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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越往南越温暖(1) ...

  •   第一章
      1、
      人会不会思念一个尚未出现的人?会不会爱上一个尚未出现的人?答案是,会,假如不是情感的自我蒙蔽的话。
      小葵知道,她爱上了那个男孩,她在日夜思念他。
      那个男孩只在她的梦里出现。
      第一次做那个梦的那天,她的左小腿刚受了伤。她在拼命奔跑时,摔倒了,左小腿压在一个破碎的啤酒瓶上,碎玻璃扎了进去,鲜血流了一路。但受伤后她反而跑得更快了。想追她的人,终于没能追上。
      她回到廉价的小旅馆。
      小旅馆隔壁有个诊所,她花了14块7毛钱,把伤口包扎了。然后她没洗澡也没换裙子,就歪倒在床上睡去。入睡前,她心里充满了悲哀,那些悲哀像是水笼头里的水,一到入睡前,笼头就自动打开,源源不断流出,将心淹没。她为自己悲哀。为眼下的生活悲哀。
      这繁华城市,她已独自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她每天就是坐公交车,随意的路线,随意上下,满城市溜达。她熟悉每一路公交车,熟悉每一条大街小巷,熟悉每一个商场,但是,这城市于她而言,仍然陌生。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朋友倒是有一大堆,但都是泛泛之交,可有可无,无一真心。
      她的伤口痛得厉害,她甚至认为自己会死去,假若就这样死去,会有谁在意?会有谁为自己掉泪?没有人。这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已经先她而去了。自从他们离去,她就孤身一人,过着自己都感到悲哀的生活。
      如果说,还有什么希望的话,那就是,能有一个人来爱她。有次,小葵对一个陌生的卖马蹄莲的婆婆说,婆婆,我好难过,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我没有希望。她只是太难过了,需要把这难过说出来。她其实不期待婆婆的回应。
      但是婆婆送给她一支马蹄莲,告诉她说,孩子,等你长大,等你长大就好了,就会有一个男人来爱你,他会给你一个家。
      也许婆婆只是想安慰她,但小葵记住了。她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长大,会有男人给自己一个家。
      她等待那个人出现。

      2、
      小腿的伤口在逃脱追捕后痛得更清晰了,越痛就越觉孤单无助,越难承受这种孤单无助,通常这种时候,她就是把脸埋进被子里,强迫自己睡去。
      她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和一个男孩,并肩依偎,背靠一堆草垛,正晒着太阳。她半闭着眼,哼着一支歌,而男孩吹着一只口琴,合着她的节拍。她清晰地闻见男孩头发的气味,是成熟的小麦晒在阳光底下的气味。草垛也被太阳晒得温暖干燥,散发着熟悉的稻草味。四周是收割后的稻田,泥土湿润腥香。她和那个男孩,正相亲相爱。
      她感觉,并相信,他们相爱已久,深爱已久,真实得那么自然妥帖,毫不造作。梦里的自己,是从未有过的幸福。
      可梦境忽然转换,阳光消失了,草垛腐烂了,桦树不见了,小葵奔跑在路上,四周漆黑寂静,只有风猛烈刮着,她焦急地呼唤着他名字,一遍又一遍。可是回应她的,只有大风带来的回声,一遍又一遍……
      她醒来后总不记得他的名字,但她知道,梦里这场爱情的结局,是他将自己抛弃了。那种绝望忧伤,非常真实,她醒来后,犹感心口仍隐隐作痛。
