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越温暖》蒹葭苍苍1314

3、越往南越温暖(3)

　　第三章

　　1、
　　小葵所说的，都是事实了。
　　但她隐瞒了那个梦。那个梦，科学的解释是，少女怀春，做些美妙的春梦罢了。可小葵太孤单太无助了，她才会白痴一样爱上梦里的男孩。说出来，只会受人嘲笑。更何况，她心里还是有那个心结，就是她坚持认为他真的爱过她又抛弃了她，她还是忍不住想报复他，折磨他。她一边心疼一边快乐。自相矛盾，难以解脱。
　　她更不愿意让桦树知道，她不愿被他嘲笑。她怕她说出来，桦树不仅不会相信他，还会被吓着，还会以为她神经错乱。那时候，想与桦树相处下去，想让他爱上自己，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但她真的决定，不管多恨桦树曾经抛弃了自己，但她至少，要从过去的生活里解脱出来了。不是为桦树，而是为自己。牛奶场的工作确实辛苦，她也确实在那里靠劳动生活，但并没她说的那样危险，她身上的伤痕，都是自己弄的，不过是为了在那个红绿灯路口和桦树相遇时，引起桦树的疼惜罢了。
　　既然桦树不让她再去牛奶场工作，她自然接受这好意。
　　她要开始认真找工作了。
　　她买回一堆人才周刊人才招聘报之类的，坐在太阳已经荫过去的院子里，在上面搜寻还是合适自己的工作，桦树在一旁演算数学卷子。绵羊趴在一旁睡觉。
　　院子里静悄悄的。
　　忽然，小葵抬头看见隔壁院子里的大槐树，问桦树，桦树，你最怕什么？
　　桦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软体无壳动物，比如蛇，毛毛虫。
　　小葵说，哦。桦树没注意到，说完“哦”，小葵诡异一笑。
　　第二天，桦树早早上学去了。小葵拿着报纸，圈了几份工作，然后出门去见工。晚上小葵早早回来，还去了菜市场，买了菜，做了简单的饭菜，拿着报纸躺在破躺椅上，晃着脚尖等桦树。
　　桦树一进门，就冲过来，抓掉小葵的报纸，使劲晃着椅背嚷，我被你害死了！你这个混蛋！
　　小葵坐起来，斜着眼睛，说，哦？发生什么事了，亲爱的？
　　桦树情绪激动，说，别装没事！别装不知道！肯定是你干的，除了你没别人！
　　小葵走到餐桌旁，举起勺子，摇了摇，说，嘿。
　　桦树又跑到餐桌旁嚷，我正在公交车上，居然一只毛毛虫爬到我的肩膀上！书包上还爬着几只！我差点没吓死过去，满车的人都看着我，看着我惊慌失措的尖叫！我丢脸死了！车上还有同学！我简直活不下去了！
　　小葵一脸平静，被几只，毛毛虫就吓成这样，是很丢脸嘛！你不觉得？
　　桦树欲哭无泪，颓丧地坐下。
　　小葵做安慰状，这还不是为了训练你的胆量，男人嘛，绝不应该怕毛毛虫！下次，我们再用蛇来训练，如何？
　　桦树拿起筷子做自杀状，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3、
　　小葵找工作很不顺利，因为她没有文凭，连一张高中毕业证都没有，而很多工作，连超市的营业员，都要高中文凭。说起来，她有一身杂七杂八糊弄人的本事，却没有一项一技之长足以谋生，想要靠自己的双手，和真诚的劳动而生活，确实不容易啊。
　　见工无数次，失败无数次。小葵终于在海洋馆找了一份工作——扮演美人鱼。
　　她身材修长，会游泳，主要是身体敏捷灵活，所以在同时来见工的几个女孩中，轻易胜出了。所谓扮演美人鱼，就是穿上鳞片花纹的潜水服，在巨大的玻璃缸里，跟海龟啊，鲨鱼啊，海星啊，各种海洋鱼类一起游动，被做出各种优美的动作，供游人观赏。
　　看起来似乎很美，其实非常累。因为她必须要连续不停地游来游去，游一个小时休息十分钟，每次要工作4个小时。对体力和毅力都是很大考验。
　　第一天下来，她浮出水面时已几乎瘫痪了。
