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越温暖》蒹葭苍苍1314

2、越往南越温暖(2)

　　第二章

　　1、
　　桦树没有赢，小葵说什么也不答应他的要求。只顾吃完一份什锦冰又来了一份什锦冰，最后还要了一只香蕉雪糕。
　　桦树终于问她，你为什么又要欺负我又要帮我？
　　小葵挥了挥勺子，眨眨眼睛，说，哦，为什么？你真想知道呀？
　　桦树很正经地说，当然。
　　小葵更加正经地回答，桦树，我怎么欺负你都可以，但别人却不能动你一个指头。这就是我的原则。
　　这什么原则啊，有没有天理啊！桦树无话可说，只觉得愧对天使。天使却在桦树面前装着无所谓，她笑笑说，没有关系啦，大概是绵羊的情绪期到了吧，过段时间就好了。
　　天使从来就是一个善于自我安慰的女孩，不过，与其说是自我安慰，不如说是自我幻想，再加自我蒙蔽吧。从小，遇到不顺心的事，她就告诉自己，父母的灵魂在保佑着自己，困难一定会过去的。感到孤独寂寞时，她又幻想，也许父母都还在世上，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暂时离开自己，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暗恋着桦树时，她总想，总有一天，桦树会察觉她的用心，会反过来跟她表白的。等到小葵出现，她又想，不用太担心，自己和桦树从小一起长大，小葵替代不了的。
　　她就这样怀着幻想和希望，一天天长成了善良温柔的少女。
　　初冬的这个下午，她的幻想之一，实现了。
　　课间，同学跑来告诉天使，天使，班主任叫你去趟他的办公室。
　　天使带着疑惑去了，一般情况，她是属于老师放心级的乖学生，这次老师找自己有什么事呢？走到办公室，打了报告往里看，班主任的桌旁，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班主任站起来说，天使，今天给你放假。她又对中年女人说，这就是天使，你带她出去吧。
　　天使有些糊涂。中年女人走过来，细细打量着天使，说，我们一起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天使很疑惑地问，请问，您是？找我有什么事？
　　女人来拉天使的手，却被天使躲开，女人笑笑，没关系，我们先找地方坐下，慢慢谈。
　　女人带天使出了校门，拦了辆出租车，去向一个咖啡馆。一路上，女人都盯着天使看，那种目光有点类似绵羊望着美味的食物，天使很不自在，但她尽量礼貌地微笑。
　　到了咖啡馆坐定，女人温和地对天使说，天使，我是你的妈妈。
　　妈妈？天使完全呆了。她目光直直地往着对面的女人，姣好的容貌，化着淡妆，衣着时尚高雅，脖子里手腕上佩带着名贵的首饰，一举手一投足都显露着尊贵的风范。这是妈妈？自己的妈妈？虽然天使曾无数次幻想妈妈的模样，但她所能想到的，都是最普通的妈妈的样子，朴素的衣着，温暖的笑容，还有细细的皱纹。眼前贵妇一样的女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妈妈？
　　可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那么那么熟悉。和自己每天在镜子里看到，几乎一模一样。基因是一种无法忽略的证明，它能让母女相似到无可否认。
　　天使没有怀疑，是的，尽管这太不可能了太梦幻了。但她没有怀疑。
　　她立刻问出了自己早已想好千百遍的问题，那么，你为什么离开了我？这些年，你在哪里？
　　妈妈轻轻推动着勺子，说，生你时，我还没结婚，你外公反对我和你父亲的婚事，甚至闹到要断绝父女关系。你外婆去世早，他一个人把我抚养长大，很不容易。我们僵持很久，到最后，妥协的是我。
　　所以你就把我送到了孤儿院？从此都没有来看我一眼？天使觉得有些委屈。
　　妈妈说，不是。我在医院生下了你，医生和你外公告诉我，你死了。我看都没有看到一眼，我以为是真的。所以……
　　天使问，那我的父亲呢？
　　妈妈低头，消失了，不知所踪，你外公坚决不认可他，他性格懦弱，远走他乡了，从此再没有见过，只听说，他有了自己的生活，生活得还算安定。
