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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越往南越温暖(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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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桦树拿了手电筒跑向海边,到渔船靠岸处等。
老渔民没有回来,渔村的人也都担心起来,已经有几个渔民等在那里,沙滩上点着熊熊的火堆,映出他们黝黑粗糙的脸上的焦急。
桦树站在海边,担心着担心着,就自责起来。他仔细想想,自己对小葵不够好,不够关心,也没怎么在意过她的感受。她为了自己,改掉了偷窃的恶习,去社会上工作,又带着绵羊那么辛苦地来找自己。她在这世上也是孤身一人,她其实很依赖自己。而自己呢,是的,的确很忙,要忙着恋爱,忙着学习拿奖学金,忙着羽毛球协会,忙着在学校电脑中心勤工俭学,他这么忙,哪有时间好好想想小葵呢?他好象根本还没把小葵列入他日常生活的程序里。他怎么就没有说,为小葵而忙碌呢?
实际上,这个被初恋的新鲜感袭击的大男孩,根本没意识到,不是他没有把小葵列入日常生活的程序,而是小葵已经渗透到他生活的各个角落,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了。
他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他望着茫茫无际的大海,忽然大声呼唤起来,小葵,小葵,小葵。他一直不停地呼唤着。不知唤了多久,一个声音回应他,哎!
是小葵!
渔船靠岸了,渔民们跑上去帮忙,小葵跳下船,禁不住扑到桦树怀里,桦树激动得紧紧抱住她。老渔民呵呵笑着说,你们俩感情真好呢。
小葵推开桦树,举起拳头,你还真的敢抱我!我打你啊!
桦树知道她不会打,无奈地笑笑说,你能活着回来,真感谢上帝。
小葵指着塑料桶说,拎回去。瞧你那样,你大概以为我已经葬身大海了吧。总是把事情往最坏处想,这怎么行哪,桦树。
因为风太大,又下着雨,打的鱼又多,天色也暗,所以行驶特别困难,好在老渔民经验老道,才一次次化险为夷,艰难安全地回来了。
回到家,两人盘腿坐在地上,清理着贝壳。整整一大桶,小葵一个一个仔细看,都没有找到连体贝壳。小葵不免有些失望。她看着桦树,问他,桦树,你爱许棉棉吗?
桦树被她问住了,嗯?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葵挑了挑眉毛,哦,不知道?要是许棉棉这么问你,你也这么回答?
桦树说,是啊,她问过好几回了。
小葵嘿嘿干笑。
第二天,桦树去找许棉棉,许棉棉自然先是狠狠生气,又狠狠抱怨,哭个不停,又是跺脚又是抹泪,哭着责备桦树,你一点都不重视我,我很伤心很委屈,我对你那么好,真心真意的,你却连我的生日都不管!桦树安慰几句之后,许棉棉逐渐平息下来,还作通情达理状,没事的,我只是想生日和你一起过嘛,我知道她是你的好伙伴,跟亲妹妹一样的。我知道你只爱我。好了桦树,咱们今天补过生日吧。
她很快就笑着挽着桦树的手,做小鸟依人状了。
桦树的情商,特别是在异性关系方面的情商,真的不算高,所以他对于许棉棉的情绪转化如此之快,很是吃惊,几乎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他被许棉棉挽着手,一边走一边想,爱情莫非就是这样的吗?爱情真的是这样吗?