      小腿反而不痛了。她起身,翘起脚走到窗边,拉来灰蒙蒙的窗帘。正是华灯初上时刻,城市灿烂的灯火热闹非凡。她忽然不再觉得孤独,她想起那个男孩,他是她的爱人,虽然他抛弃了她,但梦中的甜蜜场景就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她相信,她真的这样爱过。
      那种甜蜜,那种疼痛,都深入骨髓。
      她沉溺于这个梦境,她一次次回想它,一次次咀嚼她。
      其实,她可能就梦见过这一次。但她每天晚上都想念这个梦,于是,她似乎每天晚上都会做这个梦。到最后,她确信,醒来后的她,清晰地思考后认为,她爱上了梦里的男孩了。然后,她开始思念他,真实地思念。
      思念累积,她瘦弱的身体再也盛不下了。她想起卖马蹄莲的老婆婆说过的话。她坐在正午的阳光下,百分之百的相信,她一定会遇上那样一个男孩,会得到梦里那样的爱情,而且只要那个甜蜜的开头,不要那个忧伤的结局。
      到最后,这个梦,已经变成了一个回忆。
      而她相信,他就是那个能给她一个家的人。

      3、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上天被她的坚定所感动,在她17岁的傍晚,那个男孩,出现了,他骑着脚踏车飞奔在大街上,车筐里绑着一堆方便饭盒。他半旧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了起来,饱满如海上的白帆。
      他匆忙坚定的背影,仿若一艘在海上行驶的小船。
      他是桦树,即将升高三。
      但他却不得在晚自习时间出来送外卖,因为他在这世上已经没了亲人,同小葵一样,他孤身一人。他得养活自己。何况,他还养着一头熊呢,请注意,是熊,是黑黑的,壮壮的,高高的,眼睛发亮的高大哺乳动物。不是猫不是狗也不是鸭子,它需要吃很多的东西。
      那头熊,有一个搞笑的名字,叫绵羊。更搞笑的是,也许是为了和名字合拍吧,它的性格也温顺柔和,好似一只绵羊。它是桦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们相依为命。
      桦树白天在学校上课,傍晚到晚上就在外面打工。他做过许多临时工,比如,在37度的气温里,如火骄阳下,穿着厚厚不透气的毛绒外套扮成大兔子,站在游乐场的入口处不停摇头晃脑,龇牙咧嘴,和小朋友合影,几天下来,浑身长满了痱子,又痛又痒;再比如,寒冬凌晨4点,骑着冰凉的脚踏车,去遥远的城西批发报纸,赶在7点前在车站门口摆开报摊,每份报纸,赚一毛钱,一个寒假下来,能赚到两个月的生活费,以及满手满脚的冻疮……
      他没觉得辛苦,也没有怨言,他在这样的生活里,像现在这样,逆着傍晚的风,一天天长大。
      天色已暗,街灯渐次亮起,还剩最后一份外卖要送出去。桦树按地址骑车进入一条巷子,他记得,那栋居民楼就在巷子口右拐50米的地方。他惦记着绵羊,所以加快了速度。
      巷子里的路灯挂得很高,灯光昏暗,巷子口外面的大街就显得格外辉煌。他朝那辉煌的光亮奔去。
      桦树明明觉得面前没有障碍物的,因为没有障碍物他才冲过去的。可是当脚踏车框当一声倒在地上时,桦树发现,自己撞上了一堆砖头。在砖头后面,还有一个女孩,这个女孩正是小葵。她坐在地上,低着头,短短的头发垂顺地搭在肩上。几块砖头压在她腿上,她正努力把腿往外拔,同时抚摩着腿,轻声呻吟。
      桦树慌忙爬过去,半跪在小葵身边,问,怎么了,受伤了吗?对不起,我没看到你。
      小葵抬起头来,朝桦树微弱地一笑,嗯,腿好痛。
      她的皮肤好白,雪雪白,干净得像早春清晨的梨花。她的眼睛好亮,好大,像是要把很多美丽的东西都吸进去一样。而这张鹅蛋型的脸,小巧的鼻子,温润的嘴唇,长长的睫毛,竟然异常熟悉,似曾相识,刹那一瞬,有如梦幻。
      桦树的脸正迎着灯光,清晰无比。他的两道浓眉,浓眉下的大眼,硬朗的鼻梁,鼻梁上的几粒雀斑,线条柔和的下巴,他关切的眼神。这一切,真实凛冽地展现在小葵眼前。几乎同梦里的男孩一模一样。小葵瞬间相信,就是他,一定是他,确定是他,非他莫属。她真想立刻扑进他的怀里,像小鸟依偎在温暖的巢穴。可她克制住惊喜和激动,只轻轻问,你叫什么?