　　天使的眼里涌起泪水，她又问，那么你来找我做什么？
　　妈妈说，接你回家。

　　2、
　　回家？我有家吗？天使在心里问。她是一直多么多么渴望有一个家啊。她无数次幻想，父母出现，给自己一个家。她也脸红红地幻想，等将来，和桦树组成一个家，生两个孩子，看他们长大，无论如何都不离开他们。
　　现在，妈妈突然出现了，突然说，给你一个家。
　　天使一口气把橙汁喝完了，妈妈又帮她要了一杯。妈妈没有急着要天使认可或者答应。走出咖啡馆，妈妈说，咱们今天去玩，你也好好放松一下。
　　妈妈带天使去游乐场。本市最豪华的，每天在电视里打广告的游乐场，带她去坐过山车，旋转木马，去水上乐园，去玩她认为母亲该带女儿玩的一切。但她已人到中年，经不起这种刺激的游戏，她趁天使在一旁休息，独自跑到卫生间呕吐，呕吐完了，还是一幅端庄模样，问天使，下一个，你想玩什么？
　　其实天使也不是小孩子了。尽管这些是她梦想过无数次的游戏，但玩起来，其实没有想象的那样开心。母亲的出现，太突然了。让她以为一直在做梦，一点也不真实。
　　出了游乐场，妈妈带天使去吃饭，去的是那种平时从门口路过都觉得会晃眼的高级餐厅。一切都金碧辉煌，精美绝伦，天使不自在，很拘束，她拿不稳筷子，筷子真重，筷头上还镶着闪亮的东西。
　　妈妈看出来了，试探着问，要不，咱们去肯德基？麦当劳？我看很多你这么大的孩子都爱去。
　　天使点头，好。
　　肯德基真香啊。天使吃的时候想，要是能把桦树和小葵也带来吃就好了。她假期里曾在肯德基做过钟点工，每天都闻着让人馋涎欲滴的香味，但却舍不得买一只鸡翅给自己。她想，等将来，上了大学，工作了，挣更多钱了，一定吃个饱，吃个够。
　　妈妈没怎么吃，她看着天使吃，是一个真正的母亲注视孩子吃东西的满足神情。天使害羞了。
　　妈妈又带天使去商场，买衣服买鞋子，那些漂亮的衣服鞋子，穿在很多同龄人身上，天使虽然有小小的羡慕，却并未为自己朴素的衣服而自卑过。但现在，那些漂亮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时，天使才真切地感受到，原来漂亮，是可以用美丽的衣裳加分的，它们可以让自己更自信的。
　　晚上，妈妈让天使不用回学校，和自己一起住在宾馆。宾馆的床很软很暖和，还有暖气，妈妈累了，很快睡去。天使躺在被窝里，久久不能入睡。她掐了又掐自己的大腿，直到感觉生痛生痛的，她才确认这不是梦，是真的。妈妈对自己好，甚至是讨好，但那是真诚的，少女的心很敏锐，能够分辨能够觉察。可是，妈妈的身份显然不是一般人，这与自己想象的母亲，有差距。而这样的爱，也让天使觉得，有压力。
　　她很矛盾，她还不愿意去面对妈妈想带她走这个事实。
　　又过了两天，妈妈问她，有没有朋友，想请你的朋友吃饭。
　　天使高兴起来了，她说，有啊有啊。她想带桦树和小葵去吃肯德基，特别是桦树，她要同他一起分享这美味。
　　妈妈笑了，又吃肯德基啊，我还说请他们去餐厅呢。不过，看你那么拘束的样子，想来他们也不会喜欢，还是肯德基好些，真是孩子，我的孩子。
　　妈妈这么说着，自然而然地抚摩着天使的头发。
　　妈妈的手很温暖，隔着头发都感觉到了。天使有点幸福。
　　桦树用了两个小时来消化这个消息，天使的妈妈出现了。小葵却很平淡地说，这有什么好奇怪，人人都有妈妈。并不是所有的孤儿都是因为父母去世才成为孤儿的。大人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
　　去的路上，桦树担心小葵到时候说什么不得体的话，一直叮嘱她，要有礼貌，不要翘腿，不要咬勺子，不要这样不要那样。最重要的是，没事就别说话。小葵茫然地看着他，啊？好象这一路上都是你在罗里罗索嘛。

　　3、
　　晚餐很开心，妈妈为了让他们三人自在放松，还特意避开了一会。送走桦树和小葵，妈妈问天使，你这两个朋友，好象恋人啊，是不是啊？
　　天使心里一沉，恋人？桦树和小葵？他们俩没在妈妈面前表现出什么啊，再说，根本也不是啊。虽然小葵多次到学校以桦树女朋友身份出现，但桦树说不是，那就不是，她相信桦树。
　　可妈妈是过来人。而且妈妈这么一说，正说到天使的心里去了。凭直觉，桦树没他自己说的那样后悔把小葵领回家，他没那样后悔；而小葵，虽然不像一个女朋友，但也不像她表现的那样，只把捉弄桦树当乐趣。