他还是弄不明白。
2、
诗人说得好,走得最快的,都是最好的时光。眼看着大二的第一个学期都快过去了。桦树的大学生活,已进行了将近一半。他已经摆脱了当初刚进学校的稚气和土气,衣服穿着,举手投足,都流露出更沉稳更潇洒的气质来。
由于生活稳定,不再四处漂泊,饮食起居也有了规律,本来削瘦的小葵也稍微丰满了一些,雪白的脸上渐渐有了健康的粉红色。她的穿着打扮,越来越具有波希米亚风格,长流苏,大绣花,大摆裙,鲜艳的色彩,手工的饰品,涂鲜艳的指甲油和唇彩,已经有了些女人味了。再加上她神秘的占卜和灵巧的手工,也有男生常常来找她,请她散步吃饭什么的。不过,小葵都不往心里去。
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事,能打搅她对桦树的爱。
尽管,这爱,只能以捉弄他折磨他的方式表现出来,自相矛盾地表现出来。但随着与桦树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尽管小葵还做着被桦树抛弃的梦,但她已经没有刚找到他时那样恨他了,没有那样强烈的报复心理了。
有时她从梦里醒来,打通桦树的电话,听到他“喂”的一声,她就能感到巨大安稳的幸福。
桦树几乎都快忘了天使,直到他想起,天使已经很久没写信来了。找出上一封信的邮戳看,原来已经半年多了。
上一封信里,天使还在在英国,已经学会了好多新本事,射击水平提高很快,骑马在草原上也能任意驰骋。在那个城市的年轻人社交圈里,天使已是小有名气了。有不少英国帅哥给她送玫瑰,请她去郊游。她似乎很享受青春蓬勃生机的快乐,在孤儿院的日子,在高中的日子,在没有妈妈的日子,她的生活单调得几乎快失去了应有的色彩。她只能靠幻想充实自己。可现在,充沛的雨水和阳光浇灌照耀着她的生活,她像一朵美丽的花,能尽情展示自己的美丽。
对于生活的不适应和抱怨,也比以前少了很多。桦树想,她也许也恋爱了吧,所以没时间写信了。只要她过得好,不联系也所谓啊。他是衷心的,希望天使幸福,在他的心里,天使是最善良柔弱的女孩。
可是,谁也不曾想到,天使正在受着痛苦的煎熬。
天使的妈妈病了,是癌,尽管发现不算太晚,也住进了最好的医院,用的是进口药物和最先进的治疗手段,但也只是延缓着生命。天使拥有母亲,还不到三年,现在又进入与母亲分别的倒计时了。这对天使来说,比不曾拥有过更加残酷。不曾拥有,就不会知道拥有的幸福和珍贵,也就不需体会失去的痛苦和失望。
但这仅仅是一方面。
妈妈还告诉天使,她是家族产业的唯一继承人,而且必须继承。天使这才想起,自己的家族产业,究竟是一个什么产业。关于这个问题,妈妈以前一直有意无意回避着天使,她只隐约知道,家里似乎是做生意的。而且生意做得很大,和国外都有联系。
但现在,妈妈不得不把真相明白地告诉天使。她找出几张碟片和一堆资料,交给天使说,你自己先看看,不明白再来问我。
天使把碟片放进DVD机,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大片一大片茂密的树林,随着镜头的延伸,在树林的包围之中,出现了连绵的高山,不同的植被覆盖着高山,而在高山之上,是一大片平地,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耀眼的色彩,有红色,黄色,粉色,一种色彩形成一条彩带,从空中俯视,宛如巨大辉煌的彩虹,美得让人傻了眼。
镜头推近,她看清楚了,那些颜色,都是花朵的颜色。一眼望不到头的植物,绽放着那些美丽的花朵。镜头再推进,她知道了,那些花,曾在网站里看到过,在书上看到过,花瓣硕大,柔软如绸缎,在风中轻轻招摇。那是最美丽,同时也是最邪恶的花,罂粟花。罪恶的毒品的起源。这种罪恶,足以毁灭一个民族,一个国家。
还有工人,在罂粟地里劳动。还有矮矮的房屋,用来贮藏种子和汁液。在别的碟片里,她还看到仓库,成桶成桶的罂粟原液,堆积土山。还有加工车间,提炼车间,雪白的粉末像面粉一样,堆放在工作台上,被压制成砖头块,一块一块,装入包装箱。工人都戴着口罩,穿着白衣,没有表情,仿佛地狱里的小鬼。
而资料文件夹里,有这个罂粟种植加工贸易家族的网络组织,每个小组织的所在地,组成人员,主要的交易对象,还有近几年的贸易记录,利润增长表。
天使看不下去了,她跪在妈妈的面前,颤抖着问,为什么?