　　但她回到院子里，面对桦树，却一个“累”字也没有说。
　　累对于她来说，是能忍受的。但她自由惯了，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像鱼一样被人参观拍照，那些大人带着孩子，男朋友带着女朋友，举起相机，哈哈笑着，拍她议论她还对她大呼小叫吹口哨。还有人嚷，喂，美人鱼，摇个尾巴！美人鱼，吐个泡沫！美人鱼，扭个屁股！
　　而她必须配合，没办法，这是规定。满足游客的娱乐心理，让他们开心，让他们快活，这就是职业道德。
　　小葵先是乖乖遵从，但时间一长，她的驴脾气就发了。她顾自在里面游着，逗弄海龟，抓海星，不理睬游客的要求。游客要拍照要合影，她故意躲到大礁石后面去。
　　那身美人鱼服也又紧又厚，身体被紧紧裹在里面，极不舒服。双脚被套在鱼尾巴里，几乎会麻木得失去知觉。有次她在鲨鱼池取下手套，不提防竟被鲨鱼咬了一口，还好那是幼鲨，伤口不重。但海洋馆却认为这是她操作失误，是个人原因造成的，不肯给医药费，还要她继续工作不得请假。
　　她想着桦树，想着这份工作的来之不易，只得继续忍受着。
　　忍受，忍受，她觉得很不爽。她问桦树，喂，周末要不要去海洋馆看我工作？我给你搞张门票。
　　桦树想想，是该放松了，再说他也想看小葵是怎么扮演美人鱼的。他欢喜地答应了。
　　那天桦树玩得很开心，他一直玩到小葵下班。小葵上岸时，桦树坐在岸边迎接她，他们还聊着天。小葵问，你会游泳吗？桦树老实说，不会。
　　小葵立刻跳起来，抓住桦树的肩膀一推，把他推到水里。桦树立刻慌忙大喊，救命啊，救命啊。小葵不理她，得意洋洋看着他在水里扑腾。
　　桦树更急了，水里有鲨鱼啊！别玩了，鲨鱼会吃了我的！
　　小葵又吓唬他，看，鲨鱼游过来啦！
　　桦树一边扑腾一边喊，惹得工作人员和游人侧目而视。小葵过瘾了，才说，你站来就是啊。这是休息区！水不到你的腰！鲨鱼池和这里还隔着厚玻璃呢！
　　桦树站起来，果然水还不到腰，他又窘又气，不由得仰天长叹，苍天啊大地啊！我是不是前世欠了你的呀！
　　小葵哼了一声说，就是。
　　桦树继续忍受着小葵。小葵继续忍受着工作。小葵的忍耐力比桦树差太远了，这份工作，她最终只忍了两个多月。
　　那天是星期天，人特别多，大多数是父母带着孩子来参观。海洋馆要求她连续工作4小时不得休息，她没有办法，只有阳奉阴违，在水里游着游着就躲到礁石后去休息一会。可就算是这样，4个小时也累得够呛。
　　她终于出水时，已经累得只能把身体先趴在池边先休息片刻了。她的半个身体还泡在水里。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走过来。
　　孩子说，妈妈，那是美人鱼！美人鱼！可是她没动了，是死了吗？
　　女人说，用你的球砸砸看，看她动不动。
　　孩子举起球就朝小葵砸了过来，正砸中小葵的头。小葵怒不可遏，抓起球就朝那个女人身上砸去，她几乎用了全力，把女人砸得摔了一跤。
　　女人并未受伤，但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攻击和侮辱，大声嚷嚷，叫来经理，要求小葵向自己道歉。小葵爬上岸，脱掉鱼鳞衣，走到女人面前，说，要道歉是吗？
　　女人说，你必须道歉！你弄脏我的衣服！这可是名牌。
　　小葵白了她一眼，说，你不觉得你是活该吗？我建议你好好反省一下。
　　说完小葵扬长而去。
　　后果毫无疑问，小葵被开除了。

　　4、
　　桦树说，阿弥陀佛。重新找工作吧。
　　小葵躺在躺椅上，用报纸盖住脸，扭来扭去，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音，一副爱谁谁的样子。就这样躺了好几天，人都显得没精神了。桦树忽然想到那个疗养院，小葵也可以去那里给老人读报纸啊。工作轻松，工资也还可以。就是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愿意？会不会去捣乱？