　　本来天使认为，桦树是她舍不得离开这里跟妈妈走的唯一原因，而现在，似乎应该反方向考虑了。
　　初冬天气已有寒意，小葵还穿着秋天的单衣，桦树忍不住问，你难道真的不冷吗？要不我先借钱给你买冬衣吧，等你找到工作拿了工资再还我。对了，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小葵恍然大悟，说，哎呀，我忘了告诉你，我找到工作啦，都上了一个星期的班了。在一个俱乐部表演魔术。
　　桦树有些欣喜，真的吗？太好了，小葵。
　　第二天，小葵就给桦树和自己一人买了一件厚棉袄，还买了厚棉被厚毛毯，和几大袋吃的用的，像是在储备过冬一样。桦树摸摸这一堆东西，问，发工资了？这么快？
　　小葵一边往外拿吃的，一边说，不是啦，是客人给的小费。
　　桦树真的替小葵高兴起来。这下，他不用担心小葵的生活没有着落了。但他不好意思试探小葵要不要搬走，或者说他又不太希望听到小葵要搬走的信息。小葵又看穿他的小嘀咕了，她穿着新棉袄，在已经破了几条缝的穿衣镜面前转来转去，说，你已经在打量主意要赶我走了是不是？房租好贵的，而且一次要交三个月，我现在哪里租得起。再说冬天这么冷，你不会让我睡大街吧？
　　桦树笑笑，不说话。
　　妈妈在宾馆继续住着，虽然她没有催促，但天使知道，她在等自己的回答。天使住在宾馆上课不方便，几天后还是回到了宿舍，妈妈也和她一起去。
　　妈妈买了大袋零食，带去给天使宿舍的小姐妹分享。妈妈一到宿舍，就帮天使洗换下来的衣服，包括内衣裤，脏袜子。还给天使整理床铺，枕头拍拍松软，被子晾在阳台晒太阳，收拾书桌，倒掉垃圾，还念叨着女孩子要爱整洁之类的妈妈经。
　　这时候的妈妈，虽然依旧衣着华贵，但她的动作和神情，还有那些念叨，跟小姐妹们的朴素妈妈一样，天使坐在床沿上，晃着腿，看着她忙碌这一切，心里升起不由自主的满足和幸福。无数次，她也是这样坐在床沿上，看着小姐妹们的妈妈为她们忙碌这一切，她多么羡慕多么渴望啊！
　　她本来就已经松动的意志，更加剧烈的摇晃起来，像一棵春天的竹笋，即将破土而出。
　　虽然天使没有四处喧嚷，但她的衣着和表情的变化，以及妈妈的频繁在宿舍出现，让同学都知道了，孤儿天使的妈妈来了，要接她走。
　　要好的同学都来祝贺她，都替她高兴。他们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天使从他们的笑容和祝福里，意识到，没妈的孩子是根草，有妈的孩子是块宝，自己现在是块宝了。天使是很容易知足的女孩，何况是如此盛大的幸福？她都开始这样觉得了，如果不珍惜妈妈，是自己的罪过，是对不起上天的怜悯。
　　可是桦树呢？桦树有小葵。她都看到了，小葵和桦树都穿着新棉袄，是情侣装。说起这件新棉袄，桦树对衣服的感觉一向是迟钝的，他的衣服都旧得不能再旧了。去年的旧棉袄，不仅旧了，破了，而且也小了。所以，他对于小葵买给他的新棉袄，他没联想那么多，只认为这是雪中送炭，他穿得很感激很开心呢。
　　周末的时候，天使和妈妈一起上街，像普通母女一样闲逛，从一个超市出来，她们拎满了东西。就在超市门前的大街上，一辆飞驰的汽车撞翻了一辆横穿马路的摩托，摩托车倒在地上，骑车人飞了出去，鲜血顿时涌开在地。
　　只是一瞬。妈妈扔掉袋子，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转身把天使搂在怀里，说，别看别看，乖乖把眼睛闭上。
　　妈妈无力阻止灾难，血腥，惨剧，残忍的发生，无力阻止这一切发生在女儿的面前。在这一切发生时，妈妈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身体把这一切挡住，不让女儿美丽纯洁的眼睛看见，不让她的心灵因此感到震颤与恐惧。
　　这是母爱的本能。这种呵护，惟有来自母爱。天使第一次感受到，她躲在妈妈怀里哇哇哭了。妈妈以为她看见了所以害怕得了，她不停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别怕别怕。妈妈在呢。
　　决意就在这呵护与安慰里，悄然落定。