妈妈说,没有为什么。生在这个家族,这就是使命。当你外公把在一切交给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天使哭了。
妈妈扶起她,当年,我也像你一样痛苦,我也有过纯洁善良的少女时代。可是女儿,这是命运,我们无法选择的,就跟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一样。
天使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妈妈看着她,说,这是一台庞大的机器,你是机器的拥有者和指挥者,你必须使它继续运转。这也是一个家庭,有很多人靠在这个家庭里工作而养活自己的家人,你必须对他们负责,你是家长。你不能让他们没饭吃,不能让他们饿死。你还得保护他们,不被警察抓去。当然,他们的牺牲也是必然的。
天使摇着头,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嘶哑了,她只能说,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妈妈叫过管家,送小姐去休息,她累了。她又对天使说,我也累了。你去吧。
3、
天使坐在床上,抱着腿,几乎没有一丝力气了,原来这一切,这豪华奢侈的生活,这金碧辉煌的屋子,名师设计的衣服,尊宠娇贵的身份,都那些罪恶的汁液换来的。而这一切的背后,有多少人死去,有多少家庭毁灭,有孩子孩子失去父母啊。
她爱的桦树,就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
桦树5岁才被送到孤儿院来。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手臂上还有伤痕,又黄又瘦,沉默寡言,眼里躲闪着受惊小兽一样不安的光芒。本来他有一个美好的家,可父亲染上了毒品,失去了工作,卖掉了房子,还欠了一大堆债,所有的亲朋都和他们断绝了来往。柔弱的母亲在这样的生活里煎熬着,日复一日,不堪重负,绝望地从18楼跳了下去。不久后,父亲也因毒品注射过量而死去了。
失去那样的家庭,对桦树而言,其实是一种解脱。至少,孤儿院里没有永无休止的打骂,撕心裂肺的哭泣和歇斯底里的争吵。桦树一天天长大了,一天天勇敢起来,坚强起来。他早已忘记父母的模样,他们连一张照片都曾留下。
他只知道,自己原本幸福美好的家庭,毁于毒品。
稍微懂事之后,他就暗下决心,将来要做一名缉毒警察,跟制造贩卖毒品的坏人做斗争。不再让这样的家庭悲剧再发生。
与他最亲近的天使当然知道这一切。
桦树的理想一直没有动摇,而他也以实际行动正一步步接近着理想。天使为他感到骄傲。可命运怎么会是这样阴差阳错呢?自己居然是一个庞大的制毒贩毒集团的继承人?这样的身份,已足以使自己感到羞耻和恶心,何况,她爱着的男孩,将来还会做一名缉毒警察。多么荒唐,多么绝望。
天使想,我可以选择离开这个家,恢复到没有母亲没有家庭的身份里去,趁自己还没沾染上那罪恶的汁液前,给自己一个清白。可她能办得到吗?巴特先生不离左右,说是保护自己。其实,她从巴特无奈柔和的眼神里看懂了,他的任务还有监视。
哪怕是睡觉,都有保姆在照顾自己。
所以说,想要逃啊跑啊离家出走啊,几乎都办不到。
痛苦柔弱的天使所能想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一死了之。
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敲破了一只玻璃杯,用玻璃片割破了自己的手腕。40分钟后,保姆不见她出来,也没听到动静,慌忙报告了巴特。巴特果断地破门而入。因为失血过多,天使已经昏迷在地板上。