　　桦树试着和小葵一说，小葵说，好啊，我愿意。
　　去疗养院问，正好一个老婆婆要找陪聊天的人。家属一看小葵，也觉得挺合适的。这份工作小葵只做了一个多月，老人就去世了。但老人很喜欢小葵，所以在去世前，帮小葵已经介绍了另一份工作。老人的朋友里，有一个书香世家，史上出过好几代入朝为官的文人，家里藏书很多，经历时代变迁的腥风血雨，那些书侥幸保存下来。现在的后代在商业界也小有名气，就家庭出资，办了一个家庭图书馆，把家里的藏书，购买的新书，免费提供给市民看，每天开放。图书馆不大，现在有2个管理员，正好还需要一个。老人就推荐了小葵。
　　小葵很乐意。毕竟童年就是在书堆里度过的嘛。
　　图书馆的工作比较悠闲，小葵没事就找各种各样的书看，但她却发现，自己对梦之奥秘啊，第六感的解析啊，灵异占卜之类的书很感兴趣。这类书，以前家里也有，但不怎么爱看，离家之后，接触书的机会也不多，这次有了这样的好机会，她就如饥似渴地沉浸其中。
　　看书累了，就走来走去整理一下被读者弄乱的书，或者戴上耳机听听音乐。中午休息时，就靠在院子里的长凳上拿着面包屑喂飞来飞去的鸟雀。下班回家还常常买菜做饭给桦树吃，虽然她会做的菜仅仅限于番茄炒蛋，番茄蛋汤，肉末蒸蛋之类，但桦树是特别容易满足的人，所以已经吃得开心又开胃了。
　　桦树的高考顺利结束了，分数不错。他很有信心地等待着录取通知书。同时去了一个冰淇淋厂打工，为自己挣上大学的生活费用。
　　由于忙着考试，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和天使通信。再次收到天使的信，竟然是一封越洋航空。
　　妈妈答应天使，让她按自己的意愿去高考，但她没答应天使让她按自己的意愿上大学。她把天使送到了英国，一所贵族高等学校。在那里，天使要学习社交礼仪，商业知识，学校课程，还得学习骑马，射击，跆拳道。妈妈说，这是你的使命，作为家族产业的未来唯一继承人。这当然不是天使愿意的，但她已经抗拒不了。
　　她还说，不要担心我，我进步很快的，学起这些东西来，都不算太困难。也有人专门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别扭了。这是我的身份，我已逐渐适应。
　　天使还提到一个人，一个比她大5岁的男人，名字叫巴特，是一个中英混血儿，很帅气，眼睛特别有神采，有一身的好武艺，还是一个神枪手，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他是天使的保镖，整天不离天使左右。虽然人看上去很冷酷，但相处得还算不错。也许，这应该算是自己的第一个新朋友吧。
　　天使还随信寄来自己的近照，在英国的阳光下，草地上，天使迎着阳光绽放着笑脸。身后是一片松鼠林，身旁有松鼠和孔雀。那个保镖巴特先生，没出现在照片里，也许他就是拿相机的人吧。
　　桦树倒没多联想什么。小葵却端详着照片说，喂，现在天使是地道的贵族少女了哟，桦树，你配不上人家啦。桦树知道她是为了取笑自己，不答话。小葵又说，我预感，这个巴特先生，可能要爱上自己的主人了。

　　5、
　　桦树的录取通知书很快收到了。是他理想的学校，理想的专业，军事学校，侦察专业。而且这样一来，他也不用为学费发愁了，军校是不用交学费的，这对桦树来说，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没有太得意，只是踌躇满志的样子。他和绵羊小葵一起分享自己的喜悦，其实除了他们，也没有别人可以分享。
