把残枫城铲平的样子啊!
司前辈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比了一个带路的手势。
柯珹蠕动嘴唇,喏喏应和两声,安静如鸡蛋地转身继续带路。
之前一直在抱怨、并用实际行动表现自己对周围气味嫌弃的乌雄,这次安静得仿佛一个影子。不仅闭紧了嘴巴,缩起了肩膀,连落地都是用的小碎步。
落叶被踩碎的轻微声响中,几人很快就看到了几栋白色石屋。
柯珹没敢说话,闷头继续往前走。司一诺瞥了一眼,发现此地应该是个客栈之类的地方。里面熙熙攘攘挤了不少低阶魔修,弥漫着一股长期不洗澡的馊味、魔界特产的腥臭血腥味,以及焦糊烤肉和劣质烈酒挥发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又路过了几栋类似的白楼,司一诺看到了一圈矮墙。矮墙最高处也不过他的膝盖,白石头随意搭的,没有任何特殊,甚至打架损毁后也没有修补,现在只是断断续续蔓延在血枫林中。
柯珹低声解释:“荒血原上的主城都有结界,可以用来抵御腥风血雨或是其他高阶魔修的攻击。残枫城的结界边界就是这圈矮墙,是一些实力低微的魔修修建的。”
那些实力低微的魔修交不起城中的居住费,又无力抵御腥风血雨,只能做好标记,待危险来临时蹭蹭结界的保护。
没人想在关键时刻被丢出结界,所以白墙附近反而人烟稀少。
但越过白墙后没走多久,司一诺就看到了密密麻麻蚁穴般的房屋,和熙熙攘攘蚁群般的魔族修士。
残枫城附近泛滥的白石头垒成了拥挤的集市,狭窄而肮脏的街道边卧满了新鲜程度不一的尸体。
路边支着个棚子卖果子的摊贩,能不能收到钱全看购买者以及售卖者的实力。
重伤的魔修从房顶跃过,留下一串腥臭的血液,被躲藏在暗处、还没摸到魔修门槛的普通人一拥而上舔舐干净。
人群中偶尔扔出两只断肢,然后是一坨人形的肉泥,被蹲在一旁炼尸的魔修挑挑拣拣捡走一部分后,阴暗角落里长满了尖牙的老鼠和虫豸就会冲出来将剩下的肉沫吞吃殆尽。
与聚集了大量华服美人雕梁画栋的玉露城不同,残枫城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混乱肮脏的贫民窟,而且里面住的都是手上至少有好几条人命的法外狂徒。
司一诺悄悄让自己悬浮在空中,没有触碰到地面上粘稠腐臭的黑色不明物质,感觉心情又糟糕起来。
这群虐待狂魔、杀人狂魔、汉尼拔身上那浑浊而厚重的恶孽在他眼底挤压交织,像是垃圾场里徘徊繁殖的无数细小蝇虫,时刻勾引着他神剑的本能。
程鸿途在这里出现过,天道有可能还注视着这里。若是忍不住爆发,很可能打草惊蛇。
司一诺在心底告诫自己,一路忍耐得十分辛苦。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气球,急需一个释放的机会。所以在一只蒲扇大手猛然伸过来时,他毫不犹豫反擒住了这只大手的手腕。
躁动的灵气找到出口,转瞬间就将手主人的内脏搅成了飞灰。
彪形大汉察觉到灵气的瞬间就猛然瞪大了眼睛,但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成了一张空荡荡的人皮。
灵气被束缚在皮囊中,没有让周围的魔修察觉到异样,最终被司一诺凝成了一颗乳白的灵珠悄悄收入了袖中——不是不能收回体内,但是实在有些恶心,反正神剑不缺这么一星半点的灵气,没必要委屈自己。
此时,见证这大变活人一幕的周围魔修,才听到另一个黑袍人脱口一半的制止:“别——打扰大人。”后半句说的有些迟,柯珹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瘦身成功的倒霉魔修,不自觉压低了后半句的音量。
是的。周围魔修心里悄悄点头,不用你提醒了,我们已经知道贸然打扰的结果是怎样的了。然后纷纷十分熟练地溜之大吉。
湮灭了一点污染源,神剑本能稍微满足了一点。其他魔修的遁走和敛声屏气,也让空气中的恶臭淡了一些。
司一诺心平气和地抬头,看向骚乱的根源。
“何事?”环视一番,周围的魔修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几个跟刚刚那个魔修一起的几个壮汉蹲在一旁瑟瑟发抖,司一诺只好将视线再次投向了柯珹。