　　天使要跟妈妈走了，去远方的，陌生的，素未谋面的大城市生活，一切将是陌生新鲜的开始。

　　4、
　　最好的朋友总是最后才告别，天使最后一次到桦树的院子里来，她有些忐忑，担心绵羊还会吓唬她。但是没有，绵羊走过来温顺地拍拍天使的肩，又嗅嗅她的衣服。也许它也知道天使要走了，它的目光里流露出不舍。
　　天使最后一次拿甘蔗喂绵羊，她蹲在那里，舍不得离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个她熟悉和依恋的小院，她曾在这里为喜欢的男孩晾衣服，种蔬菜，做饭打扫，曾在这里晒着月光等他回家。她把青春的感情洒在了这里。
　　这一离去，可能后会无期。她早已计划好或者说幻想好的未来，与桦树的未来，烟消云散。
　　可一切都已经准备好，转学手续，行李机票，给同学们送临别礼物，收临别礼物。妈妈还在等着，不得不走了。
　　桦树是由衷替天使感到高兴的。他一直希望天使能过上她幻想的幸福生活，现在，终于实现了，他笑嘻嘻的，说着一些哥哥的台词。
　　小葵拥抱了天使，所有的敌意在这一切都褪去了。凭第六感，小葵悲伤地感到，天使这一去，再见面时，已不知何年何月，这个她曾以为会夺走她的爱人的女孩，其实是真正的朋友，她只会带来和平和快乐，不会带来忧伤和麻烦。
　　小葵几乎想对天使说，以前，对不起。
　　但她没说出口，而是改口说，记得写信，给桦树写信啊。
　　天使说，一定的。
　　天使走了。真的像长翅膀的天使一样，飞离这片天空，飞向她的新生活了。
　　半个月后，桦树收到了天使的信。厚厚的一封。
　　天使在信里介绍自己的新家，新的生活。
　　她说，城市很大，楼很高，几乎要触到天空了。满大街都是车流和人潮，灯火彻夜不熄。异常繁华，让人眼花缭乱。自己的家，在一片别墅区里，房子很大，大得她花了好长时间才一间一间看完。房子前后都有宽阔的庭院，种着树，花，草，园丁每天都在庭院里忙碌。厨房有一层楼，专门有做中餐和西餐的厨师。餐厅很大，有佣人专门端饭送菜，端茶倒水，他们都喊她“小姐”。这让她极其不自在。
　　她自己的房间，也几乎占了半层楼，书房，卧室，卫生间，衣帽间，健身房，这么大的空间，就归她一个人使用，她觉得完全是浪费完全没必要。而她的衣服，挂满了衣帽间，光是睡衣，就有一柜子，那都是妈妈打电话让商场直接送来的。她说，太奢侈了。
　　她上学都是司机接送，学校也是一所贵族学校，同学们的家庭背景非富即贵，同学之间的交往也气氛怪异，都上学一周多了，她只和同桌说过几句话。她说，这里是完全陌生的世界，感觉根本不适合自己，想回来，想念同学，老师，想念那种轻松和谐的气氛。
　　对这些，她都觉得压抑，觉得不属于自己。但是妈妈一有空就来陪她，安慰她，告诉她要慢慢适应。这个家的亲人，就只有妈妈和自己了。外公已经去世，妈妈的丈夫和孩子也被一场意外夺去了生命。
　　她说，所以目前，我的头脑还有点迷糊，暂时还没明白自己是谁，究竟为什么要从那里来到这里。先就这样吧，学习要紧。
　　天使不开心，很不开心。桦树很焦急地说。小葵躺在一张破旧的躺椅上，晃来晃去，刚刚洗过的头发，湿漉漉的飘垂在椅背后，滴着水，散发着淡淡香气，她抚弄着头发，平静地说，这是她的命运，她的生活，她必须去承受，逃脱不了的。放心吧，时间一长，她自然就能和环境融为一体了，这是生存本能。
　　天使每周都给桦树写信来，每一封信都可以看出她在一点点努力，一点点去适应她的环境。她在信里说，妈妈告诉她，自己的家族有一份巨大的产业，现在是由妈妈当家作主在管理，但妈妈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份产业，就必须她来继承。这是她的责任和使命。妈妈说，虽然现在谈论这个，为时过早，但天使必须从现在就开始明白，做好心理准备，同时，也要进行相关的学习了。不过，妈妈还是遵从天使的意思，让她先去考大学。
　　天使说，我已经预感到，我的人生，不会再按我的幻想行进了。这种预感令人痛苦。但我，却是如此依恋妈妈。我想，我应该开心一些，去做一个女儿该做的事。所以，我想，我会加油！

　　5、
　　冬天渐渐深了，气温越来越低，巷子更显得苍凉破败，老房顶上的野草都枯萎，空院子里的树都落光了叶子，鸟雀们都不再飞来。绵羊也冬眠了。