      桦树说,我叫桦树。你呢?桦树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捡开压在小葵腿上的砖头,小腿已渗出一片一片的血迹。
      小葵忍住痛,温柔地笑,我叫小葵。

      4、
      但此刻不是在小雨清晨或是春末黄昏里少男少女的邂逅,根本没有工夫细细体会初相见的惊喜和悸动。桦树扶起脚踏车,靠墙支好,再把小葵扶上后座,他骑上车,说,你坐好抓紧,我送你去医院。
      小葵轻轻拽住桦树的衬衫,说,不用了,就近找一个诊所简单包扎就好了,只是皮外伤而已,不用太担心。
      桦树心里一阵暖暖的感动。
      小葵又说,可是,我害你的饭盒都洒了,真不好意思。一会我请你吃什锦冰吧。
      真是善解人意的女孩啊,明明是自己受了伤,却反过来安慰肇事者。桦树也实在太容易感动了,他狠狠地感动着。
      找到诊所,医生清洗好伤口,包扎好,小葵就能一瘸一拐地走了。她说,刚刚说好了的,我请你吃什锦冰,走吧。街对面就是一家冷饮店,桦树推着车,小葵在一旁一瘸一拐地走着,他们肩挨着肩,慢慢走过去。那幅情景,远远看去,很像一对相亲相爱的恋人。
      果绿色的卡座,洁白的瓷碗,瓷碗里鲜艳的水果和冰块,凉爽的冷气,小葵一直微微笑着望着自己,唇红齿白。这一切使桦树暂时忘记了绵羊,忘记了快餐店,忘记了晚自习。
      吃冰的时候,小葵很淑女很温柔地讲一些与冰有关的话题。桦树本来就开朗,他们相谈甚欢。吃完冰,走到大街上,远处传来清晰的钟声,10点了,桦树才从梦幻一般的状态里清醒过来。自己该回去了。
      身旁的小葵像一朵花,安静地站在桦树身旁。桦树说,已经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你家在哪?小葵半天没有回答。桦树觉得奇怪,侧头看她,她的眼里竟涌起泪水。
      桦树一时不知所措,只好傻傻地问,是不是腿很痛?很痛吗?
      小葵摇摇头,轻声说,我没有家。
      离家出走?桦树在心里暗自猜测。可是像小葵这么好的女孩,怎么会离家出走呢?那是问题少女才玩的把戏啊。
      小葵仿佛看懂了桦树的疑惑,她抿嘴一笑,才不是呢。如果我有家,无论那是怎样的家,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的。可我没有,我是孤儿。
      孤儿?桦树惊讶之余,心里又升起同病相怜的感情来,原来,你也跟我一样,是无父无母一个人独自在世上孤独地活着。
      小葵微微叹口气,在街边台阶上席地坐下,桦树也跟着坐下。淡淡的夜露从空气里落下,湿润了裸露的胳膊,小葵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小葵说,我不知道父母是谁,他们为什么生下了我,为什么又抛弃了我。是马戏团把我养大的,从记事起,我就生活在马戏团。稍微懂事了,就跟着师傅学魔术,再大一点,就跟着登台表演了。马戏团像吉普赛人一样,一年四季各地辗转,没有固定的地方。马戏团很多孩子都是捡来的孤儿,我们和马戏团的动物一样,是老板和经理养的工具,工资微薄,只给吃给喝,不让饿死,还常挨打挨骂。以前小,没有力量,又无处可去,只能忍受着,像动物一样忍受着。但是这几年我忍受不了了,我要过自己的生活,属于人的,独立的,自主的,自由的生活。上星期马戏团从这里撤走了,半夜车子加油的时候,我逃了出来,沿着马路又走回到这里。我想在这里找份工作,暂时安顿下来,开始全新的生活。
      小葵的脸在路灯光浮现出一层柔弱悲伤,桦树也被她感染了。桦树关切地问,那你现在呢,怎么办?小葵拣了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划来划去,她说,正在找工作呢,我会表演魔术,马上就18岁了。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
      小葵说到这里,打住了。
      桦树问,只是什么,有什么困难吗?
      小葵笑笑,没什么,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还会让你担心。
      桦树急忙说,先说出来看看,兴许能帮上呢。
      小葵这才开口,说,我没有什么钱,马戏团发的工资实在太少了,我拼命积攒,也少得可怜。所以,这几天都不敢住旅馆了,有时就在街边找个隐蔽的地方过夜,但是这里治安不好,有几次我都差点被坏人抓住了。
      桦树大惊,在街边过夜,这怎么行!现在流氓坏人满街都是,你只是一个女孩子!