巴特抱着天使护送到医院,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很厉害,但外人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有别的意思。而他自己,却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在履行着保镖的职责,他的怀里躺着的,是他不能开口说出来的爱情。他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自卑,又害怕。
这些,天使不知道。
她醒来时,妈妈正坐在她的床边。
刚刚接受完化疗的妈妈,看起来十分虚弱。她对天使说,我理解你现在的痛苦,当初我曾这样痛苦,而现在,我比你还痛苦。作为母亲,我希望你有一个清白的出身,哪怕是贫寒一些,至少过得心安,不会为自己做的事内疚。希望你有美好的爱情,灿烂的前程,哪怕那一切都要靠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我希望你像普通的女孩一样,恋爱,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孩子,我可以来帮你照看孩子,帮你做饭,像普通的人家一样,简单平淡的,度过每一天。
天使不说话,只默默流泪。
妈妈抚摩着她的额头说,可是,我们的姓氏,我们血管里的血液,决定了我们的生活。你的生命,你的未来,不仅仅是你自己的,还是这个家族的,这个庞大的组织的。你最重要的责任,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这个家族。你迟早会明白的。
天使休养一段时间后,身体和精神逐渐恢复。她没有别的办法,没有别的选择,她目前暂时只能静静地等待,等待那一天来临。重要的是,妈妈剩下的日子一天天减少了,从骨子里血液里,原始本能地对母爱的依恋,让她暂时地,只想好好陪伴着妈妈。
而桦树,她想,就这样算了吧,忘记吧,失去吧。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那只会使自己更加痛苦和羞耻,拥有这样身份的自己,不配再说爱他了。
4、
老渔民在最后一次出海归来后不久便去世了。他把自己的渔船留给了小葵。小葵的水性好,方向感也强,胆子又大,她决定,等下一个渔季来临,她要自己驾着小船,跟船队出海,去深海打捞贝壳。
但是现在,在休渔季节里,她不能,也不敢一个人驾船出海。于是她学着渔民的样子,给船上新油漆,补漏洞,修补渔网,像一个真正的渔家姑娘。
不久,圣诞节来临了。
校园里的节日氛围很浓厚,爱浪漫的女生们还在宿舍公寓前树起圣诞树,很多宿舍的门上都贴上雪花和圣诞老人头像。许棉棉还买了一顶绒绒的红色圣诞帽,在圣诞节晚上戴在头上。她和桦树要去海洋广场狂欢。
桦树问小葵,你去不去?小葵说,我对洋鬼子的节日没兴趣。我今天晚上生意好着呢。
小葵的生意的确好极了,忙得她几乎口干舌躁。但就在忙碌的一丝闲暇里,停下来喝水的片刻,她感到了不安。这不安,跟桦树有关。说不清的预感到他有危险,还是他有喜讯,就是不安,觉得有大事要降临。可她不能冒冒失失就打电话给桦树说我预感到你有大事降临。桦树不会相信的,他只会觉得她又在胡闹。
10点多,夜市的人潮逐渐散去,小葵收拾了东西往家里走,她买了一人份的快餐回去,一个人坐在桌旁,慢慢地吃。她真的对洋鬼子的节日没兴趣,可周围的人都有兴趣,都把这气氛弄得热闹欢乐。于是她不想孤单,都显得孤单了,她本不觉得落寞,都觉得落寞了。
窗外不时有烟花在夜空绽放。此刻,她很想很想,桦树就陪在身边。
11点多,她终于忍不住给拿起手机,拨桦树的号码,她决定这次假装成圣诞老人的麋鹿。可桦树的手机关机了。他是在外面和许棉棉欢度圣诞呢,还是已经回学校了?不知道。她希望是后者。桦树的学校管理很严,学生都不许夜不归宿,但不是每个宿舍天天点名天天查,而是抽查,所以,钻空子得侥幸的机会也不是没有。那些热恋中的男女学生,常常能得逞。
小葵想,你要是敢夜不归宿,你就一定会被抽查,会倒霉的!桦树!