　　桦树和小葵的关系进入了一条水平线，没有变得更坏，也没有变得更好。小葵也没有再惹什么乱子，除了不时到桦树学校去招摇一回，除了常常把桦树收拾得整洁的家很快又弄得乱七八糟，除了依旧用一幅不以为然冷酷淡漠的表情和桦树说话以为，生活还显得自然而然，差强人意。
　　桦树还是在周末和晚上去打工，小葵还是对桦树假装着每天在俱乐部表演魔术。
　　这个周末，没有阳光，空气干燥寒冷，天灰蒙蒙的，行人都把自己裹在厚重的冬衣里，面无表情，步履匆匆。桦树在一间疗养院做临时工，定时去给老人读书读报，陪他们聊天。平时晚上是打工，老人的家属按时间给桦树工资。但有的周末，桦树会义务免费去看望老人。
　　这个周末他去陪了老人一上午，他骑自行车去的，因为去得晚了，车棚里已经停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车，他的车没地方停，别的地方又不准停，他就停在了外面一个公共停车棚里，可等他出来时，车子怎么也找不到了。
　　车子本来就是买的二手车，骑也骑了两年，几乎都要散架了，早该被淘汰。但一来是因为舍不得，它一直陪桦树风里来雨里去，像是一个忠诚朋友；二来是因为考上大学肯定要去外地，没必要现在换新车。可谁知，就是这样只能当废品处理的破车，竟然还会有小偷看上！桦树可惜着，叹息着，摸出硬币上了公交车。
　　他几乎一年到头都难坐几次公交车。
　　车里有暖气，人很多，很拥挤，很闷。
　　桦树拉着吊环，无聊地环顾四周。他看见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穿宝蓝色棉袄的影子，齐肩的短发披泻在肩上。那不是小葵吗？他真想喊“小葵”，却发现，不对劲！小葵侧身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却正从一件棕色夹克的口袋里伸出来。手里有一个钱包，她迅速转身把钱包放进随身小包，挤到车门，车恰好到下一站，她第一个跳了下去。
　　桦树也迅速穿过人群，挤到门口下了车。
　　他三步两步追上小葵，跑到她面前，狠狠地喊，小葵！
　　小葵见是桦树，很漠然地，哦，桦树。
　　桦树拽过小葵的手，狠狠拽着，拽到街角，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他问，刚才你在车上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小葵一脸茫然，什么？
　　桦树抓过小葵的包，从里面翻出那只钱包，举在手里，说，这是什么！
　　小葵说，钱包啊。
　　桦树把钱包扔在小葵身上，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不认识你！你立刻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消失！永远消失！
　　小葵这才收起不以为然的表情，轻轻蠕动了嘴唇，想说什么。
　　桦树打断她，你什么也不要说！我只要你消失！我完全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居然相信了你，是我错了！
　　桦树说完，撂下小葵，转身走了。
　　小葵站在原地，一直望着桦树穿过街道，消失在人群里。她有一瞬间大脑空白。一瞬过去，她连钱包也没打开，直接扔进了垃圾筒。她朝和桦树相反的方向走去，没有目的，没有思考，只是机械地，麻木地迈动着双腿。
　　她一直走到双腿迈不动了，她停下来，在街边坐下。她是谁？她是爱他的人。她是幻想和一个梦而来找寻他的人。或者说，她对他一见钟情。虽然厚道的他没有把这几个字说出口，但是从他的眼里，话里，他知道，他是那样认为了。
　　她伤心极了。这次找到桦树，原以为是找到了一生，可谁知竟然只是一个肥皂泡，轻轻一捅，就破了。
　　错在自己，不怨桦树。她不会再次丢失他的，她不会让他再次抛弃自己的，无论如何。但现在，她必须消失，但不是桦树希望的永远，只是一段时间。

　　6、