　　还有一个月就要去学校报道了。对桦树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绵羊。他已经打听过了，学校是军事化管理，不允许在外租房，当然也不允许把宠物养在宿舍，连老鼠都不行，何况是一只如此庞然大物？火车也不会给托运的，就算想办法把绵羊弄到学校，也没地方安身。
　　想来想去，他决定把绵羊送到动物园。可绵羊是熊，不是熊猫，动物园根本不稀罕熊，你要送来，谁给你白养啊。那是等于寄养，寄养是要收费的，小伙子。当桦树把绵羊带到动物园时，得到如此的答复。
　　动物园负责人还拿出一份表格，让桦树填。说填好这个，预交半年寄养费，你就可以把熊留下了。
　　桦树拿过表格，看了看，说，我带回去填吧。就带着绵羊回去了。
　　桦树带着绵羊慢慢往动物园出口走，走到出口那里，遇见一只熊，它正在工作。被一条粗粗的铁链系在一棵大树上，直立起前腿，正朝过往游客打招呼，它身旁立着一块牌子：和熊合影，10元。单独拍熊，5元。
　　熊很敬业很辛苦，它不停在原地蹦来蹦去，挥着前爪。也许它太累了，所以忽然偷偷放下前腿，想休息片刻。可一条黑色的鞭子立刻甩了过来，打在它身上，挥鞭人骂它，不知好歹的畜生！又想偷懒！赚不到钱你今天别吃！
　　当那道鞭子挥过来时，桦树心里一颤，绵羊的身体也轻轻一颤。桦树带着绵羊，迅速走开。
　　他又矛盾了。绵羊究竟该怎么办呢？熊不是保护动物吗？怎么会过得这样辛苦？不是应该给它们吃好喝好养好吗？他想不通。
　　小葵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是书生不出门，不知半步事。马戏团的动物，比动物园的还惨，不但辛苦还吃不饱，还经常挨打，完全是赚钱的工具。你以为但凡是保护动物，都是国宝啊？
　　除了绵羊，还有一个东西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安置。那就是小葵。
　　带她一起去学校？不可能啊。好不容易有了摆脱她折磨的机会，说什么也要坚决一点。可留下她，她又是一个人，她怎么生活？她不是有工作了吗？她自己也挺喜欢的，应该能生活得安稳。这房子还没拆之前，她都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啊。再说她那么聪明，又会忽悠，怎么都不会吃亏的。
　　可是，她没家没亲人，生病了谁照顾她？万一被人欺负，谁来帮她？也很令人不放心啊。那带她一起走？还是不行。他们又不是恋人，不是兄妹，他没这个责任和义务的。

　　他想了几天之后，他尽量不紧张，尽量自然，尽量不显得有内疚，他对小葵说，我就要去学校了，这房子可以暂时住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惹乱子，好好生活。
　　小葵的反应很冷淡，她说，谢谢，不用你操心。
　　桦树说，我过两天就走，这两天带你去玩吧。
　　小葵的表情没有变化，她说，我要上班，不好意思，到时候也不能送你了。你一路顺风。
　　桦树很没趣，心想，就这样吗？太不够意思了吧。没感情，没义气。他又安慰自己，说不定到时候小葵会给自己一个临别惊喜呢。毕竟在一起生活这么久，自己又那么照顾她，至少有点情谊吧。

　　6、
　　桦树开始收拾行李，这样那样，那样这样，七七八八，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能带走的，无非就是衣服和书，它们只需要一个箱子就够了。
　　其他生活用品，都留给小葵。
　　剩下的只有绵羊了。他考虑了这么久，终于还是填了表格。他每月给动物园交纳绵羊的生活费，四年之后，他大学毕业，再来把绵羊领走。这样绵羊就可以不用去表演不用工作，可以安心生活。只是，动物园一定不会像桦树那么细心地照顾它了。在桦树那里，绵羊是宠物，是伙伴，是亲人。对在动物园，绵羊不过是一只被寄养的熊罢了。