夜里两点过,小葵还没睡着,她又打了桦树手机,还是关机。
睡着之后,她又梦见桦树了。
似乎是在桦树家里,他的书房里。高大的橡木书柜里摆满了书,白色的窗帘随风轻轻舞动,收音机里播着爱尔兰风情的音乐。她和桦树坐在地板上看书,似乎是黄昏,房间里光线很暗。
他们放下书,同时转过身,拥抱着亲吻彼此,然后,他们开始□□。他们熟悉彼此的身体,仿佛熟悉自己的身体,那种奇妙美好的感觉,像是在星空下飞翔。在梦里,小葵似乎知道,他们是常常在一起亲昵的,□□似乎也不是第一次,一点也不唐突,紧张和害怕。只有相亲相爱的美好。不过,这是她第一次梦见罢了。
他们的身体完全交织在一起,天衣无缝,仿佛融和成了一个人。微风吹起窗帘,传来一阵阵栀子花的香气。
梦境在香气里突然转换,又是黑夜,大风,深一脚浅一脚的路,孤独的呼唤。
小葵挣扎着醒来,一看时间,凌晨4点15分,寒风在窗外肆意刮着,发出哭泣一样的呜咽声,海浪拍打着沙滩,像是海浪在与沙滩□□。她又拨了桦树的电话,还是关机。小葵的心绪乱了。她的预感很不好,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预感到很不好。
5、
桦树直到上午11点才开机。小葵没心思再装扮路人甲或者路人乙了,她直接问,昨晚你去哪里了?是不是没回宿舍?桦树嗯嗯啊啊,扭扭捏捏,迷迷糊糊,没有作出正面回答,只是说,我在上课呢,一会打给你。
桦树的确是在上课,但他全然不在上课的状态,书没打开,笔记没记,老师讲的什么也听不进一个字,整个灵魂出壳的模样。如小葵所预感到的那样,昨夜是不寻常的一夜,它在桦树的身体里,记忆里,人生里,烙上了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记。
桦树没有回宿舍,他被许棉棉带去了她的家。
那天的海洋广场人山人海,后来报纸上说,每平米平均有10个人,人人都挥舞着塑胶狼牙棒,荧光棒,高声尖叫,互相敲打。平日积聚的压力和郁闷,统统借这个洋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桦树对这种游戏没什么兴趣,也不太喜欢这种疯狂热闹的场合,他只是不想扫许棉棉的兴,玩到10点过,许棉棉看出他的意兴阑珊。
她说,咱们不玩了,去喝夜啤酒吧。
大排挡也热闹非凡,找了好几家才找到空位。那天晚上,许棉棉很豪爽,要了一扎又一扎的啤酒,频频对桦树说,干了,干了!她的酒量一向很好,但今天的豪爽却不多见,桦树多少受到感染,也兴奋起来。
两人就着几盘海瓜子,螺蛳,花生米,豆腐干,喝光了3扎啤酒。直到肚子几乎要被撑破,两人才罢休。然后许棉棉靠在桦树背上说,送我回家吧,女生宿舍大门肯定关了。
许棉棉的家离学校不远。桦树送过几次,但每次都只送到小区门口,就回去了。许棉棉也不会勉强他上去。她有一对奇怪的父母,都是高收入的公司中层,经济独立,家庭开支AA制,他们几乎不吵架,却也几乎不亲热。他们分居好几年了,在同一个屋檐下,平和地,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着。只在外人面前,做出恩爱夫妻的模样。
这个圣诞夜,这对夫妻都不在家。
送到小区门口,桦树站住了,要对许棉棉说再见。许棉棉却拉住他的手,陪我上去吧,爸妈都不在,我一个人害怕。
桦树陪她上去了,他打算坐坐就走。
可许棉棉的精神却好起来,她打开音乐,这是他父亲从俄罗斯带回来的,地道的俄罗斯民间音乐。她从酒柜里拿出红酒,那也是父亲的珍藏。她毫不吝惜地打开它,给自己和桦树一人倒上一杯,说,今天除了是圣诞节,你知道还是什么日子吗?