      小葵看着前方,扔掉石头,说,我会一点三脚猫功夫呢,在马戏团学的。
      桦树沉默一会,忽然说,这样吧,你可以住到我那里去,我也是一个人,我还是学生,不是坏人,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小葵有些为难,推辞说,我当然相信你,但是我怕给你带来不方便,再说在马戏团也风餐露宿惯了,没那么娇贵的。
      小葵嘴上这么说,眼角却不时瞟向桦树,观察他的反应。
      果然,桦树说,不行,还是太危险了。我没什么不方便的,我白天都上课,晚上要打工,回家只是睡觉。
      小葵很不好意思地说,那谢谢你了,我找到工作后一定尽快找房子,不麻烦你太久。

      5、
      小葵领着桦树去一个寄存处取了自己简单的行李,然后桦树用脚踏车把小葵载回了家。促使他这么做的,最大的原因,是他的善良,他的同情心,他的男子汉的保护欲。
      说是家,其实只是一条拆迁胡同里的一个小院落。这条胡同里都是这样的院落,破旧,古老,完全跟城市脱了节。灰尘在围墙上和房顶上,任何一个平坦的地方,累积成泥土,长满杂草。每走一段路,就能看到墙上大大的黑色的“拆”字。
      绝大部分人家已经搬走,空空的院落里只有飞鸟和灰尘,门窗都已被风雨浸坏,张着黑色的大嘴巴。因为有绵羊,桦树不能住学校宿舍,好心的老师就帮他找了这一所主人刚搬走,还能遮风避雨,又留下一些生活用品和旧家具的房子。估计可以住到明年,到时候,桦树也上大学走了。
      桦树把车停在一扇亮着小灯的大门前,他从围墙上一块活动的砖头下摸出钥匙,打开大门对小葵说,进来吧。
      灯光很暗,看不清院子的情形。桦树带着小葵穿过院子,他又从门旁的花盆里,摸出钥匙打开屋子的门。刚一开灯,一只巨大的黑色动物就奔了过来,伸出舌头舔桦树的脸。
      是一只黑熊。黑熊安静下来,警惕而不友好地打量小葵。
      桦树抚摩着黑熊说,这是小葵,是朋友。小葵,这是绵羊。
      小葵笑了,它明明是一只熊嘛!
      绵羊很不满意小葵的嘲笑,眼神更加敌意起来。小葵一点也不害怕,她走过去,抚摩着绵羊的脖子,又摸摸它的耳朵,然后低头在它耳点轻轻说了几句什么,绵羊竟温顺地蹲下了身子,舔起小葵的腿来。
      桦树惊得目瞪口呆!
      小葵抚摩着绵羊,笑着解释,你忘了我是在马戏团长大的吗,天天跟熊啊老虎啊狮子啊打交道呢。所以能与它们交流啦。
      房子虽然旧,但很宽敞,有好几个房间。桦树让小葵住在朝南的一间空屋子里,那屋子里有一张红色雕花的木床,和一只黑色的衣柜,因为是夏天,不需要很多被褥,桦树拿出一套干净整洁的床单替小葵铺上,桦树的动作很麻利,小葵在一旁看着,说,从来没有人替我铺过床呢,桦树。
      桦树脸红了,笑笑,可惜没枕头,我的也不好意思给你枕。
      小葵在床沿上坐下,说,没关系,谢谢你。
      这个夜晚,小葵睡在桦树亲手铺的床上,棉布床单也是半旧的,有些腿色了,但散发清香的肥皂味和太阳味。小葵感到很安心,她终于到了。
      她想起那个梦,确切地说,她是以一种回忆往事的心情回忆那个梦,他们相爱过,可最后,他丢下了她。多么幸福,又多么悲伤。爱里,顿时涌起恨意。她轻轻起床,嗫手嗫脚走到桦树房间门口,侧耳倾听,她听到桦树均匀的呼吸,她把回忆移植到了桦树身上,她想,她爱上他了。可她还想知道,他又是为什么会抛弃自己呢?
