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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章 血色花瓣雨6——哭得肝肠寸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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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梅和郎少雄被晓秋撞见之后,郎少雄吓得苍白着脸一遍又一遍地问:“慧梅,你说她会不会告诉人,会不会?我爸非揍死我不可。我们会被学校处分的。”
“处分就处分呗,不疼不痒的。我被停了半个月的课也没少什么。再说晓秋也不是舌头长的人。她不至于在学校里张扬。”
“可是她跟你爸什么都说。这事恐怕瞒不住你爸了。”
“这个……”慧梅有点拿不准了。的确,父亲和晓秋的感情非常奇妙,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玻璃罩把他们俩罩了进去,透明的世界别人却进不去。他们分享着某种别人无从进入的精神空间,像真正的骨肉,又像是忘年交的知己。李辉南遇到什么事情都愿意和晓秋说说,听一听她的看法。晓秋虽有一颗孩子心,但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却常常能给他新的启示。他对她像对一个大人似的。
慧梅忐忑不安地来找晓秋,想央求她不要告诉爸爸,可未等她开口,晓秋就知道了她的来意。
“我可以不告诉爸爸。但是你得答应我别这么胡闹了。你是个不提防的人,说话做事一点儿也没个遮拦。又容易刹不住车。你们只管这么黏糊下去,我不说也会有别人说。等爸爸迟早从别人嘴里知道了,比我说的还糟糕呢。”
“你说,爸爸听说了这事会打我吗?”
“你怕打就别这么干不就完了吗?拆开来真就那么难?”晓秋这时想起了廖教官。她现在才明白自己原来是有点喜欢他的,可他走了也就走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郎少雄和慧梅也属于这一种吧?
“姐,你不懂……你不知道男人和女人—唉,和你说了也是白说。”慧梅重重地叹了口气,喃喃地说,“完了,我掉进去了—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他。眼睛跟着他转,魂儿跟着他飞—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没有他我会活不下去的!姐,我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慧梅低下头哭起来了。晓秋看着她,忽然感到恐惧和无助。她一下子没了主意。难道这种感情是这样可怕地折磨着人的么?那么她倒有点庆幸廖教官是走了。他走得无声无息无痕迹,又让她不免有点怅然,有些遗憾。她现在开始有点理解慧梅了,但她和慧梅一样不知所措。
李辉南敏感地发觉了这两个孩子有点儿反常。最明显的现象是平时叽叽喳喳不停聒噪的慧梅忽然变得像鱼一样沉默,而娴静不爱言语的晓秋却变得殷勤多话。但是她的话只浮在表面上,不代表她的思想,倒像是在极力制造一种若无其事的氛围,像是在放烟雾弹来掩饰一个阴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阴谋?她俩像是在严守着一个秘密,单独瞒着他这做父亲的一个人。因为她们大了,而父亲老了。
李辉南隐隐地感到愤怒。当他的直觉被慧梅连开了四门红灯的成绩单证实了的时候,这愤怒变得不可遏制。
“这是怎么回事?你一天天的魂不守舍在琢磨什么?放学不回家都干什么去了?嗯?为什么搞得这么一塌糊涂?你就要留级了知道不知道?连高中都上不了,到社会上就是个废物!晓秋你和她一个班,你该知道她是怎么了,你告诉我!你们给我说明白!”