　　桦树愤怒极了，失望极了，他感到自己被侮辱了，被欺骗了，被伤害了，被利用了。原以为小葵很善良很温和，后来才发现她很古怪很爱使坏，但他容忍了，以为她只是性格不好，脾气乖戾，但是没想到，她一直在欺骗自己，说什么表演魔术，其实是做小偷！
　　太恶劣了，无法接受，不可原谅。此刻的桦树，感受到的，都是最坏最糟糕的感受。
　　他一直到夜深了才回家，他不想碰到小葵，他想小葵这次肯定会走的，会回去收拾她的东西。
　　但是小葵没有回去。这个晚上没有回去，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第十天也没有。桦树开始收拾她的东西，牙刷，杯子，梳子，毛巾，一套睡衣，一双拖鞋，几件衣服，几条裤子，几块硬币，一床被子。就这些，其实不多。他把它们好打包，用报纸罩好，放在床头。如果小葵哪天回来，看到它，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不想做得太难堪了。
　　小葵一直也没有回来。
　　直到春天。
　　花坛里的胭脂花指甲花种子又开始发芽了。燕子飞回来，在破旧的屋檐下筑巢。围墙上房顶上的野草们也长出一片嫩嫩的新绿。绵羊从漫长的冬眠里苏醒了，脂肪少掉一圈。
　　桦树没再出去打工了，他也要集中精力冲刺一下，准备等高考结束再利用暑假好好赚钱。他长时间呆在教室里，屋子里，复习，看书，做题，和天使每周写一封信。天使的信依旧又厚又长，他的信又薄又短。他没告诉天使小葵的事。
　　但他不自觉地想起小葵来。似乎那些最坏最糟糕的感受都被冬天冻死了。万物复苏的春天里，想念是新鲜而稚嫩的，美好的。
　　他还有些担心她。她去了哪里，住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自行车丢了以后，他没有再买，他每天跑步上学，跑步回家。有时他会搭公交车，搭公交车的时候，他会无意识四处张望，搜寻一个熟悉的影子。
　　他很疑惑，自己明明应该是讨厌小葵的，她给他带来麻烦，她捉弄天使。他也应该鄙视她的，他最鄙视不劳而获的人。小葵离开了，消失了，他的生活又恢复正常了，他该感到轻松，感到解脱才对。
　　不可思议。不过桦树也没有什么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他得复习复习复习复习。就这样，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清晨还算凉爽，阳光也没那么炽热，桦树跑步去学校。他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跑过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就在快到学校的一个红绿灯路口，他遇到小葵。
　　小葵穿一件白色短袖T恤，蓝色短牛仔裤。一手拎着一只白色小塑料桶，表情淡漠地站在斑马线那头。他发现她的同时，她也发现了他。红灯变成绿灯，他们都开始往斑马线上走。走到中间，面对面了。
　　小葵似乎想装着不认识桦树，想擦身而过。但桦树叫住了她，小葵，等等。
　　于是他们又一起走到斑马线那头。
　　眼前的小葵让桦树吓了一跳。她裸露的手臂上，小腿上，多处淤青，紫红，还有黑色的血痂。而额角上，也有一新一旧两处伤痕。
　　你这是怎么了？小葵。
　　小葵说，什么怎么了？
　　桦树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的伤，这些伤啊，痛不痛，怎么弄的啊？同时他心里想，该不是偷钱包被人抓住，给打的吧？
　　小葵似笑非笑，咧了一下嘴。说，你以为是给人打的吧。可我再也不做那样的事了。我在郊区的牛奶场打工，割草，看牛，挤奶，奶牛也有发脾气的时候，都是给它们踢的。
　　桦树很焦急地说，你不是会和绵羊说话吗，狮子老虎也行的啊。
　　小葵说，可我不会和奶牛讲话啊。要知道，狮子老虎和熊都会吃奶牛呢，它们是敌人。
　　可小葵身上的伤也太多了。桦树不由得心软了，他说，别去那里打工了。跟我回去吧。那工作太危险了。
　　小葵晃了晃手里的塑料桶，哦，我刚刚才送了奶去超市呢。好吧，回去。说着她就把两只桶放在了垃圾桶旁。