　　桦树想到这些，感到心痛，内疚，可又别无他法。
　　这个清晨，出发去学校前的最后一天，桦树牵着绵羊，慢慢地走在大街上。像每一次带绵羊去散步一样他们配合着彼此的速度，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说话，当然只是桦树说话。
　　桦树对绵羊说，我不是丢下你不管，只是暂时要离开你，你要好好的，等我毕业，接你回家，以后我们就永远不会再分开了。
　　绵羊似乎听懂了，眼里闪出温顺的光。
　　他们就这样，走到了动物园。办了手续，交了钱。工作人员接过桦树手里的绳子，把绵羊牵进一只笼子，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框当”一声关上笼门。绵羊抬起前腿，抓住笼门，求救似的望着桦树。
　　桦树走过去，摸着它的耳朵，说，我放假就会回来看你的，毕业就会来接你的，你要等着我，要相信我。绵羊听懂了，它伸出舌头舔着桦树的手，眼睛竟然湿润了。
　　桦树再也忍不住，哭了。
　　和绵羊生活在一起，已经整整4年了。这4 年，绵羊从小熊仔，长成大黑熊，桦树也从稚嫩的少年，长成肩膀结实的男子汉。绵羊倾听了他的心事，他的烦恼，他的希望，绵羊日日夜夜都陪伴着他。
　　可如今，他不得不离开它了。他会想念它，而它，也一定会想念他的。
　　桦树终于得走了，他放开手，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前走，就在他的身影快消失那一瞬，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悲伤的，呜咽一样的咆哮。桦树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动物园里都是游客，他不想在这样的公众场合哭得稀哩哗啦。他如果失控，绵羊会更伤心的。
　　他回到院子里，院子里还有绵羊的气息，他坐在花坛边上，又掉了半天的泪。
　　小葵下班回来了，她拿起绵羊的寄养手续，看了看，叹息说，唉，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桦树难过得不想理她。
　　小葵拍拍他的肩说，哦，多情的桦树啊。也许不久后你就能见到它也不一定嘛。要相信奇迹嘛。
　　桦树还是沉浸在自己的难过里，不理会小葵的话。
　　他甚至都没有发觉，小葵把绵羊的寄养手续拿在手里，看了就没有还给他。四年后，他可得凭这个手续才能去领走绵羊呢。
　　直到夜色深沉，月亮升起，桦树才渐渐缓过来，他又收拾了一遍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心情平静多了。
　　他想找小葵说说话，可小葵竟早早地关上房门，睡觉了。
　　他是第二天11点的火车，他决定早点起来，赶在小葵上班前，和她道别。
　　可等他起床，小葵已经不见了。想来是上班去了。桦树有些失落。他坐在小葵常常躺的那张躺椅上，环顾着这个简陋的家。这个他独自生活了两年，和小葵一起生活了快一年的家。那面裂了缝的镜子，掉光油漆的桌子，断了腿的椅子，都那么亲切熟悉。
　　而院子里，鸟雀飞来飞去，花坛里的指甲花和胭脂花开得正好，几条小丝瓜，几朵黄色丝瓜花，垂在碧绿的瓜藤间，生机昂然。围墙边上一丛小月季花，稀疏地开着几朵粉色的花。一阵风吹来，清凉惬意。
　　他就这样坐着，安静地坐到9半半，然后锁门，把钥匙放进花盆，然后锁上大门，钥匙放在围墙上的砖头下。他独自走出巷子，走向公交车站，走向自己的新生活。
　　直到火车启动，小葵也没有出现。
　　桦树失望了，失落了，他不知道自己会这么盼望小葵的出现。他没料到小葵没有出现他会如此失落。他坐在窗口，孤单地看着火车慢慢离开站台，离开他生活了18年的城市。站台上挥手的人群渐渐看不见，挥手的人群里，没有小葵，也没有绵羊。