“嗯……”柯珹难得有些犹豫——主要是担心司前辈大开杀戒打草惊蛇——但踌躇半晌后,还是无视一旁使眼色哀求使到眼抽筋的几个彪形大汉,决定实话实说:
“这几位把您当做了软柿子,想把您抓进城主府,供城主,额……嗯……”思索半晌,柯珹艰难地想挑一个稍微委婉一点的词语,继续自己的描述,但迟疑的几秒已经足够表明这几人之前的打算。
司一诺没有迟疑,用最纯粹的剑气直接送这几位恶贯满盈的魔修去见了同伴,然后又将视线转向了柯珹。
“继续带路。”趁现在附近的魔修都跑路了,空气稍微清新一点,尽快赶到目的地。
柯珹惊讶地发现司一诺周身的焦躁此时已经散去了许多,但也不敢多问。尽快离开的确是个好主意。虽然魔界弱肉强食,但毕竟是为城主府做事,保不齐等会儿就会有人过来查看。
几人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没过多久,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又出现了其他魔修鬼鬼祟祟的身影。
街边的石窗处又支起了小摊,屋内的摊主大声辱骂刚刚的客人趁乱摸走了店里的杯子。
瘦弱的半大孩童趁着人少,在一旁的污水沟里翻找着可能遗落的钱币。
胆子大一点的魔修直接从尸体上搜索着值钱的法宝,甚至扒掉尸体上的衣服,打算去当铺换点魔珠买丹药。
两个炼皮炼尸的魔修为了那张完整人皮大打出手,又是一阵断肢乱飞……
没人在意死的人究竟是谁,也没人关心杀人的人是谁。
大量聚集在残枫城里的低级修士,供养了上城区奢靡的生活。但绝大多数魔修,都只能抬头仰望远处的天灯,自己则只能生存或是暂住在腐烂逼仄的下城贫民窟里。
金色枫叶下的白色雪城,上演着一幕幕黑吃黑的戏码。
司一诺跟着柯珹弯弯绕绕,在大同小异的杂乱房屋间穿梭。直到空气中潮湿到可以拧出水来时,柯珹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栋残枫城下城区中很少见的五层高楼,周围没有胡乱搭建的危房式建筑,也没有淌满地面的黑水。屋后还有一棵极为粗壮的血枫,看上去起到了十分稳固的支撑作用。
门口一块大石头,直截了当地凿着两个字,酒楼,旁边还雕刻着肉串和酒坛的图样。
镇守在大门两侧的光膀子魔修打手,修为不算顶尖,但镇压贫民窟里这帮魔修也算绰绰有余。屋内难得飘出正儿八经的烤肉和烈酒的香味。
司一诺跟着柯珹、乌雄走进酒楼。
与外面大街上穿着破烂、行为瑟缩的低级魔修不同,这个酒楼中出现的魔修大多衣着整洁,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应该是下城区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但除了衣袍齐整一些,修为高深一些,这群大人物与外面的那群尸堆里刨食的弱小散修没有区别。
司一诺突然停步,避开从他面前呼啸而过的一大坨肉制暗器。然后看着“暗器”从一大堆碎裂桌椅中爬起来,旋风一样又杀回去。
“再来!老子就不信赢不了你这个小白脸!”蒲扇大的手掌在石桌上拍得哐哐响,他面前雕刻着法阵的破陶罐里,一堆骰子被震得跳来跳去。
司一诺木着一张脸,看到大汉对面的青衫小白脸一脸慌张地摇着扇子,嘴里不停推拒,嚷嚷着什么“不来了不来了”,“上把我差点就要输了”。但是揣在袖子里的手却在骰子滚动时微微划过灵气流动的痕迹。
没错,是灵气。
你们修真界的探子,融入魔界也融入得太成功了叭!
完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啊!
最终“抵不住”壮汉的威逼利诱,青衫小白脸“逼不得已”又开了一局。
破陶罐被剧烈摇晃,几十个骰子咕噜噜剧烈滚动碰撞。
眼见要出结果了,一旁人群中的一个伪装成魔修的修真者出手如电,从魔修袖子中掏出一个小巧的法器,但还没等该“热心群众”大声揭发魔修的作弊行径,被坑得一脸血的壮汉魔修已经掏出两把厚背大刀砸碎了桌子,大喝一声:“好啊,你们是一伙儿的!”
大家都是魔界人,谁不知道谁?魔修之间没有热心群众,只有狼狈为奸!