　　桦树说，那我先去学校了，你自己回去吧，钥匙在老地方。

　　7、
　　可桦树一到学校，心里就敲起小鼓来。
　　自己又一次被小葵柔弱的样子打败了，又一次把她领回去了，她肯定还会继续捣乱折磨自己的。这还好，忍忍吧。可万一她还在偷窃呢？那怎么行，他决不能允许！但转念一想，应该不会了，如果她还在偷窃，她就不至于去牛奶场打工，还被牛踢成那样。
　　想着想着，他又担心起来，小葵会不会看到自己的行李被收拾好了，就干脆拿起来走了呢？
　　就这样惴惴不安，想东想西，桦树坐立不安一整天。一放学，他就搭车回去了。
　　小葵和绵羊正坐在院子里吃黄瓜，小葵手里拿着一根，而绵羊面前摆了一筐。看到这个场景，桦树嘘了口气。
　　小葵决定对桦树坦白了，只有坦白了，桦树才能够理解自己。
　　她告诉桦树，其实自己并不是在马戏团长大的，而是在父母身边，在温暖的家里，长到了12岁，父母都是文化人，藏书很多，她每天都在书堆里愉快安静地生活。和所有幸福的孩子一样。可是12岁那年，一场巨大的灾难袭击了那个美丽的城市，只是一瞬间，城市几乎化为废墟。父母都在这场灾难中去世了。家也没有了。
　　亲戚们以为不得不收养她，于是召开会议决定该哪家收养，其实哪家都不愿意。不过是觉得于情于理说不说过而已，试想想就能知道，如果这样被收养，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必定不好过。她坚决拒绝了。
　　再说那时也小，也不懂什么，把外面的世界想得单纯而美好。就一个人上路了，想要去闯荡。可是现实远比自己想的残酷多了。才12岁，什么都不会，除了一肚子杂七杂八的书本知识。也没有人敢聘请她打工，因为实在太小了。
　　她一直往南走，她认为，越往南，就越接近太阳，就越温暖。
　　刚出来那半年，过得特别苦，要过饭，睡过马棚，还总是被别的流浪儿欺负。后来遇上一伙流浪儿，他们有组织，有头目，他们收留了她。她只想有个地方遮风避雨，能吃饱穿暖就够了，没想别的。这伙流浪儿都是小偷，扒手，大一点的孩子教小一点，每个人都要用自己的双手到街上偷窃，偷来的钱要上交，然后才给饭吃。如果长时间学不会，就要被赶出组织，任其自生自灭。
　　没想到自己身手特别灵活，虽然是为了生存迫不得已，但很快就能独自作战了，而且常常收入颇佳，渐渐在组织里有了地位和威信。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年。
　　直到有一天，亲眼看见一个女孩躺在街边，那女孩满身都是血污和尘土，秋风吹起落叶，覆盖在她脸上。听说，是一个扒手，但是不小心把手伸到另一个扒手的口袋里了，那是一个流氓扒手，他叫来同伴，将女孩残忍地殴打，女孩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下，被打死了。
　　当天她就离开了那个组织。此刻的她，又不知去向了。
　　恰好遇上一场露天马戏表演。她被那些精彩的表演迷住了，于是要求老板，要加入马戏团。老板答应了，于是带她一起上路。
　　可马戏团的生活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其实她的待遇，就和动物们差不多。而师傅们也不会认真教她表演，只是使唤她，洗衣服做饭喂熊喂老虎，每天都在差遣和杂役中度过。有个表演武术的老师傅人很好，心很善，看她可怜，总关照她，也时常教她一些功夫。她的那一身三脚猫功夫，就是在那时学的。
　　马戏团到处走。走到这个城市时，她知道，自己该停下来了，该开始重新的生活了，于是，逃离了马戏团。
　　再次扒窃，也是不得已。经历过那么多的苦难，她是绝不会再想像过去那样生活了，那样的生活，对自己是一种摧残，一种伤害。
　　桦树静静地听小葵诉说着。小葵的语气并不悲伤，也没有怨愤，但桦树却悲伤极了，心酸极了。他眼里涌起泪水，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拉住了小葵的手，说，只要你有信心，有勇气，从今天，好好过，过正常人的日子。我会帮你的。
　　小葵点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