      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小葵被大片的阳光吵醒了,她睁开眼,满屋子都是灿烂阳光。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碗红豆粥,碗下压着一张字条:我上课去了,屋子里的东西请随意使用。桦树。
      小葵喝完粥,洗漱完毕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座花坛,四周有指甲花和胭脂花,里面却搭着竹架种着蔬菜,是豇豆和丝瓜。豇豆垂下细长的豆荚,丝瓜开着黄色的小花。绵羊走到身边来,乖巧地蹲下。
      小葵望了望太阳,高高在天,仿佛火球。她从昨天的激动和欣喜里醒了过来,爱和恨也一起苏醒,她想,桦树,我不会放你走了,你抛弃了我,我不会就此罢休。

      6、
      小葵换了衣服,带了随身的小包,动作麻利地出门。她很容易就在桦树的书桌上找到一本作业本,她记住了桦树的学校和班级。她要去找学校找他。
      小葵在去的路上随手买了一杯冰绿豆汁。
      小葵找到学校,正是课间休息,远远就听到热闹的声音。可门卫不让小葵进去,因为她没有出入牌,那是这所学校每个学生都有的。正巧有两个女孩说说笑笑结伴走出来,小葵迎上去,假装不小心地,把两个女孩撞开,再说声“对不起”,此刻手里就多了一张出入证。她把出入证挂在胸前,大摇大摆走进去。
      她找到桦树的教室时,上课铃正好响了。
      一个年轻的男老师抱着一叠卷子往教室里走。小葵叫住老师,说,你好,我找桦树,我是她女朋友。
      老师一愣,随即机械地朝教室喊,桦树,你的女朋友来找你了。
      全般一阵哗然。桦树一头雾水样地跑出来,见是小葵,很吃惊地问,你来做什么?
      小葵说,天热啊,怕你中暑,给你送绿豆冰来。
      今天的小葵,不再是昨天温柔懂事浅笑嫣然的女孩,她一脸冷漠,不时夹杂着似笑非笑略带嘲弄的神情,说话的语气也冷淡僵硬,说出口的话,仿佛都蒙了一层冰。
      桦树被弄糊涂了,认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但是小葵不给他时间反应过来,就把绿豆冰和出入牌放他手里说,这个牌牌的主人我也不认识,麻烦你还给她哦。说完转身轻快地蹦走了。
      留下目瞪口呆的桦树和满教室瞪大的眼睛。
      可以想象,一整天,乃至以后的日子,桦树都被同学们的议论询问和猜测包围,桦树居然有个同居女友!而且是看起来很漂亮,却冷漠古怪的女孩!太出人意料了!太不可想象了!啊,桦树,你居然是这样的!
      小葵出了学校,她没有如她所说去找工作,而是在街上晃悠,随心所欲地乘着公交车满城乱转,顺便做一些“窃富济贫”的事,所谓“富”,就是那些衣着鲜亮眼神高傲的时髦男女,所谓“贫”,就是她自己啦。她一共拿到3个钱包。她把现金拿了,钱包随手扔进街边的110巡逻亭。
      对于她来说,这是不得已的生活手段,已经出神入化。
      傍晚时候,她回到了小院。桦树送外卖去了,还没有回来。绵羊在睡觉。厨房竟亮着灯,一个女孩在灯下忙碌,一个背影小巧玲珑的女孩,穿着跟桦树一样的校服。
      小葵也不作声,一屁股在餐桌旁坐下。
      女孩走过来,说,嗨,是小葵吧,我是天使,是桦树的朋友。她的声音跟她人一样,挺温柔的。
      小葵斜着眼睛打量她,说,天使吗?可是有翅膀的不一定天使,还可能是鸟人呢。
      天使没介意她的嘲讽,继续笑着说,我和桦树是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又一起上学,所以相处很好,我常常过来帮他做饭料理家务的。你等等,饭就快好了。
      小葵冷眼打量着天使,暗暗想,桦树是因为什么抛弃了我呢?是因为她吗?如果是的话,哼哼。
      小葵直白地问,你喜欢桦树是吧。
      天使有些紧张害羞,她点点头,说,但是你别告诉桦树啊,我不想让他知道。
      小葵说,哦,那就是暗恋。
      当谁是傻子呢,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啊,还用说?不过桦树比较迟钝,可能不知道,那更好,我会守口如瓶的。小葵想。
      没想到天使反问小葵,你也喜欢他,是吗?