　　7、
　　小葵没有去上班，她去了动物园，拿着绵羊的寄养手续。她要把绵羊领出来。工作人员看着小葵，看着她手里的手续，奇怪地说，闹什么啊，闹着玩啊。昨天才送来，今天就要送走。不过我告诉你哦，虽然只养了一天，但是寄养费要按一个月算。
　　小葵很爽快，没问题。
　　绵羊看到小葵，高兴得围着笼子直打转，一把它放出来，它立刻冲过来，几乎把小葵扑倒。小葵牵过它，签了字，拿回剩下的寄养费。一熊一人，轻快地走出了动物园。
　　在大街上站好，小葵问，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
　　绵羊蹭蹭她的腿。
　　小葵说，我们去找桦树。
　　小葵已经辞职，辞职时图书馆馆长送了她一本厚厚占卜大典做礼物，这是小葵期待的书，她满心欢喜。简单的行李已经装在一个巨大的旅行被囊里了，带上绵羊就可以上路。
　　搭火车或者长途汽车都是不行的，要租辆货车的话，花费太高了，步行那是扯淡。最好的办法，就是搭便车，一路搭便车过去。对于行走江湖的小葵来说，混便车搭，那是家常便饭了。
　　小葵买了一份地图，一份公路图。还准备了指南针啊，雨伞啊，睡袋啊，手电筒啊，压缩饼干啊，水壶啊，打火机之类的野外生存工具。以防路上遇到什么突发情况。
　　那个城市在南边，只要一直往南，就能达到。
　　她和绵羊好好休息了一天，估计桦树的火车应该到终点站了吧。她和绵羊也出发了，凌晨4点过，天色微明，空气湿润清新。他们沿着大马路走，走了大约3公里，快到高速公路入口了，他们停下来拦车。
　　小葵摆出了她很少用的被称为“商用表情”的可爱的带微笑的迷人的表情，站在路边挥手。专门朝大卡车挥手。挥了半个多小时，终于一辆大卡车停下来了，司机探头，问，想干什么？
　　小葵微笑，叔叔，我是马戏团的驯熊师，和马戏团走丢了，你能载我一程吗？
　　司机看看她，看看绵羊，说，行，不过你们得坐到后面去，货厢里。
　　小葵说，好的，叔叔，尽量不打搅你。到该分路了，你提醒一下就好。
　　小葵还递给司机一块巧克力，说，叔叔，吃吃它提神呢。
　　下车时，小葵又甜甜地对司机说，叔叔再见，一路平安。
　　就这样，一程又一程。她算了算，如果顺利，大概3天就可以到。到这天的傍晚，小葵换了4趟便车，路程已走了将近二分之一。她累了，困了，绵羊也累了饿了。得找地方住。
　　刚好走到一个小镇，到处是灰尘，闷热无风。路灯都灰暗。路边的灯箱上写着“住宿”，旁边的旅馆外观陈旧，灯光稀稀拉拉亮着。店里一个中年妇女站在柜台后。小葵带着绵羊走了进去。
　　妇女被绵羊吓了一跳。慌忙拒绝，出去出去出去！
　　小葵又拿出她的“商用表情”，笑着说，大婶，就给它在院子里蹲一晚，给水喝就可以了，我付双倍旅馆钱。我用铁链子系住它，保证没事的。
　　大婶看在双倍旅馆钱的原因上，答应了。
　　小葵找来盆子，给绵羊装满水，然后安抚它几句，跟着大婶上了楼。旅馆房间又窄又下又脏，小葵也顾不得许多，和衣躺下了。
　　她又梦到桦树了。梦到自己在黑暗的夜里找不到桦树。她惊醒了，一身是汗。窗外几缕月光，她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正奔走在寻找桦树的路上。桦树不愿意带她一起走，她心里其实很失落，很不是滋味，她知道桦树还没有爱上她，也许喜欢有一点。但她失落之后，又安慰自己，慢慢来。总有一天，感到他，让他爱上自己。
　　她想起曾经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如果我们之间隔着100的距离，你需要迈出一步，剩下的99步，由我来完成。而桦树，在把她领回家那一刻，已经迈出他的一步了。现在，剩下的，是小葵该怎么做。

　　8、