桦树茫然,许棉棉说,我们恋爱一周年。
桦树还是茫然,在他看来,好象没什么明显的标志证明他和许棉棉开始恋爱吧,就算是现在,他对自己身处的状态也不是十分清楚,是恋爱吗?是爱情吗?自己真的很爱她吗?她又真的很自己吗?
但他还是喝下了杯里的酒。
许棉棉又给他倒和自己倒上,一杯接一杯,在俄罗斯民间音乐里,他们喝光了一瓶红酒。这下,桦树真的醉了。许棉棉把他扶进自己的房间,放倒在床上。锁了房门,开了空调。房间很快温暖起来,桦树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浑身像被施了魔法一样,难以动弹。
但他还是知道,自己在许棉棉家里,许棉棉就在自己身边,准确地说,是躺在自己身边。他们就这样躺着,桦树没有睡着,他感觉到躁热。当他想动手脱去身上的外套时,才发现,自己的外套和毛衣都不知何时已经被脱去了,只剩下内衣。他觉得有些害羞,觉得这样不太好。
可他迷糊中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和许棉棉已经躺在同一条被子里,而许棉棉一件衣服也没有穿,干净光滑得像一尾海鱼。她正在替桦树脱去内衣,她的身体已经像海浪涌上沙滩一样,紧贴过来。于是他像沙滩一样,没有拒绝。
俄罗斯民间似乎变成了爱尔兰风笛,身旁的女孩似乎也再是许棉棉,暖暖的空气里似乎带着点点凉意。可身旁的女孩就是许棉棉,他和她□□了。清晨醒来,许棉棉就依偎在自己怀里,她还是那样干净光滑,像一条海鱼。
天色微明。
桦树穿好衣服,在窗前站了好久,直到再次确认昨晚发生的一切,他才开门离去。
他只想到,他会负责。至于其他,都是糨糊,都是迷茫,都是迷雾笼罩着星光,不见花,不见月,蝴蝶都迷失了归路。
6、
直到上午,他坐在教室里,清晰地感受到真实世界的存在,直到小葵打电话来,他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就发生了这切,他只能确认,确实发生了,自己得负责。
下午许棉棉也来学校了。
桦树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会负责的。
许棉棉笑起来,拉着他的手说,傻瓜,你当然得对我负责,现在我是你的人了,你现在只许爱我一个,想着我一个,关心我一个!桦树笑笑。其实他还很想说的是,对不起。其实这个想法背后暗藏的意思就是,我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不是害怕承担什么后果,也不是害怕有人知道,有人议论。他只是觉得,那样做很不妥当,很不应该,很不合适。虽然他也曾经幻想过类似场景的发生,但那仅仅属于一个成年男人的正常幻想。最后他不得不扭扭捏捏地承认了,他之所以后悔,原因只有一个,小葵。
他觉得小葵知道了一定会难过,会生气,会抓狂。
可为什么会想到小葵呢,这是他更加迷惑的地方。究竟小葵在他的心里,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小葵对他来说,究竟是他的什么人?
他觉得无法面对小葵,他感到愧疚,羞耻,不知所措,他刻意回避着她。
同时,他也觉得他的后悔,对许棉棉也是一种伤害,他面对许棉棉也不是很坦然。
幸好,没多久,寒假到了。许棉棉要跟母亲一起去温暖的南方度假,要下学期才回来。而自己也要忙着开始寒假打工,既可以不见许棉棉,也可以有理由不常常见小葵了。
小葵觉察出来了。
从圣诞夜她的预感,到圣诞节后桦树回避,她已经觉察出来了,一定有什么不太好的事发生了。但她也知道,如果要想从桦树嘴里问出来,现在不行,至少得等一段时间,稍微平息之后。所以她在等待,忐忑不安。
寒假就这么过去了。
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绵羊苏醒过来,大海苏醒过来,天地万物都苏醒过来。小葵买了几个花盆,到田野里装回泥土,种了薄荷和向日葵。每天给它们浇水,和它们说话。它们冒出嫩绿的小芽那一天,也是今年的第一个渔季的第一天。小葵要出海。
她换好衣服,整理好渔船,渔网,到码头和渔民集合。大家都笑着和她打招呼,小葵今天第一次单独驾船出海呢。真勇敢!但是要紧跟我们哦,别掉队啦。小葵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一条短信息,信息说,那天我的确喝多了,可我还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还是做了。如果这就是爱情,为什么我会后悔呢?再说你也说过,如果真的相爱,同居都很正常。唉,难道是我太落伍了吗?