      小葵一愣,说,啊,啊,我是他女朋友。
      天使很疑惑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今天在学校还是第一次看见你,何况你也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小葵说,哦,很久了,很久了,但我是昨天才和他住在一起的。
      天使不说话了,她背过身去,拿起勺子缓缓地搅锅里的汤。
      饭菜快好时,桦树回来了。饭桌的气氛很简单,桦树和天使聊着学校的事,小葵插不上话,自顾大口大口吞咽饭菜。
      送走天使,桦树才对小葵说,你今天让我很尴尬。
      小葵拍拍桦树的肩,大大咧咧地说,开个玩笑,别介意啦。

      5、
      可这样的玩笑持续不断地在学校上演,桦树很快成为学校的笑柄和谈资,本来他的形象是多么正面!可现在,成了一个笑话了!
      桦树还特意恳请门卫,千万别放小葵进来。可小葵总能趁虚而入。而每一次,她都会大大咧咧解释,无聊啦,玩玩而已嘛。
      小葵还没找到工作,也没有落脚之处,善良的桦树只好继续忍耐着,但初次见面的好感和砰然心动早已荡然无存,他只认为当时是错觉,是脑袋里面漂着一只拖鞋。
      小葵根本没去找什么工作,她每天的任务就是“窃富济贫”,然后跟着桦树。桦树上学她会一路跟踪,桦树送外卖她也会一路跟踪。桦树骑着脚踏车飞奔,她用双腿飞奔,后来跑累了,她又从街边顺手牵了一辆破破旧旧的脚踏车,跟在桦树身后。
      有时桦树会发现他,桦树很无奈,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你应该去做找工作!做你自己的事!你跟着我干什么啊!其实小葵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跟着,但梦里千番找寻桦树而不得的心痛感觉清晰涌上心间。
      这天下午放学后,是晚餐和自由活动时间,小葵在学校大门口徘徊,她在等桦树,桦树这时该去送外卖了。等了一会,不见桦树出来。小葵觉得奇怪,顺手就“借”了不知是谁的出入牌,像鱼一样溜进学校。
      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大家都吃饭去了。
      教室后是一片草地,那里传来轻微的闹嚷声。
      小葵绕过去。看到了桦树,他被3个男生围在中间。其中一个说,何必那么小气呢,就两百块而已,大不了以后我发财了还你。另外两个男生嬉笑着,一时推搡着桦树。桦树脸色沉重,咬住嘴唇,握紧了拳头。他在忍耐。
      小葵却忍不住。她像闪电一样蹿过去,揪住一个男生的衣领就掀翻在地,同时一只脚扫过另一男生的双腿,男生立刻倒地。她又扑向对面的男生,两拳打在他的下巴上。她的动作太迅捷身体太有力了,几个男生不过是细皮嫩肉的娇气公子,很快就痛得直哼哼。
      小葵挥着拳头,恶狠狠地说,滚!以后你们再敢欺负他,我会让你们的下场更悲惨!姑娘我可是混社会的!什么也不怕!不信就试试看!
      3个男生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桦树在一旁,早已看呆了。这简直跟武侠剧一样嘛!没想到小葵竟有这样的好身手。
      其实他一个人也能对付那几个男生,只是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但看到小葵这样为自己挺身而出,他心里除了感激,也说不出别的。
      桦树想,小葵大概真的只是爱玩爱开玩笑罢了,并非刻意要把自己陷于尴尬境地的。这样一想,桦树倒觉得自己因为小葵的跟踪和到学校大张旗鼓说是自己女朋友而生气太狭隘了。
      桦树这样一想,就走过去温和地对小葵说,今天是不是又很无聊?跟我一起送外卖吧。
      小葵伸出左手,做了一个OK的手势。

      6、
      天使仍和往常一样,常到桦树的院子来,帮桦树做饭洗衣服打扫,给丝瓜扁豆浇水,而这些家务,小葵是绝对不会沾手的。以前的天使,在做些的时候,很快活,像一只快活的小蜜蜂。但现在,她显得忧郁,有些失落。不用说,是因为小葵的出现。
      但她尽量克制,不在桦树面前表现出来。只有一个人时,或者和小葵在一起时,才有轻微的流露。
      小葵如此聪明,她觉察了,一本正经地对天使说,如果你真喜欢桦树,不妨学学肥皂剧,哭闹撒娇怎么样?或者,穿性感一点,色诱他?