　　小葵很早就起来，找到菜市场，买了一些青菜和玉米面，喂给绵羊吃了。吃饱了，他们继续上路。
　　可是今天的运气不好，一路都没有司机搭理他们，太阳已经越来越炽热，小葵和绵羊都热得快要晕过去了。她几乎走不动了，脚也软了。就在路旁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石头滚烫。
　　不知坐了多久，一辆蓝色的大卡车开了过来。不等小葵求助，司机主动开口，小姑娘，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司机戴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小葵没有力气拿出商用表情了，她无力地回答，想搭一程便车。
　　司机说，到那里啊。
　　小葵说，海南。
　　司机说，还远呢，不过我起码可以载你5个小时，我送货返回，正好是空车呢。那熊也是你的吧？
　　小葵点头，是的。
　　司机说，把它放车厢里，你坐到副驾驶台来吧。
　　小葵谢过司机。上了车。司机很健谈，知识也丰富，一路和小葵谈天说地，小葵不得不应付着。车子一路向前驶去，快到黄昏时，司机说，我要从另一边走了，不过我认识几个朋友，他们常跑你要搭车的下一段路，我们先吃饭，完了我给他们联系联系，看有没有正好顺路，可以捎带你一程。
　　小葵不想跟他一起吃饭，她有警惕。但人家好心捎了你这么远，又说还要找朋友带你下一程，你怎么好表现出你的警惕和不信任？小葵笑着点头，好啊。
　　到了高速公路的服务区，小葵先找盆子，装了水给绵羊送去。然后和司机在路边饭馆吃饭。吃着吃着，司机说，你先吃啊，我回车上拿烟，烟忘车上了。
　　小葵嘴里含着饭，好。
　　司机快步走向卡车，他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发动车子。他不是要去拿烟，而是想带着绵羊开跑。小葵早已看见，她打了个呼哨，绵羊“嘭”的一下，冲开车厢门，跳了下来，迅速跑到小葵身边。而车子，才刚刚发动。
　　司机恼了，他踩下刹车，探头骂小葵，小婊子，这么狡猾！妈的！老子还以为赚到了呢，黑熊多值钱！
　　小葵不还口，绵羊朝司机大声咆哮。司机赶紧发动车子，一溜烟不见了。
　　晚上搭便车太危险了。小葵决定就在服务区的草地上呆一夜。小葵拿把绵羊脖子上的的铁链系在自己腰上，拿出睡袋，钻了进去。绵羊蹲在睡袋前，守着小葵。他们甚至还看了一会儿星星，憧憬了一下与桦树重逢的喜悦。
　　除了蚊子很多，身上的汗味很臭，一切都很安全。
　　天色刚刚蒙蒙亮，小葵就醒来，收拾好睡袋，在水龙头把绵羊喂饱水，把自己洗干净，买了一大盆稀饭和馒头把自己和绵羊喂饱，他们又开始在路边等车了。
　　现在小葵不怕了，剩下的路已经不多，就算走，也要不了多久就能走到了。是啊，就算走，她也一定要走到桦树那里去。刚好路边有一辆卡车在上货，大概是一箱一箱的饮料，小葵跑过去问司机，你这是到哪儿啊？司机说，A市。
　　小葵就帮忙勤快地搬了起来了。搬完了，司机笑呵呵地问，是要搭便车吧？
　　小葵笑着点头，是啊，大叔，我考上大学了，可父母都不在，就那头熊和我相依为命，我不能不带着它，所以，想请大叔帮忙呢。
　　司机说，那成，不过话一说回来，你的朋友还真是黑呢，搁夜里一瞧，只能瞧见满口的白牙。
　　小葵被他的好心，也被他的幽默逗笑了。而绵羊，很配合的来了一个夸张的咧嘴露齿。
　　司机大叔很热情，还把小葵多送了一程，告诉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你问问路边的店家，他们都能知道那大学在哪，走着去也行呢。你真有志气呢，一个人带着熊上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