这是桦树发的信息。显然不是发给小葵,也不是发给许棉棉的,可能是他正在和他的某个朋友聊天,是想发给那个朋友的,但他不小心错发给小葵了。桦树经常犯这样的错误,不过以前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小葵司空见惯了,常常手一挥,给他还回去。
但这次,这条信息像是12岁那样的闪电一样,“啪”地横空劈来,袭击了小葵,小葵浑身一颤。手机险些震落在地。
渔民都已上船,马达已轰鸣成一片,小葵还愣在沙滩上,他们催她,小葵,快些呀!小葵麻木地回,我不去了,忽然不舒服。那你保重哦,我们出发啦。唷哟……
等船队走远,小葵才崩塌下来,她双腿一软,跌坐在沙滩上,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海风吹起海浪,很快把她的哭声淹没了。她哭累了,干脆躺下来,平卧在沙滩上,像平时和绵羊玩游戏那样,抓起身边的沙,一把把往身体上盖,直到把自己盖到喘不过气来。
她从这条信息里,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桦树不过是做了恋爱中男人的正常事,可对小葵来说,对前世相亲相爱的他们来说,对小葵一直这么努力寻找到他并决意一辈子跟随的意志来说,这就是背叛。
前世的爱未尽,他就抛弃了自己,今生爱未始,他就背叛了自己。
不能接受,无法原谅,不敢相信。
7、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微暖,海上仍传来春天的阵阵寒意。渔村码头静谧一片,除了小葵,只有几只沙鸥无忧无虑飞来飞去。
自己和手机已经埋在了沙滩里,小葵从沙堆里坐起来,把手机抠出来,把刚才那条信息回发给桦树,然后又发了一条:请让我葬身大海。
然后她关掉手机,驾船出海。
太阳光在海面上发出金色波光,她朝着金色波光里的最深处前进,她已经无力再去辩识方向,她只想前进,前进,到深海里去,到深海里去。马达“哒哒”地轰鸣,小船一路高速前进,因为无风无浪,不久后就到达了她常和老渔民捕鱼的海域。
她关掉马达,开始布网,收网,鱼一条也不要,全放掉,她只要贝壳,贝壳不是连体的,都扔掉。然后再次开始,布网,收网,如此循环,周而复始,什么也不去想,只要贝壳,贝壳,直到筋疲力尽,浑身瘫软。她躺在小船里,闭上眼睛,任由小船随波逐流。
她什么都不愿想了,只想这样,像躺在摇篮里一样,晃晃悠悠,飘向远方。
她竟然睡了过去。等她醒来,海面已经变暗,太阳已落到海平线上,举目四望尽是茫茫海面。不知身在何方。根据海水的颜色和海鸟的种类,她判断,这是从未到过的海域,周围没有一只渔船。她一点也不慌张,反而有一种恶意的得逞后的欢喜,好吧,就这样,葬身大海,让桦树痛苦,难过,内疚,让他不安一辈子吧!这是对他最好的报复和惩罚!