      天使知道小葵在取笑自己,甚至幸灾乐祸。但她也不说什么,默默承受着,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她还平静地告诉小葵,他们都没有亲人,桦树一直以来,就像哥哥一样照顾着自己,他性格温和,对孤儿院里的同伴都很好,但一起上学,一直相伴到现在的,只有他们两个。其实他们上中学的生活费孤儿院都联系了慈善机构捐助,但是桦树拒绝了。他要靠自己的力量,他一直都是这样有志气的人。
      小葵心想,像哥哥照顾妹妹一样?那就不是恋人了。而她的梦,那些梦在脑海里盘亘太久了,已经像记忆一样根植下来。至少,她把那些梦都当成真实的记忆了。在那些记忆里,她和桦树,才青梅竹马的恋人哪,他们牵手,亲吻,拥抱,一起躺在草地上相拥着睡去。
      桦树,只爱她,只能爱她。在她的梦里如此,而在这现实里,同样应该如此。
      小葵决定做点什么,于是她做了。
      忽然有一天,就是在豇豆全都变老变干,丝瓜都开始变成丝瓜络,藤蔓枝叶都开始枯萎的这天,天使照常从砖头下拿出钥匙打开院门,从花盆里摸出钥匙打开客厅门时,绵羊却没有照常继续睡觉,或是站起来兴奋地迎接她,而是把庞大的身体挡在门口,眼露凶光,嘴里还发出不满的低吼。
      天使又惊又怕,快步退到屋檐下。
      绵羊没有退让的意思,依旧以“不允许进入”的姿势挡在门口。
      僵持了几分钟后,天使不得不锁上院门,怏怏而去。她怎么也不明白,一直对自己温顺依赖的绵羊,今天一反常态?桦树2年前捡回绵羊,那时它还是一只未睁眼小熊崽,她和桦树一起,饿着肚子不吃早点,用奶瓶装了牛奶和葡萄糖水喂它,她还特意熬粥喂它。等绵羊大了,她还和桦树一起,去郊区的甘蔗地,在甘蔗垃圾堆里,挑拣还没坏掉的,背回去给绵羊啃。
      她因为喜欢桦树,而对绵羊好。
      天使后来又去了几次,绵羊还是以“不允许进入”的姿态出现。天使不得不对桦树说了。桦树带着天使一起回家。绵羊虽然没靠近天使,但还是远远地对天使低吼,虽然没有伤害性,但听起来使人毛骨悚然。桦树呵斥它,安抚它,但是没有用。
      小葵悠闲地躺在椅子上,捧一本书看,桦树喊,小葵来帮忙啊,你不是能和绵羊说话吗,快叫它别吓唬天使了。
      小葵回过头,面无表情地说,哦,我那是胡说的,有时也不行。
      天使失望地离开了。
      桦树明白了什么,他站在小葵面前,尽量冷静地问,你是不是教唆绵羊这样对天使的?
      小葵一脸无辜,说,绵羊是你和天使养的宠物啊,又不是我养的,你自己问它好了。看它更听谁的话。
      桦树生气了,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葵继续看书,不再搭理他。
      桦树终于忍不住说,希望你尽快找到工作,尽快搬走,我快受不了了!
      小葵悠悠地回答,喔,知道了。
      桦树很懊恼,很纠结,他在屋里来回踱步,他实在弄不明白,小葵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心性如此善变,一会儿像是对自己好,一会儿又像是故意给自己制造麻烦。还有,为什么她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而且很明显是粘上自己了?她的目的是什么啊?
      他有些后悔,当初不应该把小葵带回来。
      可现在,秋已转凉,她除了几件单衣,但过冬的衣服都没有,更别说被褥了。她仍旧没工作,又无依无靠,要是赶她走,她能上哪儿呢?
      再忍忍吧。

      7、
      不久,桦树被快餐店解雇了,因为他们招到自己的送餐工了,不再需要临时工了。桦树也没多失望,工作总是这样的,这里没有了,就到下一处吧。可快餐店却在结算工资的时候不守信用,当初说好,送一份快餐,提成是8毛,前几个月都是这样算的。可这最后一个月,他们不仅只肯按5毛算,还要克扣桦树一星期的工资。
      虽然加起来总共不过两百多块钱,但这毕竟是自己应得的,是自己的劳动报酬,凭什么要被克扣!
      桦树与他们据理力争,老板凶悍地说,我们签劳动合同了吗?你去法院告我呀。你不过是临时工,满大街都是临时工,没见过你这样不识相的,自己不掂量掂量,拿上你的钱赶紧给我滚,我没空和你罗嗦!