李辉南用沉重的拐杖“咚咚”地在地板上顿了又顿,把晓秋吓坏了。这一刻她真有和盘托出的冲动,因为她和李辉南一样为慧梅着急和婉惜。但慧梅抬头看着她,那哀切的眼神把她到嘴的话给堵回去了。晓秋也在担心李辉南在盛怒之下真会打慧梅。他的脾气火暴起来也够慧梅受的。晓秋只有别过脸去不吭声,但她知道她逃避不了,她躲不了慧梅更躲不了李辉南。他已经气得眉眼脸色都变了。从来没见他气得这样,又不由得为他担心。
“没事,爸。可能是因为忙着准备那场演出耽误了课程,我会帮她补上的。您干嘛这么急呢。”晓秋扶着李辉南坐下,又倒了茶给他。李辉南摆了摆手,“你就别帮着和稀泥打马虎眼了。我知道你们俩有事瞒着我—你也学坏了,骗起爸爸来了。”
“我—”晓秋对这样的指责无言以对。好在李辉南没再多说,他好像很疲惫似的,叹口气就回自己书房里去了,晚饭也没有吃。
慧梅知道今天这一关算过去了,但她轻松不下来。她突然发现,她和父亲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幔帐,只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却不能看清楚,她也承认自己不想回家,不想见爸爸那怀疑的、探究的眼睛。像爸爸这样的残疾人,哪里懂得爱情。慧梅就没有仔细想过,再老的人也不是一生下来就老的,她爸爸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残的。她知道自己的妈妈是个聋哑人。谢天谢地,她没有像妈妈一样聋。天晓得这一对夫妻是怎么过的!爸爸一定是个特枯燥无味,特没情调的人,才能忍受这种婚姻。而这又是他唯一的一次婚姻,持续了短短的几年而已。他从没动过续弦的念头,有一次慧梅提醒他,说她也许需要一个妈妈,脾气像晓秋那样就可以。不过当然了,这个后妈应该是个大人。李辉南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于是慧梅十分泄气,两天没理她爸爸。在这一点上,慧梅甚至有点瞧不起他:对女人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还叫什么男人?子弹又没打在那个地方,爸爸在这方面应该是没什么毛病,自己的诞生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还没老到不想女人的程度呢。可他简直像块木头。所以她觉得跟爸爸简直没话可谈。他根本就不懂爱情,哪会知道堕入情网的滋味?
李辉南知道他不能责怪晓秋。她也是和慧梅一样未成年的孩子。但他心里总觉得晓秋在理性上比慧梅要成熟得多。她和自己是说得上话的。可她为什么要苦苦地隐瞒着他,为什么?他感到非常不安。他预感到要出事了。但他至今无从知晓。还有什么事比被人蒙有鼓里更让人又气愤又着急的?李辉南像热锅上的蚂蚁拎着拐杖在屋里乱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郎少雄的父亲比李辉南的耳朵长一点,已经有所风闻。他把儿子监视起来,计算着儿子下课的时间和回家的路程,迟归十分钟以上就要挨揍。虽说动手打这么大的儿子不是事儿,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他爸爸多年以来一直奉行的唯一的教育方式。这种方式虽说有点儿原始而且过时,可多少也能见到一点儿效果。郎少雄被他父亲从头到脚彻底“修理”了几次之后,终于下决心和慧梅断绝往来。他和她谈了一次,她死活不答应。郎少雄只好干脆不理她了。他无视她在自习课上频频掷来的纸条,连下课时都有意远着她,使她没机会接近自己。
这一天午饭时候,慧梅鼓起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男生的桌旁,放下饭盆要和他一起吃,趁此机会和他说两句话也好。可郎少雄居然把一口没动的整盒饭菜都倾在泔水桶里,掉头就走。李慧梅忍不住扑在桌上放声大哭。这一哭招来了整个饭厅百余人的哄堂大笑。那可怕的笑声已经不再刺激慧梅,她只是为失去郎少雄而一声一声哭得肝肠寸断。
宁晓秋这时正在教室里写板报。她的午饭让同学给送回来吃了。宁晓秋不在场,使慧梅完全陷入孤立。这下可没人救她了。她只是不住地呜咽着,不知怎样下台,所以哭了又哭。她因为伤心而丢脸,又因为丢脸而格外伤心。她这时还不知道,一个女孩子最难承受的就是痴心爱恋着一个男孩而为之所弃。这对男孩也是一样可怕的吧?连成年人都不容易挺过去。她要承受的是失恋与被讥笑的双重痛苦,而仅仅前者就几乎是毁灭性的。等到学生们终于笑够了,也哄够了,看她只是一味痛哭,并没有太多的热闹好看,就着这样的佐餐好戏,肚子也都吃饱了,也就渐渐散去。大家意犹未尽地小声嘀咕着,三五成群去洗饭盒了。