而且,再也不用寻找了,寻找桦树,寻找贝壳,那么多的辛苦和波折,那些无人理解的坚持和相信,那些荒谬可笑的坚持和认真,都不需要了。也不需要爱了,前世已经为爱所累,那么辛苦,被抛弃被辜负,今生又没能使他爱上自己,他正沿着自己的爱情轨道行驶,完全置自己不管不顾。
就这样吧,小葵再次闭上眼睛,以一种等待被海洋吞没的姿势,躺在船里。
她没有再次睡着,她清晰地感受,阳光渐渐消失,完全消失,空气变得阴冷,越来越冷,黑暗一点点加剧,最后像一张黑色的大幕布,笼罩了海面。她等待巨浪把自己淹没,她希望就这样把自己淹没。
可海面一直平静。小葵感到了饥饿,寒冷。虽然是春天,但夜里海上的温度仍然很低,小葵只穿着薄外套,她冻得有些发抖。船上本来有饮水和面包,但已经被她扔掉了。也没有遗憾和可惜,更冷更饿之后,她觉得无所谓了。
船一直在漂移,很久以后,她又再次睡去,醒来后她发现自己仍安然无恙地躺在小船里,天色已蒙蒙亮,远处的海平面,露出几屡白光。忽然,有什么在顶撞着船舷,小船一阵晃动。停了一会,又是一下,然后是更剧烈的顶撞。她坐起来,定神一看,一只黑色的三角形,正在船边游动,是鲨鱼!
其实这片海域很少有鲨鱼出没,她跟老渔民出海那么多次,也只遇见一两次,而且只要没有受到血腥味引诱,鲨鱼也不会主动攻击。可这是一只饥饿的鲨鱼,它迫不及待想把小葵变成它的早餐。它再次跳跃起来,攻击小船。
鲨鱼不算大,还算年幼,但它勇气可嘉,一直紧跟小船。
小葵任由它去折腾,可鲨鱼再也不满足这样没有效果的攻击,它发怒了。再次跃出海面,张开大嘴,伸向小葵,小葵的手臂被咬住了,但幼鲨力气不大,小葵本能地挣扎,挣脱了,手臂一直撕裂般钻心的疼痛。疼痛激发她的本能的求生意识,她开动马达,逃离鲨鱼。
可是鲨鱼的速度很快,它追上小葵一次,就发起攻击一次,血腥味让鲨鱼也变得勇猛起来,小葵虽然能灵活地避开,但仍难免被鲨鱼尖锐的牙齿碰伤。
海平面一点点亮起来。小葵和鲨鱼的拉锯战就这样展开了。
鲨鱼的进攻越来越猛,小葵受伤的手臂已使不上力气,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自己真会被鲨鱼吃掉的。她之前是消极绝望已完全被鲨鱼的攻击冲跑了,现在只剩下战斗的决心。小葵关掉马达,挥舞起备用船浆,密切注视着鲨鱼,鲨鱼一跃出海面,小葵挥起船浆直它的眼睛,鲨鱼受伤了,立刻潜入海里。
可只是片刻时间,它又从船的另一侧攻击,小葵再次迎战,双方像武林高手一样交战了好几个回合,船浆断了,鲨鱼也受了重伤,小葵开动马达,向前冲去。
天色已经大亮了,受伤的鲨鱼停止了追赶,小葵才发现自己身上都是血,除了手臂,还有几处被鲨鱼的牙齿撕破了,现在才感到一阵阵疼痛。
汽油用光了,马达停止了转动,船停了下来,而船浆也早已经断裂。
小葵不得不用一只手划着水,缓缓前进,其实她也不知道前方在哪里,但她已经完全燃起了生的希望,能从鲨鱼嘴里逃脱,算是死了一次了,昨天的小葵,那个沮丧绝望的葵,已经被鲨鱼吃掉了。现在的,是一个新的小葵,又充满了斗志和信心,她的生活,她的爱情。
不久,前方出现了一座灯塔!那是迷路渔船的救星,在夜里,只要看到亮着灯光的灯塔,渔船就等于看到了生的希望。何况,现在是白天了。小葵朝灯塔划水,缓缓前进。灯塔下面有人在工作,在拎着油漆桶给灯塔上漆。
小葵用尽全身力气呼救,油漆工人发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