      桦树不肯走,桦树还在说着信用道德之类的话。老板不耐烦了,挥手叫几个工人把他撂了出来,掼在门口。
      小葵正巧跟过来,她扶起桦树,听他说完事情原委,气得咬牙切齿。但她想想,说,桦树,咱们先走吧。硬来是没有用的,咱们打不过他们,他们人多。讲道理也没用,要是有用他们就不敢明目张胆欺负你了。
      桦树不甘心,说,那怎么办?太不公平了!
      小葵说,你快考试了,好好准备,看我的。我还要他们加倍赔偿你的精神损失!
      小葵走进店里,到点餐台取了一张快餐店的名片,上面有订餐电话,店里的座机和老板的手机号码都清清楚楚。她揣进包里,冷冷一笑。桦树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她不知道又要做什么?但他顾上想太多,因为真的马上要考试了。
      几天后,这家快餐店连续遭遇各种怪事轰炸。
      电话不停响,有订餐的,指定送到某某路某某号,而且要很多份,可送过去一看,那个号牌所在地,竟是公共厕所!哪有什么人要餐!也有要求送到某小区某住户的,可送上门,人家根本没叫餐!搞得快餐店弄不清哪些订餐电话是真,哪些订餐电话是假。
      还有很多人打电话来说,请问是家政公司吗?我需要一个清洁工。是家政公司吧,我家的下水道堵了。喂,快点,我要清洗抽油烟机!……
      而那个凶悍的老板,手机更是疯了一样响个不停,他们说,喂,我要办个□□!你好,请问本科文凭多少钱一张?老板,你是放高利贷的吗,我想借点钱!是讨债公司吗,我有一笔钱成呆帐了,帮忙想个办法!
      凶悍的老板几乎要崩溃了,可他不能关机不能摔手机,他需要做生意。他只能一遍遍吼,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可电话还是响,午夜凶铃一样。
      只是几天,老板就被这些莫名其妙的电话闹得人心惶惶,一听到电话响就条件反射地吼,我不是!
      小葵终于来了,她戴了墨镜,打扮得像个大姐大,她约出老板,直截了当地说,我印了上千份“牛皮癣”小单子,在你的手机号前面写着:□□,贷款,要债,家政。在你店里的电话前也弄上了各种名目,张贴在街道楼道电线杆上,你喜欢这些新身份吗?
      老板恶狠狠地吼,小丫头,你他妈是谁!老子要报警告你骚扰!
      小葵笑,我无家无父母,行踪不定,无业游民,警察找不到我的,倒是你的快餐店目标明显啊。
      老板已经被骚扰电话弄得有些失控了,他无力地吼,你究竟想干什么!
      小葵说,你前几天克扣了我朋友的工资,你只需要把少给的部分拿来,再加一倍,做为精神补偿,就可以安宁啦,我会把我贴的“牛皮癣”清理干净的。做生意是求财的,不是求麻烦的,是吧。
      老板妥协了。
      小葵拿了钱,风也似地跑了。她当然没有按她说的要去清理“牛皮癣”,环卫工人自会清理,不过她不再去张贴罢了。也不会再假冒各种名义去订餐罢了。
      她把钱交到桦树手里时,桦树再一次目瞪口呆,但他已经相信,这个神秘莫测的自称会玩魔术的小葵,有这样的本事。
      桦树自然又是感激。他说,咱们去吃什锦冰,我请客,就第一次我们吃冰那家。
      小葵说,好。
      走出巷子,小葵说,我们来比赛跑步,目的地就是冷饮店,如果你比我先到达,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但只能是一个要求,怎么样?
      桦树立刻答应,好!一言为定。
      小葵一脸严肃,绝不食言!
      说完两人拔腿就跑。桦树边跑边想,我可是在学校运动会长跑上拿过名次的,你一个女孩子,能跑过我?哼哼,我赢定了。到时候提什么要求呢?对,天使!让小葵叫绵羊别再吓唬天使了!
      桦树拼命往前跑,跑着跑着,他发现,咦?小葵不见了。他四下张望一番,不见影子,心想,肯定是被远远甩在后面了,哼!
      等桦树气喘吁吁地冲进冷饮店,直想大呼“我赢啦”的时候,果绿色的卡座上,老位置,小葵神定气闲,她举着勺子,说,桦树,你的冰我帮你点好了,特意多加了你爱吃的橘子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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