青衫修士行云流水地完成:收好陶罐、拿出流星锤、抵挡住攻击,以及从袖中“不经意”掉出两个骰子……等一系列把事情搞得更加混乱的操作。
沸反盈天的叫好拱火声中,很快就有围观者被误伤,啊呀呀加入战场。
被牵连的范围越来越大,很快理所当然地发展成了大厅中的群殴。
门口的光膀子打手抱着手臂蹲在战场外,等着战斗结束后绑输家赔付大厅里损坏的桌椅摆件。
一旁的店小二没有给刺激战场投去半分眼神,熟练地绕过几个被丢出战场的、鼻青脸肿的魔修,很谄媚地走到柯珹身边点头哈腰:“哎呀,这不是木大人吗?您真是好久没来了,咱们店最近可是刚得了不少好酒呢,都是刚从修真界那边弄来的,保证没有加毒草提升口感。”
楼梯就在墙边,能够直接避开打斗的众人上楼。
守在楼梯口的两个魔修实力比门口的两位门神要再强上一点。看了三人一眼,恭敬地垂头让开了路。
每层的楼梯口都有一层隔音结界,五楼更是每一个包厢都有自己独立的静音屏障。等三人被店小二引进了五楼的一间包厢后,楼下的嘈杂声音已经彻底被隔绝在了屋外。
店小二垂头关上房门:“请各位大人稍作休息,马上会有专人前来服侍。”
等屋内只有柯珹三人后,柯珹一跃而起,熟练地检查了一番房间内的边边角角,确定没有任何监视用的法器阵法之类。
司一诺则环顾四周看了看。哪怕是污秽肮脏的下城区,酒楼的包厢里也是窗户、屏风、香炉、茶具……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缸金色小鱼。
清透的鱼缸旁,炫彩琉璃盏中盛放着三颗金中带红的果子。只有婴儿拇指大小,但放在尸水流淌、混乱拥挤的街区,属于需要先给钱后交货的贵重物品。
司一诺走近,挑起一颗看了看。是血枫果没错,可惜里面掺杂了不少煞气。
对魔修来说这点煞气无关痛痒,但灵修却不能直接食用。
没办法,土地贫瘠,魔植要想活命,吞吃尸体是必修课。而魔修本身就跟个大型污染源似的,吃过魔修尸体的普通魔植都难免被煞气污染,更何况是连树皮都能吸血的血枫?
残枫城里血枫绵延,但没吸过魔族血肉的,恐怕没几棵。
他需要万年血枫王结的血枫珠,或是大量没有被煞气污染过的血枫果。现在看来,前者说不定更容易摸到手。
司一诺思索着打开窗户,丰沛的水汽扑面而来。屋外,酝酿了好久的暴雨终于落下,哪怕这间房在血枫树厚重的树叶遮掩之下,也能听到雨滴砸到地面或树叶上发出的闷响。
厚重的雨幕掩盖了下城区中魔修的哀嚎和争吵,站在隔音结界中,最后听到的声音只仿若亲朋好友坐在一起闲聊的絮语。大雨将墙壁和屋顶上覆盖的黑色血肉冲刷干净,露出地下乳白的色泽。带着腐蚀性的雨水将血肉吞噬,吐出漫漫淡青色、淡紫色的烟雾,颇有几分彩雾渺渺的意境。再加上从那些房屋窗口处透出的星星点点的黯淡火光。从高处看,颇有几分宁静安详的氛围。
但司一诺的实力足够强,足够他看清那些躲在街道角落,被雨水一同腐蚀掉的那些没有修为护体的普通人。有人和身上披着的破布一起被融化,引发一阵阵骚动,于是强壮的开始抢夺虚弱者身上的布料,引发一场场为了生存的血战。
司一诺垂下眼睫,关上了窗户。包厢里的灯光亮如白昼,打开窗户泄露出去的光芒在昏暗的下城区,就像是夜空中的太阳一样显眼,必定引来诸多视线的粘附。他自己无所谓,但房间里还有柯珹和乌雄两人,吸引来太多的关注不是好事。
此时柯珹正在房中一阵敲敲打打,不知传了些什么信息,很快上来一个修真者伪装的魔修侍者。
然后又是一番奇奇怪怪的点单,还伴随着一些不起眼的小动作和无声的唇语。
店小二最后低声道:“木大人您放心,咱们家的房间,都自带结界。合体期的大能来了,都能挡几息。”说着,从袖口中掏出一个令牌,在一旁的屏风上一顿划拉。
房间角落打开一扇门,露出后面惨白的血枫表皮。
店小二垂头进去,“咚咚”两声,血枫表皮浮现出一个繁复的阵法:“请大人注入魔气。”
柯珹抬头示意乌雄先上前。灵气直接注入后,倏忽消失在了原地。一旁的柯珹上前之前专门提醒:“司大人等会儿不要反抗阵法的拉扯。”说着,也注入灵气,转眼消失。
司一诺看了一眼法阵的灵气运转原理,确定了法阵的功能后,才将手放在树皮上。
一旁的店小二眼神中带着审视。司一诺不在意,同样注入灵气。
逸散的淡淡灵气被血枫树瞬间吸收,最大程度上清除了灵气使用遗留的气息。司一诺暗赞一声设计巧妙。
法阵运转,一缕薄如轻雾的灵气被法阵反注入进司一诺体内。不到需要警惕的地步,但却足够让法阵确认使用者的身份的确是灵修,而不是魔修伪装的。而后便是一阵吸力从手上传来。
眼前一黑一亮,司一诺再睁眼时,柯珹和乌雄正站在法阵外,满脸警惕,举着武器。
司一诺:“?”
想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